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清风带着些许凉意悄然而至,暖阳渐开,繁花竞相绽放,明媚的春光撒下一地黄金,裹挟着浓浓的春意撞进满怀。
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海棠树叶照进楼阁内,枝头黄鹂轻啼,在听到推开窗棱的吱嘎声后振翅飞向碧蓝的天。
苁蓉端着梳洗的水盆进来,面上笑盈盈的,绕过屏风见梁昭早已换好了衣裳坐在梳妆台前梳头,上前行了一礼。
“小姐今日起得可真早,倒是奴婢起晚了。”
梁昭从铜镜里望向苁蓉,唇边挂着浅笑,语气嗔怪又似调侃,“我看春日近了,你这丫头犯起春困,小脸都圆了不少。”
“哼,小姐就知道打趣奴婢,”苁蓉羞红了半边脸,把毛巾放进脸盆里反复浸湿又拧干,“昨日小姐吩咐奴婢摘的海棠花瓣已经在篓子里晒着了,奴婢可没躲懒。”
梁昭眼底柔得快要化出水来,接过苁蓉递上来的毛巾,“好,我们苁蓉可是咱们晋国公府最勤快的小丫头,怎么会躲懒。”
她宠溺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小丫头,“劳烦晋国公府最勤快的小丫头替我拿一件广袖长裙来,还有月白的蛟纱外罩。”
苁蓉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是,小姐。”
“她呀,不仅勤快,还一心护主。”
梁程打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迈过门槛坐进梁昭屋里的主厅,顺手便给自己沏了杯茶,搁着一扇屏风,止不住地跟梁昭说起:
“方才我在外面等了许久,只想邀请你去今日的诗集会,你可不知道,今年开春以来的第一场诗集会有多热闹,若是去晚了,连个好的雅间都没有,真是急坏我了。”
“我原是说叫你早些起床的,苁蓉一个劲儿地拦我,不让我打搅你休息,听她说你这段时间总是有梦魇,兄长替你寻来了凝神静气的香粉,你睡前燃上一点,保准一觉睡到天亮。”
梁昭梳妆打扮完,从屏风后面出来,坐到梁程对面,手边已经多了一杯沏好的茶,正好不冷不烫,捧在手里也生出一股暖意。
“哥哥,这种诗集会我本就不爱去,若是怕抢不着好位置,不必等我的。”
梁昭端起茶抿了一口,笑意温柔,“但多谢哥哥的香粉,昭儿今晚就试。”
梁程好奇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老是听你晚上梦魇,你究竟都梦着了什么?吓得整夜睡不安稳?”
想到此处,梁昭心口总是莫名地一阵抽疼,呼吸渐沉,像是被一双大掌紧紧地掐住了命脉,压得她喘不过气,鼻头发酸。
看出梁昭神思飘远,脸色发白,梁程赶紧给她倒了一杯茶,竭力安抚道,“没事没事,不想了,兄长在这儿呢!”
梁昭蹙起的眉头未解,像是有什么心事,当她正准备再次拒绝时,外面传来一阵嬉笑声,她仔细听去,发现是梁晟的笑声。
她直接冲出门外,苁蓉都被她吓了一跳。
“小姐!”
苁蓉紧紧追在后面,只见梁昭站在门槛外,目光出神地望着在花园放风筝的小少爷,他撒欢地转圈跑,手里风筝越飞越高,两个婢女跟在梁晟后面,生怕他摔着。
梁昭看着这一幕,眼睛便觉得有些发酸。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一只手攀住了门框边缘,指甲深深嵌进红漆的门板,将一块块受过风吹雨淋早已干裂脱落的红漆表皮撕下。
梁程赶紧上前扶住梁昭,语气关切,“昭儿,你怎么了?”
听到梁程的声音,走廊那边陪着梁晟放风筝的晋国公夫人也扭头看来,满眼欣慰。
“昭儿,你总算肯出来走走了。”
梁昭还没反应过来晋国公夫人这句话的意思,她记得自己前些天也出门过,不懂晋国公夫人为什么要这么说,梁晟也丢下风筝线朝她跑来,张开双臂抱住了梁昭的腿。
“阿姐!我好想你。”
梁昭俯身,温柔地刮刮他鼻尖,“阿姐也想你啊。”
梁程眯起眼,垂眸盯着底下的小家伙,双手环胸满是不乐意,“你怎么不想我啊。”
“阿兄成日在我眼前晃悠,不想看到都难。”
他无力地摇摇头,故作深沉地叹口气,“阿兄能不能沉稳点,别跟阿姐争。”
梁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气得倒拔梁晟,抱着他高举过头顶,在满院子里乱转。
“错了没,想不想阿兄?”
“错了!错了!我最想阿兄!”
