“这是神文。”
“是东商十二信徒与神明沟通的文字,远比东商古文字更难破译。在东商时代,只有被选定成为神的忠实信徒的人才能学习这种神文。”
听到夜揽星的解释,商教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很奇怪。”
这些文字的结构看上去和东商古文字十分相似,却又存在些许不同。
原来是神文。
既然是神文,肯定只有极少部分人可以学习。
夜揽星说:“石壁上的神文,是十二信徒留给后世的警示。”
翻译过来,说的是:东商末日年代,人间生灵涂炭,文明遭到毁灭。
神明主动剥离邪念,将邪念碎片封印于北境雪原。神明陷于沉睡,由十二信徒送入黑水渊,神女则负责镇守邪神封印之地。
神女的血肉是镇压邪神的利器,而神女的骸骨则是开启封印空间的钥匙。一旦封印空间被打开,神明就会降临人间。
转身看着轮椅上的商教授,夜揽星若有所思,“商教授,你偷走神女骨,是害怕有心之人利用神女骨打开封印空间放出邪神吧?”
商教授颓然地低下了头,“...我撒谎了,我的确早就破译了石壁上的神文内容。但我偷走的不是神女骨,而是这块石壁上的文字。”
闻言,夜揽星表情郁沉下来。
商教授没有盗走神女骨?那神女骨为什么不见了?
是谁盗走了神女骨...
商教授并没有察觉夜揽星的异常,他低着头,自言自语道:“自从程玲去世后,我便意识到夜逊的野心勃勃。我明白,一旦被夜逊他们发现了东商遗迹的存在,成功打开封印之地放出邪神,那么,离人间大乱就不远了。”
“所以我把和神女骨相关的石刻文字全部凿了下来,并偷偷地藏了起来。”
“这些年,无论神启集团如何威胁,我都不曾透露过神女骨的存在。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死心,竟然找到李光清那疯子为他们制造神级祭品,试图通过邪门歪道唤醒神明,殊不知他们的所作所为只会适得其反。”
“...我尽力了,可我什么都无法改变。”
商教授越说越觉得无力。
望着迟暮的老人家,夜揽星一时间也有些沉默。
夜揽星不擅长安慰人,她干巴巴地宽慰老人家:“能做的你都做了,商教授,你不必妄自菲薄。”
“关于神女骨的去向,商教授有想法吗?”
商教授摇头,“不知道啊,我进入遗迹的时候,神女骨已经不见了。我只看到和神女骨相关的石刻文录。”
见商教授不像是在撒谎,他是真的没有见过神女骨,夜揽星突然感到很茫然。
这天地下,除了神女和那十二信徒,还有谁知道神女葬在北境雪原的事?
总不能是神女自己走出了洞穴吧!”
郁沉舟突然说,“还有一个人也知道哦。”
夜揽星倏然看向郁沉舟,“你说的是...”
“神明也是整件事的知情者呢。”
神明?
“你怀疑是神明拿走了神女骨?”
点点头,郁沉舟振振有词地分析道:“你忘了吗?据推测,三千年前,神明曾降临西洲古国,成了西洲国四公主姜青羽,帮助西洲国民渡过了瘟疫国难。”
“有没有可能,是神明趁机带走了神女骨呢?”
郁沉舟的看法给夜揽星提供了新的思路。
“你说的倒也有可能。不过...”夜揽星费解道:“神明带走神女骨做什么?”
神女就是夜阑星。
神明带走夜阑星的骸骨做什么?
是要烧成灰当肥料?
还是做成标本当摆件?
郁沉舟耸耸肩,一脸鄙夷地说道:“这我哪知道,说不定神明就是个变态,喜欢玩骨恋?”
“...不可能,神明不是那种变态。”
“你是在维护他?”郁沉舟有些生气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在遗迹封印里面见到了邪神碎片,他还挑衅过我,说你会是他未来的妻子。”
“气得我一口把他吞进肚子吃掉了。”
“你把邪神碎片吃了?”夜揽星表情奇异地看着郁沉舟的肚子。
就算只是一道碎片,那也拥有神明的力量,郁沉舟竟然把邪神碎片吃掉了?
“嗯。”郁沉舟眉头紧锁,“老实说,特别不好吃,我到现在还有些胀气。”
“...”
