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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厉若然侧身让过,沈煜承便像一尾灵活的游鱼,嗖地钻了进去,留下身后一片晃动的竹影。

屋内陈设简陋,几乎一目了然。

可这丝毫没能减弱沈煜承的好奇心,乌黑的眼眸亮得惊人,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他的指尖划过粗糙的木桌表面,又轻轻碰了碰厉若然放在角落的行李箱拉杆,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缩了下手指,随即又试探性地按了按。

他看到墙上那个老旧的电灯开关,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灯没亮——厉若然根本没用过这屋里的电路。

他歪着头,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

厉若然站在门边,看着他这副对寻常事物都充满探究的样子,心头那点因他擅自跟进而升起的不悦,莫名消散了些许。

他应该是一直生活在那个与世隔绝的镜缘之地,未曾接触过外界。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干净的搪瓷杯,从水壶里倒了杯清水,递到他面前。

“喝点水。”她的声音依旧清淡,没什么情绪起伏。

沈煜承的注意力立刻从开关上转移,他双手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厉若然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他捧着杯子,低头小小地啜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谢谢姐姐,水是甜的。”

厉若然移开目光,不去看他那双过于澄澈的眼睛。

甜?不过是普通的山泉水罢了。

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厉若然平日打坐修炼用的那个灰色蒲团上。

那蒲团看起来陈旧,却打理得十分干净。

“姐姐,”他伸手指着蒲团,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这个,可以给我坐吗?”

厉若然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煜承立刻开心起来,像得了什么宝贝,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蒲团上。

蒲团不大,他坐下后,还刻意往里挪了挪,空出边缘一小块位置,然后仰起脸,拍了拍那空位,眼神期待地望向厉若然:“姐姐,这里还有位置,一起坐。”

“……”厉若然呼吸微顿。

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淡淡开口:“你坐便是。”

沈煜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满足取代,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乖乖坐在蒲团中央,仿佛那里是他的专属王座。

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厉若然在他对面不远处坐下,斟酌着开口:“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里?你为什么出现那里?”

沈煜承捧着水杯,闻言抬起头,眼神纯然,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我叫沈煜承。”

他顿了顿,“家?没有家。”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扇着,脸上浮现出真实的茫然,“其他的……我不记得了。我好像睡了好久,醒来就一直在那里。”

不记得了?

厉若然审视着他的表情,那双桃花眼里只有一片坦荡的无辜,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

是真是假?

若他真是“紫光贵人”,有些奇异之处倒也说得通。

而且,他心性看似单纯直接,不像是怀有复杂心机之人。

她沉默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至于……厉若然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灵力在袖中悄然流转。

她自有防备。

“你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她开口道,声音平稳,“但需守我的规矩。”

沈煜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忙不迭地点头:“嗯!我听话!姐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看着他这副信赖甚至带着点欢欣鼓舞的模样,厉若然心头那点疑虑又被冲淡了几分。

或许他只是一个记忆有损、不谙世事的……特殊存在。

傍晚时分,厉若然用跟村民换来的米和一点简单的菜蔬做了晚饭。

饭菜很简单,清粥小菜而已。

沈煜承却吃得格外香甜。

他捧着碗,吃得很快,却并不显粗鲁,像个高贵的公子哥。

他一边吃,一边不忘抬头看厉若然,含糊不清地夸赞:“姐姐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厉若然动作优雅地吃着,闻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心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异样。

这种被人如此直白地依赖和夸赞的感觉,于她而言,很是陌生。

饭后,沈煜承看着厉若然收拾碗筷,立刻站起身,主动要求帮忙。

厉若然本欲拒绝,但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便将擦桌子的布递给了他。

他显然从未做过这些,动作笨拙而生疏,拿着布在桌子上胡乱抹着,水迹淋淋漓漓,反而比之前更乱。

但他做得格外认真,眉头微微蹙起,紧盯着桌面,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厉若然看着他忙碌却帮倒忙的背影,默默地将碗筷洗净收好,没有出声指正。

夜色渐深,竹屋内只点着一盏光线昏黄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住宿成了问题。

竹屋里只有一张窄小的竹榻。

厉若然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床备用的薄被,递给沈煜承:“你睡这里。”

她指了指竹榻前那块还算干净的空地。

沈煜承抱着柔软的被褥,看了看冰冷坚硬的地面,又抬眼望向那张虽然简陋但看起来温暖不少的竹榻,眼神瞬间变得湿漉漉的,像被雨淋湿的小狗,带着明显的委屈和期盼,小声嘟囔:“地上……凉。不能和姐姐一起睡吗?我保证不挤着你。”

“不能。”厉若然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她面容清冷,在跳动的灯火下更显不容亲近。

沈煜承嘴角耷拉下来,抱着被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没有再纠缠。

他慢吞吞地将被子铺在地上,动作间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厉若然不再看他,自顾自熄了灯,和衣在竹榻上躺下。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缝隙渗入,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

她闭上眼,能清晰地听到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沈煜承在调整睡姿。

过了一会儿,声响停了,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然而,厉若然却能感觉到,一道专注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带有侵略性,却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无法忽略。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视线,试图摒除杂念,进入修炼状态。

可鼻尖萦绕的,除了竹屋固有的清苦气息,还多了他周身那纯净的灵气混杂在一起,扰得她心绪微澜。

地上的人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黑暗中,厉若然悄然睁开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留下他,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