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事事倚着他,仰仗他的威势压住内斗、借他的信誉稳住银行授信。
靠他的资源撬动跨境并购。可将来哪一天,孙家真塌了,景荔还能指望谁?
当初,他就是太信孙中华那个伪君子,信他“一心为家”的假面孔,信他“护妹如命”的虚情,差一点,就把尚在襁褓里的外孙女弄丢了,差点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景荔伸出手,指尖微凉,却异常稳定,轻轻搭上老爷子枯瘦却筋骨分明的手腕内侧。
她俯身凑近,屏息凝神,细细号了约莫一分多钟的脉。
眉心微蹙,指腹随着那微弱却固执跳动的搏动,缓慢而专注地起伏着。
“外公,待会儿我熬药,您一定得按时喝!”
她转过身来,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乌黑的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声音微微上扬,透着几分急切与关切。
“一勺都不能少,三碗水煎成一碗,滤干净药渣,温着喝才最养人。”
她回头叮嘱孙管家,目光清亮而沉静,唇线微抿。
指尖下意识捻了捻袖口绣着的细银线纹样,“孙伯,您盯着点,别让他忙过头,也别由着他硬撑。”
她顿了顿,语气略缓,又补了一句。
“他这老毛病,一拖就重,您多费心。”
“外公,我们先上楼准备晚上的事儿。”
她说完,微微仰起脸,朝老人笑了笑,眼尾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随即牵起孙繁星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略显冰凉。
她指尖扣紧她的手指,掌心微暖,指腹轻摩挲着对方手背细腻的皮肤,仿佛在无声安抚。
脚步沉稳地踏上楼梯,裙摆随步伐轻扬,鞋跟叩击木阶,发出规律而笃定的轻响。
木制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老旧却结实,仿佛承载过无数个相似的黄昏。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拐角,身影被斜射进来的暮光拉得修长。
轮廓边缘泛着暖黄的微晕,衣角掠过扶手雕花,最终渐渐隐入廊道尽头。
那里光影渐暗,只余一盏壁灯幽幽亮着,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
孙管家和孙老爷子望着那俩人远去的背影。
站在原地没动,像两尊静默的石像,只有衣角被穿堂风悄然掀动了一角。
孙管家垂手立在侧后方,腰背挺直如松,目光落在景荔肩线挺直的背影上,久久未移,仿佛要将那副单薄却坚不可摧的轮廓刻进眼里。
片刻后,他又缓缓收回视线,抬眼望向老爷子微佝的脊背,喉结轻动,压低声音说。
“老爷,阿笙真能扛住?我瞅着今天这顿饭,怕是孙家上下早把台子搭好了,就等她往里钻呢。
三姑奶奶上午就让厨房加了两道硬菜。
清蒸东山羊肚菌、红焖百年火腿炖鲍鱼,光备料就忙活了三个钟头。
四房那边悄悄调了三位老辈亲戚过来坐主桌。
连椅子都提前换成了紫檀嵌螺钿的老式太师椅。
连酒都换了,从寻常的竹叶青。
换成窖藏四十二年的汾阳春,封泥都没揭,专等今夜启坛。”
孙老爷子没立刻开口,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指腹用力按压着那道深深的川字纹,指节泛白,骨节分明,青筋隐约浮起。
眉头锁得极紧,几乎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鼻翼微翕,呼吸缓慢而沉重。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云层低垂。
橘红晚霞正一寸寸被灰蓝吞没,玻璃映出他苍老却锐利的侧脸。
喉结上下动了动,半晌才道。
“要是她连自家人都摆不平,这孙家我也不留了。我把名下所有股份全转成信托,一分不留,全给她。
可要是今晚她真能把这群人镇住……”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木纹,停顿良久,才一字一顿地补完后半句,“我才能闭眼走人。”
孙管家深深叹了口气,一边摇头,一边连连叹息。
“唉……唉……唉……要是当年大小姐没丢,那该多好啊!
按她那股子倔劲儿、那副机灵脑子,孙家早就是她的天下了。
那时候她才刚满十岁,就敢一个人站在董事会门口,昂着头。
绷着脸,拦住所有进出的董事,直截了当地说。‘账目不对,少了一百二十八万三。
是第三季度矿产运输的返点被挪去了海外壳公梁’。
十五岁那年,更是直接跟着您飞西北,在零下二十度的戈壁滩上熬了整整三天三夜。
眼皮都没合过一下,就靠着一壶浓茶、两包速溶咖啡撑着。
硬是把那份关系到整个孙氏矿业命脉的矿权转让合同,亲手签了下来,连对方律师团都竖起大拇指,叫她‘小铁娘子’。”
……
梁家老宅梁老太太刚换好那双墨青色软底绣金线的绒面便鞋,鞋尖微抬。
足跟轻轻点在玄关汉白玉石阶上,发出“嗒”一声清越脆响,像敲在青玉案上的小磬音。
她正要伸手去拿衣帽架上的灰鼠毛领披肩,梁管家已快步从侧廊转出。
步履沉稳却不失恭敬,躬身垂首,压低声音禀报道。
“老太太,孙家今晚在云栖别苑设了场‘欢迎宴’。
明面上打着接风洗尘的旗号,听着客客气气、滴水不漏,实则肚子里装的全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九爷那边,压根没打算去,连请柬都原封不动退回去了。
咱们……要不要过去替阿笙撑个场面?毕竟她一个姑娘家,孤身赴宴,终究有些单薄。”
梁老太太闻言,并未立即作答,只是缓缓抬眸。
朝二楼回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雕花木门方向瞥了一眼。那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缕晚风拂过纱帘,轻轻掀动一角。
她指尖轻轻拂过左手腕上那只老式翡翠镯子,碧色沉郁、光华内敛,触手冰凉,又温润如凝脂。
她声调淡而平缓,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似含着千钧之力。
“老九这是有意让阿笙自己闯一闯。刀不磨不快,人不历事不成器。
你呢,就打着老九的旗号,亲自走一趟,送点东西过去。”
梁管家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下,迟疑片刻,抬眼试探着问。
“那……送啥合适?既不能太轻,显得敷衍。
又不能太重,反招人猜忌。还得让孙家人看了,心里发颤,嘴里不敢多言。”
梁老太太不语,只微微抬起右手,朝她轻轻招了招。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梁管家立刻会意,迅速上前半步,俯身凑近。
老太太贴着她耳廓,低声细语了几句,语速极缓,吐字极清,每个音节都像一颗小石子,沉沉坠入人心深处。
话音落时,她眼底倏然掠过一道锐利寒光,似刀锋乍现于雪光之中。
唇角亦随之微扬,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不过一瞬,那抹神情便如潮水退去,眨眼间敛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想着孙子和孙媳妇携手同行离开时的模样。
终于是想通了。
往后的路,就让他们自己走吧……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