梁晟尖叫连连,一边笑,一边大叫。
梁昭视线追逐着两道身影,眸光中流露出久违的异彩,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像和煦的春风,轻而柔。
她望向梁程梁晟,而晋国公夫人则独独望向她。
“昭儿,你有心事。”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一口道破。
梁昭也不清楚自己的心事从何而来,只是笑着摇摇头,“娘,您多虑了。”
“成日在府中也是无趣,不如你和阿程一起去诗集会玩玩。”
梁程听到立马靠过来,梁晟还跟着小鸡仔似的被他提在手里,他欢心雀跃道,“是啊,可好玩了,美酒诗集,曲水流觞!”
梁晟晃晃脑袋,“取什么水?”
晋国公夫人哭笑不得,“你把你弟弟放下来。”
梁程讪笑两声,这才放下梁晟。
他走上前,两眼发光地继续跟梁昭说着,“这是开春来的第一次诗会,全京城能叫上名字的人都会来,一定会比往年更热闹!”
“而且啊,听说这次谢子宸也会来。”
听到名字的刹那,梁昭猛地心神一颤。
可她跟谢子宸长大后就没多少交集。
她抬手失神地抚上心口,奇怪蹙眉。
“谢子宸这一名号打出去,又有成千上百的人赶着来诗集会,不过都是些攀附权贵的,这个不提也罢。”
他挥挥手,特意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道,“主要是,谢子宸刚从西北疆场得胜回来,第一次领兵出征就大获全胜,他好像……比我还小两年吧?”
梁程摆着手指算,连连咋舌,“年少成名,这种好事啥时候轮到我头上。”
晋国公夫人抱起梁晟,轻笑道,“论京城招猫逗狗的名号,你也是年少成名。”
“阿晟,我们走了。”
看着母亲和弟弟渐渐走远,梁程再次转头劝了她一句,“去吧,有兄长在,保准没人敢欺负你,高高兴兴去,开开心心回!”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原以为梁昭垂眸思付半晌是不乐意,刚想找其他由头,却听梁昭启唇道:
“哥哥,我随你去。”
诗集会是当朝尚书主办的,为的就是借这个机会广邀京城学士一同探讨诗词,地点就在沈尚书郊外的一套宅院中。
庭中假山环绕,池塘里飘满了浮萍和含苞待放的睡莲,几尾胖嘟嘟的锦鲤,在池中欢快地游来游去,阁楼上搭着戏台子,咿咿呀呀的婉转乐声余音绕梁。
池塘边有歌舞助兴,宴席的各个座位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曲水流觞宴,庭院中央摆了名品稀世珍画可供众人观赏,谢子宸临着祝沣坐在席面的最中间,昨日刚得胜回朝,今日便出现在了这里,难免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风头甚至一度改过了旁边的王爷。
他一袭藏蓝色的常服,腰间盘着碧玉腰带,红色腕袖缠得紧紧的,马尾高高竖起扬在身后,前来道贺的人源源不绝,谢子宸仰头一口喝尽了杯中酒,唇角带着挥散不去的笑意,尽显少年将军的豪情恣意。
祝沣看他从进来开始,酒杯就没空过,三两杯地接着喝,真怕他身子吃不消,拦住了下一波准备敬酒的人,用手挡住了谢子宸正准备倒酒的动作。
“早知道是这幅情形,本王就不该叫你来,这样喝下去,人还得了?”
谢子宸笑得无力,“下次打死我也不来了。”
祝沣摇着头,连连感慨,“失策失策。”
“要不这样,你先跑吧?本王替你遮掩着。”
他说得一脸认真,谢子宸没忍住拍拍他肩膀,谢过了他这份好意。
“来都来了,现在走未免太过突兀,等我一会儿寻个时机,再溜出去。”
祝沣点点头,“是个好主意。”
梁昭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被带到了亭台二楼的一间雅间,这里清静少人,还有婢女在身边随身伺候,若是想吃什么点心,吩咐下去一句就是,推开窗户就是楼下庭院和曲水流觞宴,往外眺望便可看到一望无际的湖面。
清风徐来,带起梁昭耳边的鬓发,她抬手轻轻挽过,感受着微风拂面带来的凉爽,轻轻闭上眼,浸润在春日的阳光中。
她不习惯身边有不熟悉的人伺候,便让尚书大人安排的婢女下去了,苁蓉一眼便看到了桌子上摆着的桃花酥,她欣喜地冲梁昭道:
“小姐,这里的点心看着比酒楼的还要好。”
梁昭冲她微微一笑,“若是喜欢,你就先吃。”
苁蓉就等梁昭这句话,赶紧伸手拿了一块桃花酥尝尝味。
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后,她端着盘子跑到窗边,递给梁昭,嘴里还塞的满满当当,“小姐,这个真的超级好吃,你尝尝吗?”