夜揽星呼了口气,忽然对郁沉舟说:“你先出去,我有点私事要咨询商教授。”
“我不能听吗?”郁沉舟不想出去。
“不能。”
“...行吧。”郁沉舟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他故意把门留了一条缝,光明正大地偷听。
盯着那条门缝,商教授若有所思道:“老实说,我对郁先生是超级邪物这件事一直持有存疑态度,我曾见过神启集团内部的超级邪物,他们和郁先生完全是两个样。”
“或许...”
“他根本就不是邪物。”
商教授有意引着夜揽星往别的方向想。
夜揽星似笑非笑地盯着商教授,“他不是邪物的话,又会是什么呢?商教授。”
看着夜揽星的笑容,商教授心里一动,错愕道:“...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夜揽星只是笑,并没做声。
见夜揽星早就起了疑心,根本不需要自己提点,商教授便没有多言。
“商教授,关于神启集团的高层,你见过哪些?”
商教授努努嘴,嘟哝道:“岁数大了,见过的妖魔鬼怪多了去了。你要问我见过多少,一时半会儿我都统计不清楚。”
“你就直说吧,你想打听谁。”
爽快。
夜揽星坐在沙发上,拿出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画板,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脸。
“这个人,你见过吗?”
商教授推了推镜腿,说:“拿近点我看看。”
夜揽星将电脑送到商教授的面前。
夜揽星是抽象派画手,但她十分擅长抓重点,那张脸该有的记忆点都被她精准地画了出来。
商教授盯着那张抽象的人脸像细看了片刻,不太确定地呢喃道:“这张脸倒是比较陌生,不过这颗痣的位置有点特别啊。”
商教授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
想到什么,他激动地拍了拍老寒腿,惊呼道:“这不是师姐?”
“师姐?”夜揽星心里一突,急忙追问:“谁的师姐?你的?”
“李光清那畜生的。”
商教授提到李光清便咬牙切齿,“我会变成如今这副老态龙钟的鬼样子,都是拜李光清所赐。他在神启集团地位非凡,好多老怪物都要找他延长寿命。”
“不过这老畜生的确有些本事,在他的帮助下,神启集团那批元老级别的老邪物都是接近百岁的高龄老人了。”
指着画板上那张抽象的人像图,商教授信誓旦旦道:“你给我看的这个人,就是李光清的师姐,我曾在二十年前见过她。我记性向来好,不会记错。”
夜揽星忙问道:“她也是神启集团的元老吗?”
“那倒不太确定,但我推测此人十有八九就是神启集团的邪物。因为我见到他们的时候,李光清已经加入神启集团成了邪物。他那会儿早就称病诈死了,他和画像中的女人以师姐师弟相称,多半是一丘之貉。”
商教授对此人的身份产生了好奇心,“这女人是谁啊?”
“独孤问月。”
今天上午,郁沉舟带夜揽星去陵园祭拜外公外婆时,一看到独孤问月的遗照,夜揽星就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确认自己不认识独孤问月,可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不会出错。
回郁家的路上夜揽星一直在思考,到底是在哪里见过那张脸。
终于,她想了起来。
她曾在傅阁老那里看到过一份关于神启集团核心高层的调查表,那里面,就有一张脸和独孤问月的脸高度相似。
所以她特意来跟商教授求证。
而商教授的说辞,恰好印证了夜揽星的猜测。
看来,郁沉舟的外婆十有八九也加入了神启集团。
这水还真是深啊。
“商教授,今天多有打扰,我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夜揽星关掉笔记本,起身准备离开。
商教授突然抬手抓住夜揽星的手臂,“摘星博士,如果不赶时间的话,能不能再耽误你一点时间?”
夜揽星转过身来,低声询问他:“...您还有什么事?”
商教授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那双手实在是太苍老了,指关节都伸不直了,“你看我这双手,如今连握笔都有些握不住了。我实在是活得太久太久了,久到都快记不清我前妻的模样了。”
“听说特殊安全部有许多置人于死地的办法,摘星博士,能不能拜托你送我一程?”
夜揽星当场拒绝了商教授的请求,她说:“抱歉,商教授。我没有随便定夺人生死的权利,恕我不能完成您的愿望。”
“可我听说,你有处置所有邪物的权利。”商教授手指颤抖地解开针织衫的纽扣,掀起衬衫,露出胸腔。
夜揽星低头朝他胸口望去。
和所有高龄老人一样,商教授的皮肤十分松弛。而在他胸口的位置,赫然印着一朵妖冶鲜红的神印花。
“商教授,您...”夜揽星眼神微动。
商教授悲戚地一笑,“博士,如你所见,我也是神启集团的邪物。我犯下过太多罪孽,请你帮我做个了断吧。”
从被神启集团盯上的那一刻开始,商教授就逃不掉了。
他早就成为了邪物的一员。
商教授是东商古文明的权威代表,是无数东商历史爱好者的偶像。
这些年,一批又一批年轻人怀揣着对历史的热爱和对他的仰慕,主动申请加入研究中心,成为他的追随者。
可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明知道这些孩子最后都逃不掉被神启集团蛊惑成邪物的命运,却从不曾站出来保护过他们。
他的懦弱就是罪!
