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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我们会不会被冻死在这?”

宁安对着冻僵的双手哈了口气,又拢了拢大氅的衣襟,打着寒颤,说出的话也抖得不成调子。

车里点着一个小小的火盆,但仍抵不住塞北刮骨的寒风。

车帘被吹得呼哒哒的响。

他们终于历经一个月,来到了大业最北的城镇,北临。

本着互相担保原则,宁礼再没有找过她的麻烦,更是给她重新安排了马车,置办了行装。

一路有吃有喝,也算过上了难得轻松的日子。

只是北边的寒冷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不会,等进城,不再赶路便不再难熬,我们家世代生活在这,不都好好的。”

陈彦骑着马与她一帘之隔,双眼看着前方,白色的气随着他嘴巴的开合冒出,幻化成乡愁的模样。

是的,她母亲的娘家便在这里。

只是已经不复存在,一切都拜她父皇所赐。

陈彦便是旧颜。

宁安瞬间明白了这名字的含义。

他心中始终记挂着颜家,可却放弃了继续在大新城报仇的机会,随她回来。

便开口问道。

“不报仇,不遗憾?”

陈彦没有看车帘缝隙里探究的眼,只是扯了扯嘴。

“你那爹又是给你下毒又是给你安排和世仇和亲,你可比我惨得多。”

宁安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但这安慰狠狠地戳在她的心窝子上,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上抄起地上的烧火棍,正要向外捅去。

耳边却传来他低低的劝慰。

“有些仇恨,到我这里结束便好。”

宁安心下一沉,手也跟着缓缓地放下。

他从没以母亲的生恩来要挟她报仇,杀皇上之事败露后,也选择了隐瞒,若不是她诈他,恐怕他永远都不会与自己相认。

哥哥,原来为她考虑这么多。

宁安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一只冰凉而又粗糙的大手伸进车中,慌忙擦着她的眼,嘴上焦急道。

“哎呀,别哭别哭,眼泪流出来会把脸冻伤。早知道惹你哭,我就不装这深沉了。”

宁安破涕为笑,掏出手帕将他手上沾着的泪擦掉。

他手上的皮肤已被冻裂,若沾了泪只怕要雪上加霜。

裴曜跟在后面不远处,看着二人亲密的动作,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也曾随着她的马车前行,只是车窗的位置换成了别的男人。

等进了城,他便不能再跟。

连这样远远看着,也不能。

镇北军要回到驻地,而使团休整一番,明日便要进入北樾国。

使团不能带兵过境,这是约定。

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裴曜目视前方,眼神是决然的森冷,大喝一声。

“镇北军听令。”

手上一扯飞雪的缰绳。

“回营。”

身后的将士亦随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眼前是一片茫茫的白,可眼前却滑过一抹红,那是女人裙角的颜色。

宁安坐在马车中。

那人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他本就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不该困在她的身边。

从此山高路远,余生不见。

那她便愿他,事事顺意。

紧握的双手,被两滴滚烫的泪,砸得微微轻颤,无情的风带走热度,只留一片彻骨的寒。

宁安双手交叠,将那痕迹,抹去。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合该高兴才是。

嘴角奋力扯出一个弧度。

“喜欢他?”

陈彦看着车里似哭似笑的人,问道。

宁安脑海中闪过他们二人相处的时光。

她难过时的安慰,她受挫时的支持,她被诋毁时的心疼……

便抬头看向陈彦,甜甜的道了一声。

“喜欢。”

一阵大风,将车帘掀起。

女子双眸含情,面带笑意,看向车外的男子。

裴曜被这画面美得晃了神。

他以为自己不会回头,可还是没忍住。

曾经耳鬓厮磨的夜晚,那个口口声声说欢喜自己的女子,往后便是他人的妻。

而他却连陪着她出嫁的资格都没有。

就连这最后一抹笑也不属于他。

胸口似被千斤重担压住,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眼前一片模糊,定是这一望无际的白刺得他双目不能视物。

女人,又麻烦,又没良心。

他慌忙收回视线,双脚一磕马镫,大喝一声。

“跟上。”

心中却有个声音在呼喊。

“求求你,不要走。”

他紧闭着双唇,咬紧牙关,生怕这句话一不留神便脱口而出。

跟在身后的将士不知裴将军为何发怒,只得跑了起来。

宁安顺着那声音望去,那人的红色盔缨在风中飞舞,却是这天地之间的唯一一抹景色。

只是那美好总是短暂的,转眼便消失不见,而那景色似对这人间没有一分留恋。

“别看了,你活该,谁让你拿我当挡箭牌,将人撵走。”

陈彦故意将身子挡住她的视线,出声揶揄。

自打亮明身份,二人说话便也没了顾及,全是亲人之间的随意。

他早就发觉她故意让裴曜误会,但本着妹妹是最聪明的,这样做定有道理的原则,便硬着头皮陪她演亲密。

宁安自嘲一笑,随后嘴上不饶人道。

“我都自身难保,如何护得住他一家,也就你这没脑子的乐意跟。”

陈彦说又说不过,打又下不去手,只气得轻哼一声,吐出三个字。

“没良心。”

宁安看他憋屈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泪便流了下来。

真好,她还有哥哥。

而她另一个哥哥宁礼听着身后马车里传来的笑声,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手探出车窗,招来手下,耳语了一番,才喃喃自语道。

“最后一次笑,总要尽兴才好。”

经过一夜休整,使团的马车缓缓越过大业与北樾的疆界。

一队人马早早站在国界的另一头,迎接。

“欢迎大业使团,我乃北樾太子,浮隅。”

男人双眼越过一众人马,精准地锁定一辆带着红色彩绸的马车。

探究地顺着车帘看去,嘴上带着玩味的笑意,朗声表明身份。

马车停下,宁礼从容的下了马车,端着一副天朝上国的威仪,给一旁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手下恭敬上前,挺直腰杆唱和。

“此乃大业国太子,宁礼殿下。”

宁礼昂着头,等着对方前来与他打招呼。

宁安坐在马车中,烤着火,将身上的棉被盖好。

“听闻宁安公主是大业的奇女子,怎的避而不见。”

那声音便在帘外,这浮隅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北樾国民风开放,女子不用带面纱可随意与人交际。

虽然她在大业也不曾遵守女子不得抛头露面的风俗,但她此刻是大业的脸面。

若是随意便出去见人,定让人看轻,她以后在这里如何立足。

但若是避而不见,只怕要被浮隅反咬一口,说她没有诚意和谈。

这人越过宁礼,直接来找她,可见对大业有过一些了解。

宁安沉吟半晌,出声问询。

“敢问北樾太子,可是你与本宫和亲?”

浮隅站在马车前,挑了挑眉,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