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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窥入皎月 > 第190章 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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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拦不住,医生劝不下,他胡子一翘,眼一瞪,中气十足地嚷。

“不让我出院?行啊!我这就抄起拐杖,自己走着回孙家大院去。

反正我孙女要回来,我这把老骨头,不能瘫在床上接人!”

景荔推开厚重的紫檀木门,脚步略显急促地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老爷子已经换好了宽松舒适的深灰色便装,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台崭新的银灰色智能轮椅上。

他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什么重要场合。

可那微微泛青的眼底、额角尚未擦净的细汗,还有指节处突兀凸起的嶙峋骨节,无不无声地泄露着虚弱。

她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的责备与心疼。

“外公,您怎么就自己跑出来了?不是说好等我回来再挪动的吗?”

老爷子听见声音,立刻咧开嘴笑起来,眼角堆起层层叠叠的皱纹,那笑容憨厚又执拗,像极了小时候偷摘院里青梅被逮个正着时的模样。

“我有私人医生盯着呢!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连我喝几口水都记在本子上!再说。

老洪昨儿下午还亲口跟我念叨呢,你这小手一搭脉,比他开药还准!三根手指往腕上一放,气血虚实、脏腑寒热,全都逃不过你眼睛!调理我?交给阿笙最放心!”

景荔没接话,只默默走近几步,目光沉沉地落在老爷子脸上。

那层灰扑扑的、仿佛蒙了薄尘似的气色,像一层黯淡的雾霭,沉沉压在他颧骨上方,衬得眼窝愈发凹陷。

她心口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声音却压得更轻、更缓。

“您再这么不听话,我真要板脸了啊……不是吓唬您,是认真的。”

老爷子却不答,只迅速抬起枯瘦却仍有力的手,一把攥住她温热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微怔。

他仰起脸,浑浊的眼底却骤然迸出两簇灼灼的光,亮得发烫,亮得令人心颤。

“外公高兴啊!真高兴!家里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没有,我不得赶紧回来守着你?你一个人在孙家,孤零零的,万一被那些人欺负了、使绊子了、冷言冷语挤兑了咋办?外公得替你把门看牢,把人盯紧,把场子镇住!”

那样子,活脱脱一个做错事怕挨训的小孩,又倔强又依赖。

一边眼神闪烁着心虚,一边乖乖地、近乎讨好地把冰凉微颤的指尖。

一节一节、小心翼翼地往她暖融融的掌心里塞,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景荔鼻子一酸,视线倏然模糊,眼前这个曾单枪匹马扛过战火硝烟、白手起家撑起整个孙氏基业的男人,如今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肩胛骨在薄薄的棉质衬衫下高高耸起,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凸起。

蜿蜒如干涸龟裂的河床,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孙伯!快扶外公进去歇着!”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立刻朝门外扬声唤来一直候在廊下的老管家。

老爷子是脏器在悄无声息中慢慢停摆,不可逆,治不好了。

针灸能暂时压一压那蚀骨钻心的疼,中药汤剂能勉强吊住那一缕游丝般的气,止痛片能让他在深夜喘不上气时,终于囫囵睡上两个钟头。

但人这一口气,真的……真的快熬干了,像一盏将尽的油灯,火苗微弱得只剩下颤抖的光晕。

景荔学的是西医加中医双轨制,从医学院到国医馆,解剖刀与银针同练,ct影像与脉象图并读。

她心里清楚得很,也痛得很。

老爷子就是靠着一股心气在硬撑,一股不肯散、不敢散、不能散的心气,死死顶着千斤重担,才迟迟没有倒下。

早些年,是他拼了命想找孙女,翻遍半个中国,查尽所有失踪档案,托遍江湖黑白两道的人脉。

他怕自己一闭眼,人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怕那一点血脉联系,就此断在茫茫人海里。

现在人找到了,他又怕自己突然撒手,留她单枪匹马闯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

怕她根基未稳,资历太浅,被人当软柿子捏扁揉圆。

所以哪怕腿软得站不住,喘不上气像破风箱般嘶鸣,也得咬紧牙关、挺直腰杆,硬生生把自己站成一面旗、一道墙、一座山。

只为震住那些蠢蠢欲动、歪心思盘踞的魑魅魍魉。

表面看他还精神,说话中气足,笑容爽朗,甚至能指着窗外新栽的海棠打趣两句。

可没人知道,每次强撑着笑完,他都得悄悄用左手死死按住左胸口。

指节泛白,额头渗汗,独自沉默半分钟,才能缓过那阵窒息般的绞痛。

“外公,”

景荔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握紧他枯瘦如柴。

布满老人斑与褶皱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又像怕惊飞一只停驻在掌心的。

薄翼轻颤的蝴蝶,“我想要您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久到我看清所有人的脸,久到我能自己披甲执锐,久到……我不再需要回头找您了。”

老爷子眼圈霎时泛红,像被滚烫的雾气蒸腾着,他抬手,用粗糙温暖的拇指狠狠抹了把脸,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

“阿笙……你别怕。

爷爷一定撑到你坐稳位置那天。

你该得的,爷爷一件不少,全给你讨回来。

孙家的、孙家欠你的、那些人抢走的、藏起来的、昧下的……爷爷一样一样,亲手给你捧回来。”

他对景荔,欠得太多太多。

多到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辗转反侧、愧疚难安。

多到每次见到她清冷的侧脸,心口就仿佛被钝刀一下下割着。

多到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负重感,仿佛每吸一口气,都在提醒自己曾经亏欠她的那些时光、那些本该属于她的温柔与庇护。

正因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不敢再犹豫,不敢再拖延,不敢再用“再等等”“再看看”来麻痹自己。

他只想把剩下的每一刻,都稳稳地、实实地握在掌心里,用来弥补、用来守护、用来将她真正接回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

等老爷子被两名护工小心翼翼搀进屋后,孙繁星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苦笑着缓缓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