梁昭莞尔,“刚才马车坐着有些晃,我先吹吹风。”
苁蓉立马倒来一杯茶,让梁昭喝下去舒服点。
她抬头眺望着最热闹的地方,所有人围坐在宴席的两端,时而笑得前仰后合,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这边来,苁蓉也听不懂,只是觉得很热闹。
“小姐,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梁昭的目光落在宴席位置最中央的一人身上,眸光潋滟,心神微怔,轻声喃喃道,“他们在做联句,你一句,我一句,把一篇诗补齐。”
苁蓉恍然大悟,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好多,可梁昭都没听清,她静静注视着谢子宸,周遭的繁华喧嚣在这一刻变得朦胧混沌,世间清静之所唯眼前一人。
愣了片刻,梁昭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听到底下有人出题,对应上一句,“春风策马入长安。”
梁昭长睫微微卷起,思付片刻,轻声启唇应道,“醉里题诗倚画栏。”
与此同时,下面众人也纷纷答出自己的下联,每个人作出的诗都不一样,凭着自己的心境,感受出的意境也大有不同,谢子宸将自己的下联写在了红纸上,转身踏出池塘护栏,脚尖点地,纵身一跃,姿态轻盈好似空中踏水而过的白鹭,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小小的波澜。
祝沣也看傻眼了,谢子宸飞出去的刹那,他差点忘记了这小子轻功最好。
所有人都将惊叹的目光转向谢子宸,只见他径直飞向了湖中央的一叶小船,用手蘸取了一点水沾在红纸背后,反手将红纸贴在了船蓬上。
借力一踩船头,纵身飞回,全程连衣角都干干爽爽。
底下响起阵阵掌声,苁蓉连连在旁边鼓掌叫好。
梁昭凝视着谢子宸贴在船蓬上的红纸,念出了上面的句子:
“旭日登楼照百川。”
苁蓉想也不想便答道,“谢小将军功夫了得,但论起诗词来,还是小姐更胜一筹。”
梁昭被她这句话逗得很欢喜,但她心里十分清楚,谢子宸的这句诗做得非常好。
“来来来!再来一句!谢小将军这诗做的不错,我等再来考考你!”
谢子宸抱拳,“奉陪到底。”
出题的人思索一瞬,目光投向一旁开得正艳的桃花林,眸光亮起。
“诸位听好了,上句,东风吹暖桃花岸。”
他刚说完话,谢子宸便忍不住笑起来,“这也太简单了吧。”
“相思暗渡柳梢头。”
“相思暗渡柳梢头。”
一道铿锵有声,一道温润和煦。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连梁昭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想的会和谢子宸一样。
她微微一怔,只觉得太巧。
没等她细细想来,长廊外便传来杂音,像是有人发生了争吵。
梁昭并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只听声音越来越近,谈话中似乎还提到了她的名字,梁昭这才起身,跟着苁蓉出去一探究竟。
苁蓉推开雅间的门,长廊上的声音立马不见了。
梁昭探头看去,正好撞上了沈娆看过来的视线。
好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肤如凝脂,体态丰腴,一双狐狸眸子妩媚多情,凡是多看了她几眼,便如同被下了迷药般摄魂夺魄,让人如痴如醉。
这样美的女子,还出现在这里,梁昭问都不用问便猜到她是谁。
“从前便听闻沈姑娘绝世芳华的盛名,多闻不如一见,今日总算有幸见到本尊了。”
沈娆被夸得很高兴,眉头阴云一扫而空,“梁姑娘才是真的貌美倾城。”
梁昭垂眸低笑,问起刚才的争吵的事端,沈娆埋怨地斥责了一旁的小厮。
“还不快滚,在这里尽碍眼!”
小厮匆匆溜走了,梁昭一头雾水,抬眼看向沈娆。
沈娆笑着过来搭着梁昭的手,“没什么大事,刚才这个小厮将点心上错了,竟然将家父特意从外地带来的妃子笑和普通荔枝混在一盘,眼看就要送进你这间了,被我及时拦下。”
梁昭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这盘荔枝,“这个季节吃荔枝还有些早,竟是沈尚书特意从外地带来的,想必定是价值千金,只怕宫里的娘娘都不曾吃上几颗,沈姑娘实在是有心了。”
沈娆不以为意,“我是家中独女,父亲向来事事依我,这也没什么。”
“如今他岁数大了想办个诗集会热闹热闹,我不善诗词,帮不上什么忙,便只能尽可能地让诸位满意,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她忽然想起一事,亲昵地牵起梁昭的手道,“对了,梁姑娘既自小是太傅门生,丹青这块定是比我精通,原本还有几幅画作是要拿到下面去展示的,但我拿不定主意,还请梁姑娘为我参谋参谋。”
梁昭淡淡一笑,“乐意之至。”
底下诗会进行得如火如荼,越来越多人加入作联句,所有人都因为谢子宸前两句接的好诗不肯放他走,硬是要他一句接一句地做下去,饶是谢子宸有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四面八方的人。
诗会后半场谢子宸实在有心无力,被这些人围得团团转不说,还要跟人家喝酒,谢子宸是不肯的,跟祝沣打了个配合,借口尿遁逃走了。
梁昭和沈娆聊得很是投缘,好像上辈子见过一般,两人之间甚至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难得遇到知己,两人说说笑笑的差点忘了时间,等梁昭回到房间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她推开雅间房门,吩咐苁蓉道:
“你去找一下兄长,问问他打算何时回家。”
苁蓉应声退了出去,刚关上门,屏风后面便传来动静。
梁昭警惕,立马转头看去,“谁?”