回忆自己这一生,商教授羞愧难当,“我这一生都过得自私而窝囊。我愧对自己的发妻,愧对研究中心这些把我视为偶像的追随者。”
“摘星博士,还请你赐我一死。”
夜揽星再次坚定地拒绝了商教授,“我说了,我没有剥夺你生命的权利。”
话锋一转,夜揽星表情凛然道:“你如今这把岁数了,对神启集团也没有太大的价值了。真要一心求死,神启集团也不会拦着你。”
“上吊、切腹、割腕、跳楼...你想怎么死都成,又何必让我的双手染上你的血?”
说完,夜揽星便带着郁沉舟和叶落离开了。
三人刚走到露天停车库,郁沉舟突然转身朝研究中心大楼的楼顶望去,表情古怪道:“商教授要...”
跳楼。
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完,就看见一道黑影垂直落地,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啊!”
“商教授坠楼了!”
大批研究员从大厦内跑出来,捂着脸,崩溃地大喊大叫。
夜揽星看清了商教授的模样,他面朝下躺在地上,红白色的碎状物从他脑子里流出来,像是没有熟透的西瓜瓤。
她下意识伸手捂住郁沉舟眼睛,“别看。”
郁沉舟:“好哦。”
闵昭的电话突然在这时传了过来。
夜揽星捂着郁沉舟的眼睛上了车,这才接了电话。
“博士!”
“商教授坠楼身亡了,临死前,他向我们发来了一封信件。信件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全都是神启集团的高级邪物,其中还有两位元老级别的超级邪物。”
隔着听筒夜揽星也能感受到闵昭的激动。
透过窗看着商教授的死亡现场,夜揽星握紧手机,吩咐闵昭:“告诉傅阁老,我们该收网了。”
“这次,我们要将神启集团的邪物一网打尽。”
闵昭激动不已,“好!”
挂掉电话,夜揽星剥了颗陈皮糖塞进嘴里。
郁沉舟抖开盖毯搭在腿上,低声说道:“那份名单并不完整吧,现在收网仍然会有漏网之鱼。再说,把他们逼急了,怕是会反咬一口。”
夜揽星胸有成竹地摇摇头,“不会。”
“我看到商教授胸口的神印花了。神印花显现,看来神明已经降世了,他找到了合适的载体。”
“神启集团筹谋数十年的计划终于实现了,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郁沉舟不确定地问道:“邪物们的狂欢?”
“错了,不是狂欢,是内乱。”
“嗯?”郁沉舟表示不解。
夜揽星说:“人性贪婪,邪物的邪念更是填不满的深渊。他们能聚在一起是为了召唤神明,如今神明已经降世,该是他们争着立功给神明当舔狗的时候了。”
这个时候,邪物们都铆足了劲想要在神明面前刷好感,谁还顾得上救同僚?
他们只会作壁上观。
郁沉舟恍然大悟,“此刻正是他们狗咬狗想要独占功劳的时候,咱们这个时候去抓邪物,只会事半功倍!”
郁沉舟忍不住夸夜揽星:“星星好厉害。”
夜揽星:“承蒙夸奖。”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抓邪物吗?”
夜揽星从口袋里抓了一把陈皮糖递给郁沉舟,郁沉舟将它们顺手丢进钻石糖罐子。
他这会儿不饿,留着饿的时候再吃。
“接下来,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郁沉舟抱着糖罐子,满眼期待地看着夜揽星,笑眯眯问道:“去哪儿?”
“023物理研究所废墟。”
闻言,笑容从郁沉舟脸上散尽,很快就覆盖上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意。
车内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叶落忽然感到毛骨悚然,浑身汗毛都倒立起来。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也不敢动,连余光都不敢偷瞄后方。
唯独夜揽星泰然自若,还态度如常地教育郁沉舟:“你甩脸色给谁看?咱俩刚谈恋爱,你就要对我使用冷暴力?”
“...”
一瞬间,车内那股压得叶落喘不过气的威压似乎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