谢子宸从屏风后面钻出来,笑嘻嘻的,连声应道,“我我我!梁姑娘别紧张。”
梁昭奇怪蹙眉,“谢小将军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翻窗。”
谢子宸轻笑了句,“梁姑娘这句话更是没由头,在下何时翻过窗?”
连梁昭自己都觉得奇怪,但总觉得眼前这墓似曾相识。
气氛一度有些尴尬,梁昭努力回忆自己脑海中关于谢子宸的记忆,可总是想不起这一段,谢子宸站在原地也没出声,却是看着梁昭失了神。
他清咳两声,飘起的额发遮住了微红的耳根,“我不知道这雅间里有人,待好久都没人进来,我还以为这间是空的,实在对不住。”
“谢小将军不是在下面作联句吗?怎么跑到雅间来了?”
梁昭随口问了一句,谢子宸立马来劲了。
“你是不知道这群家伙有多难缠,居然要我连作二十句诗才肯放过我。”
“我还刚从边塞回来,这梁姑娘你不会不清楚,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若是因为一时不仔细,作的诗句里让人抓住了把柄,这可全完了。”
“所以我才想着到别处来避一避,梁姑娘这份恩情,谢某没齿难忘。”
他嬉皮笑脸地抱拳作揖,梁昭坐到桌边,抬眸问他:
“既不喜欢这种地方,为何不直接回府?”
谢子宸直接坐到了她对面,“直接回去太过显眼,再说了,你都没回去,我定然也不回去。”
说完这句话,梁昭还没反应过来,谢子宸先自顾自地低下头,含蓄了好一会儿。
听到外面作联句的人嫌热闹不够大,纷纷吵嚷着要换一种玩法,梁昭起身走到窗边,清风拂袖,背影袅袅婷婷,谢子宸跟上来,手里还剥着一只荔枝的壳。
“总玩七字的有什么意思,来接五字联句!”
“就是就是!来玩五个字的!”
谢子宸一边看着热闹,一边剥着手里的荔枝,“有意思。”
底下人开始出上局,“春归花不落。”
梁昭喃喃,“风静月常明。”
“好诗!”
旁边传来夸赞,梁昭听到谢子宸的声音顺势转头看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谢子宸伸到她面前的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把剥完壳的荔枝递到她面前。
荔枝果肉晶莹剔透,泛着水光,迎面还有淡淡的果香,梁昭看了一眼他亲自递来的荔枝,摇了摇头,还是说了声多谢。
“既然是谢小将军剥的,你就留着自己吃的。”
她声音不疾不徐,跟窗边迎面吹来的风一般和缓,“刚才那个联句,你怎么想的?”
“我不会。”
他仰头把荔枝抛进嘴里,想也没想便答了这一句,梁昭起初还怀疑他懒得搭话,但他看向自己的眼底写满了认真,倒不像是故意唬人。
梁昭狐疑,底下却已经开始了下一轮。
“诸位听好了,这句简单。”
众人期盼,仰头看去。
“遥遥云端月,该如何接?”
谢子宸这回抢了先,“这个我知道!”
他举起手,梁昭看他的神色里多了一分耐人寻味,她不急着说自己的答案,让谢子宸先说。
“此意寄昭昭。”
晚风吹动窗帘上挂起的银铃,纱帘翻飞,像是蒲扇翅膀的蝴蝶,柔风虽细微,却无深深吹进了人心底,银铃随风响起,清脆的铃铛震人心魂,胸腔内跳动的声音在此刻与它同频。
梁昭指尖无意识地攀住了窗棱边,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线轻轻牵引着。
日光渐渐昏暗,谢子宸侧身站着,被风吹起的纱帘遮住了少年红到快滴血的耳朵。
谢子宸紧张地不敢抬眼去看梁昭,第一次领兵上战场,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还能孤身斩下敌寇首领首级的时候,都比眼下让人轻松。
梁昭想生气,气他怎么能这样自然地唤出自己乳名。
还是套在了情诗里。
但她能察觉出自己面颊温热,一时间心跳越来越快。
“我……随口乱说的,若是梁——”
房门被人推开,苁蓉急匆匆跑回来,打断了谢子宸的话。
“不好了小姐!大公子跟人打起来了!”
“兄长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梁昭心急,立马跟着苁蓉跑出了雅间。
谢子宸留在原地没追上去,扒开窗户一旁的纱帘,朝桃园最拥挤的一端眺望,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和人起冲突的梁程。
动静闹得很大,声音甚至传到了雅间,底下作联句的人们也闻声看过去。
谢子宸靠在窗边,手里还有剩下没剥完的一盆荔枝。
“你刚才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令妹身子娇柔,本侯愿意亲自登门纳她为妾是她的福气!”
梁昭匆匆赶到时,梁程和另一人正扭打在一起,她原想上去拉架,可人太多,实在是挤不进去,不知是人群里哪个眼尖的发现了梁昭,大喊一声:
“梁姑娘来了!”
两人顿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梁程连忙转头,径直走向梁昭,将她护在身后,梁昭注意到梁程嘴角的一片青紫,怒气翻腾,对面却是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衣冠,装腔作势地冲梁昭作揖行礼。
“在下宁安候,见过梁姑娘。”
“宁安候?”梁昭挑了挑眉,目光多了几分犀利,“我倒不知这京城中何时多了宁安候这一号人物。”
宁安候面色染上得意,不疾不徐道,“梁姑娘身处深闺,不懂这朝堂之事也实属正常,本侯也是本月刚受陛下亲封,袭承了我爹宁远侯的爵位。”
梁昭眯眼,语气轻蔑,“我虽身处深闺,却也知不可随意坏人名号。”
“我与侯爷素无交情,侯爷方才的话实在是唐突了。”
宁安候不以为意,“我家与你祖上有过交情,说起来也算半个世交,怎么是素无交情?”
梁程忍无可忍,差点又要冲出去。
“跟他废什么话,听不懂人话的畜生就该死!”
梁昭紧紧抓着梁程手臂,让他不要冲动。
她微微一笑,笑意深不达眼底,“祖上的交情?”
“曾经祖父是有说过这句话,那也是和光风霁月的宁远侯,而非一个满嘴污言秽语的登徒浪子。”
“况且祖上的交情从上一辈便断了,宁安候既然如此顾念旧情,不如多去叨扰您的祖父,问问他老人家当年进京赶考快要饿死街边时,是谁递给他的一碗饭。”
众人皆唏嘘不已,纷纷倒吸一口气。
“要是没有这一碗饭,哪里还有宁远侯府如今的光鲜亮丽。”
“这是救命之恩啊,要是他祖父听了,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居然还敢提纳妾的事,怎么有脸啊,逢年过节都要三拜九叩地去晋国公府请安吧。”
宁安候左看右看,气得一股火直往嗓子眼里窜,恶狠狠地瞪着梁昭,直指着她道,“恶妇!本侯让你为妾,是给足了你脸面,你别不知好歹!”
他又上前两步,梁程赶紧把梁昭护得死死的。
“等你做了本侯的妾室,将来本侯还能给你争个诰命,你有什么不知足的!”
“若说这些风言风语,今日之事你们姑娘家的好面子本侯也不责怪你,等未来某日我们成了亲,洞房花烛,看谁还敢——”
话音未落,一块东西飞速砸进了宁安候双眼,速度快到在场许多人都未曾看清,就听宁安候一声惨叫,双手痛苦地捂住眼睛,脖颈青经暴起。
很快,有人惊恐地发现他指缝间流出血,正如蜿蜒的毒蛇一般流遍他整张脸。
形状可怖,在场许多人看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梁程俯身捡起了刚才飞向宁安候双眼的东西,拿在手里细细观察。
这是一片荔枝壳,上面还有淡淡的荔枝果香。
他轻笑一声,“有意思,荔枝壳居然还能伤人?”
梁昭,“只要速度够快,什么东西都可以伤人。”
梁程还在感慨,梁昭已默默转头,将视线对准了雅间开着的窗户。
可惜靠在窗边的人早已没了身影。
梁程循着梁昭视线看过去,歪头疑问,“你在看什么?”
梁昭摇摇头,“无事,可能是一只调皮的鸟儿,见不得这场面的。”
梁程若有所思,“鸟吗?也有可能。”
梁昭转身吩咐苁蓉,“时候不早了,你回雅间帮我把披风拿来,我们就回府吧。”
苁蓉应声跑了回去,梁程走在梁昭身侧,看到梁昭神色不太好,还以为梁昭刚才受惊了,越想越气没把那畜生活扒一层皮。
“要我说,瞎一双眼睛都算便宜他了,就该废他两只手!”
梁昭笑了,瞥头看向他,“兄长要砍他两只手吗?”
“若他继续这样口无遮拦,我真的会的!”
梁昭继续往前走,“若他去官府告你蓄意行凶,兄长又该如何?”
梁程挠挠头,他还没想到这一步。
梁昭,“哥哥这么做,不仅暴露了自己,还容易留下把柄。”
“那我放狗吓死他,让他没办法去官府告状。”
梁昭失笑,“不可。”
“那我把他打晕,套上麻袋打一顿。”
“也不可。”
“昭儿,那我该做什么?”
“回家。”
春光明媚,海棠花簌簌地被风吹落,一片片落英缤纷,院子里其他花竞相开放,枝头停了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了一上午,日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梁昭抱着书坐在海棠树下,低头时颈后一节脊骨微微凸起,如玉雕的折痕,葱白的手指翻过书页,鬓边碎发随风扬起,睫毛浓密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雪地里停驻的鸦羽。
苁蓉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走近,放在梁昭身侧的案几上。
“姑娘看了一上午的书,想必眼睛也累了,休息会儿吧。”
梁昭莞尔一笑,轻轻将书放下,接过了苁蓉递过来的叉子。
苁蓉看着满盘的瓜果,不禁想起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梁昭抬眸看向她时,她目光躲闪,梁昭一语道破: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苁蓉长舒一口气,“昨日奴婢匆匆回来禀报公子与人打起来一事,竟没注意当时姑娘的雅间里还有一个男子,奴婢没看清是谁,但姑娘可要小心,千万别让人抓住这件事来做文章。”
梁昭应声点头安抚道,“嗯,我心里明白。”
“还有……小姐让奴婢去拿披风的时候,那个男子已经离开,不过奴婢发现方才桌上满满一盆的荔枝居然全被剥了壳和核,只剩果肉摆在盘子中央。”
“这么贵的荔枝,他居然还想偷吃!”
苁蓉气得惊呼一声,梁昭刚想说什么,头顶便传来少年焦急的喊声。
“我那是剥给你家小姐的!”
谢子宸急声辩解,直接从墙头的海棠树杈上蹦了下来。
“我可没想偷吃,荔枝不是你家小姐最爱吃的吗?我这是剥给你家小姐的。”
梁昭看着莫名蹦出来的谢子宸,一时汗颜,“谢小将军不该先解释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我院子的墙头上吗?”
苁蓉脸都白了,“就算是将军,也不该随便翻别人墙头啊。”
“诶诶诶!”谢子宸连连摆手自证,“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把腰间挂着的一个乾坤袋翻出来给苁蓉梁昭看,里面全是新鲜的海棠花瓣,梁昭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后反应过来,“你这是打算做海棠花糕?”
谢子宸咧嘴笑开,“知我者,梁二是也。”
梁昭无奈一笑,“所以你是在外面摘海棠花,不小心才误闯的?”
谢子宸转身看向身后枝叶繁茂,花团簇簇的海棠树,点点头道,“这棵树长得太歪,枝条斜出墙了,我摘一半才发现这树是栽在院子里的。”
“刚想走,就听到这小婢女在背后说我坏话,差点让人误会了。”
苁蓉急了,“我没有!”
梁昭轻拍她背,柔声道,“好啦。”
“厨房那边还有两块栗子糕,是我今早特意给你留的,你去尝尝。”
苁蓉走之前,还狠狠剜了谢子宸一眼。
谢子宸侧身冲苁蓉做了个鬼脸,转头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疯了吗?
他疯没疯不知道,反正苁蓉快气疯了。
三块栗子糕都哄不好的那种!
梁昭不用回头都知道后面是什么动静,满眼无奈。
“谢小将军跟我的婢女较什么劲,她也只是担心我。”
谢子宸一脸无辜,“什么较劲?”
梁昭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谢子宸缴械,“好吧,我只是想逗逗她。”
“但看她对你如此忠心耿耿,我也就放心了。”
梁昭奇怪看去,“为何要谢小将军放心?”
谢子宸捂嘴,佯装刚刚没有说漏嘴。
他赶忙转移话锋,“昨日作联句时,最后一句我思来想去,怕是有些冒犯,若是你生气,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他抱拳,躬身作揖,梁昭也说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是不是生气,心口热乎乎的,像是有一道暖流静悄悄流过,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是羞恼。
“不用……”
谢子宸保持着姿势,笑着抬眼,“那就是不生气了?”
“那以后……我还可以叫你昭昭吗?”
梁昭蹙眉,脸颊攀上红晕,“谁让你这样理解了?”
谢子宸立马又低下头,眉眼耷拉着,好不委屈。
风声潇潇,花瓣洋洋洒洒飘落,融于风中的呢喃快要随风散去。
“不许叫人听见。”
谢子宸眸光顿时亮起,“好!”
“时候不早了,海棠糕的制作工艺复杂,我得先回去了。”
他恋恋不舍回头,纵身一跃翻上树杈,梁昭仰头望着他,忍不住扯唇道:
“下次记得走正门。”
谢子宸笑得恣意,“下回一定!”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午后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从酒楼出来的客观转头又钻进了茶馆,品茶听戏,络绎不绝的人穿梭在茶馆巷子间,后厨的茶炉都快呀烧冒烟了。
茶馆掌柜李思琛急匆匆拿着扇子钻进后厨,只见谢子宸拎着满满一袋海棠花瓣,把它们捣进了药臼中,随后拿起捣筒,力道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极讲究分寸。
李思琛甩开扇子,哭笑不得,“你偏得这时候来我这儿吗?”
谢子宸低着头置若不闻,“捣完花瓣下一步是什么?”
李思琛,“过滤,晾干,再揉面,将捣出的花汁揉进面团里。”
谢子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眸一笑,“你这里东西齐全,不来你这儿来哪里?”
李思琛被怼的无言以对,急得绕着谢子宸左右打转,“你可知外面有多少客官等着,别以为你现在成了将军战功赫赫,我就不敢赶你了,我还要做生意的,你你你最好快点弄好。”
“外面有多少人等着?”
谢子宸状似无意地问道,李思琛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一点不夸张,半个京城的人都来了。”
“每个人算他十文茶钱,一会儿我就让人把钱送来,”谢子宸捣着花瓣,头也不抬一下,“你就当借我一个地方,等糕点烘好了,我自然就走了。”
“都是兄弟,走什么走!”
李思琛豪气一挥,“兄弟的,就是你的,这么见外做什么?”
谢子宸早已预料到这幕,轻笑一声,“行。”
李思琛换了个方向趴在谢子宸对面的案桌上,满脸疑惑,“你这次又是打算做给谁吃?”
谢子宸手上动作没停,云淡风轻道,“同一个人。”
李思琛瞪大眼睛,“晋国公嫡女?”
谢子宸点头,眸光中的一汪春水快要溢出来,好像只要回想起她,唇角便不自觉扬起,这是谢子宸自己都不曾察觉的。
李思琛凑近了点,“怎么?上次的她喜欢吗?”
谢子宸顿住,支支吾吾,“上次,没送。”
李思琛直接坐起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不会是不敢吗?去年这个时候你不是说你要去边疆打仗,怕是回不来,特意亲手给人家做了一份海棠糕,留个念想,你没送?”
谢子宸轻叹口气,“当时火候没把握好,感觉不是很好吃。”
“心意!心意啊!最重要的是让她知道你的心意!”
李思琛气得来回踱步,不停用扇子给自己降火。
“平常看你脑子特别好使,跟谁吵架都不占下风,怎么在男女情爱上跟块木头一样。”
谢子宸忍不住自得道,“倒也不是完全木头。”
李思琛摇头,感慨,“你终究是辜负了为师的一番苦心。”
一个小二掀起后厨的门帘,着急忙慌闯进来,对李思琛道,“掌柜的,外面人手实在不够,您还是出来看看吧。”
谢子宸给他递了一个眼色,“快去吧,我知道怎么做。”
李思琛临走前,突然驻足回身嘱咐道,“忘记跟你说了,等你捣完花泥,记得把药臼洗干净,我一会儿还要用来捣核桃的。”
“天字一号房来了个小姑娘,每天傍晚都要一份核桃乳酪,脾气还大得很,我怕她吃出味道变了,要拆我茶馆,你可别害我。”
谢子宸笑了,赶忙点头,“知道了,你放心吧。”
月光撒下一地银辉,天黑之时下了一场小雨,谢子宸回来没带蓑衣,马蹄踏碎了水池倒映出的一小弯弦月,他勒住缰绳,让马儿在谢府门口停住。
谢子宸的随身侍卫帮他牵好马,停去马厩,府门打开,谢忠站在廊亭中央,神色威严,像是已经等了谢子宸许久。
谢子宸抱住了怀中的东西,三步并做两步迈上台阶,一路小跑到父亲面前,躬身行礼,“爹,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去休息?”
谢忠瞥见他湿透的东西衣襟,目光缓和下来,“外面下着雨,你这么久不回来,你娘担心你。”
谢子宸扯了扯唇,眸底淬满星光,“我都多大人了,爹娘不别担心。”
“以后就算是不回家吃饭,也好歹回来取把伞,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了,还把自己淋成这幅样子。”
谢忠嘴上斥责,却伸手帮谢子宸肩头沾上的水汽拂去,“赶紧去洗澡换身衣服,过来吃饭。”
“诶!”谢子宸连声应答,欢快地跑回自己屋。
水汽氤氲,热水浸润了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扫去了浑身的阴冷,每个毛孔都得到了舒展,谢子宸泡在浴桶中,视线因蒸腾的热气而模糊,昏沉沉的,快要在浴桶中睡去。
出浴后,他刚披上里衣,房门便被一妇人推开。
她抱着干净的衣物进来,藏青色的罗裙穿在她身上雍容华贵,脚下步步生莲,哪怕已年过半百,可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在半分印迹,依旧风姿绰约,端庄美丽,同时眉目间的韧劲又不失将门主母的风范。
谢子宸闻声回头,轻唤了一声,“娘,您怎么过来了?”
“方才我让人传话,我一会儿就过去吃饭。”
谢夫人将手上的衣物放下,替谢子宸整理衣襟和袖口,“不急,这是我今日刚让人给你定的几套新衣,你正好试试合不合身。”
谢子宸执着地要自己亲自弄,谢夫人只好笑着让到一边。
“这些衣服你有空都试试,料子还不错。”
“娘选的,定然是最好的。”
说笑间,谢夫人注意到谢子宸放在一边案几上的糕点,上面用油纸包得密不透风,他淋着雨过来,将自己淋透了,这糕点也还是完好无损,油纸上都不曾见半分水渍。
“这是什么?”
她心生好奇,步步走近,恰巧这时候谢子宸也换好了衣服,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
“娘!”他喊了一声,挡在了那张案几前。
面对谢夫人了然于心的笑,谢子宸面颊瞬间滚烫。
“这——这是我准备送给,别人的。”
谢夫人笑着,立马追问,“哪家姑娘?可有婚配?”
谢子宸觉得好笑,“娘你怎么知道这是送姑娘的?”
“喏,”谢夫人伸手遥遥一指,“不是送姑娘,还要在油纸上压一只海棠花?”
谢子宸被戳穿心事,莫名有些无处遁形,挠了挠后脑勺,很快败下阵来。
“晋国公府的梁二姑娘,梁昭。”
“梁昭……”谢夫人细细呢喃一遍,眼角溢出笑意,“晋国公是个好门第,这位梁二姑娘无论是学识还是外貌,更是全京城出名的。”
“这是一门顶顶好的婚事。”
她期盼地望过来,“梁二姑娘可有婚配?”
谢子宸停顿一秒,双膝跪地,仰头望着母亲,“这也是儿子想跟娘说的。”
“请爹娘寻个吉日……哦不,明日,请爹娘明日便让人上门提亲。”
“京城觊觎昭昭的人可不止您儿子一人,只怕若是去晚了,您儿子就要孤独终老了!”
谢夫人哭笑不得,却也是一脸欣慰,赶快扶谢子宸起来,“说什么傻话。”
谢子宸一脸认真,反复强调道,“是真的,儿子若是此生娶不到昭昭,宁愿此生不娶。”
“自年少时结缘,儿子就知道她与别的女不,只此一眼,便认定她是我谢子宸此生除了爹娘以外,最深爱之人。”
“心有明月昭昭,此生绝不相负。”
谢夫人噙着满眼的泪允诺,“好,明日,爹娘就带上聘礼,去晋国公家提亲。”
这一页,谢子宸辗转难眠,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心底一边担心着明天爹娘的聘礼单子不够丰厚,偷偷趁着夜色跑去库房,亲自清点了几百回。
翌日天亮的时候,公鸡还没打鸣,谢子宸就守在库房门口,谢夫人和谢忠将军过来时,差点被他吓一跳。
“娘,我想了一晚上,打算把老庄子那边的五家盐铺,十家布庄和八家田庄当做聘礼,一并给昭昭。”
谢夫人瞪大了眼,“你认真的?”
“这可都是谢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产,给你下半辈子的依仗。”
谢子宸毫不犹豫,“昭昭就是我的下半辈子。”
“晋国公府什么没见过,若想显得诚心,自然要拿出别人十倍百倍的诚意。”
“况且,男儿家怎么一辈子只靠爹娘传下来的家当过活,儿子想要和爹爹一样,靠自己手里的长枪,挣一份功名。”
谢忠看着自己儿子满眼都是欣赏,“爹支持你。”
“算上京城郊外的十套宅子,应当能让晋国公府看得上了。”
梁昭刚从床上起来,苁蓉便推开门催着她梳妆打扮,三五下的功夫就把发髻梳好,脸上笑容就没一刻是下去的,梁昭问她这么急匆匆的是为什么。
苁蓉也不说话,只是让梁昭安心等着。
“今日可是个大日子。”
推开房门走到院中,梁昭才彻底被惊呆了。
整个小院乃至九曲八弯的长廊上摆满了绑着大红花的红木箱子,每个箱子都重得要两个师傅一起抬,放眼望过去,甚至看不见箱子的尽头,长廊那边还有人抬着聘礼箱子,源源不断进来。
梁昭心底咯噔一下,看着聘礼箱子上大大的“谢”字,心中大概有了数。
梁程在后院指挥那些人放箱子,眼看梁昭出了房门,赶紧走过来。
“你和谢子宸是什么时候的事?”
梁程压着眉眼,语气沉沉的,“这小子究竟是何时钻的空,我竟全然不知。”
听到谢子宸名字的那刻,梁昭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这些都是他送来的?”
“何止啊?”
梁程故作不屑的模样嗤笑一声,“从这里能排到长街,沿着长街走上十里,全是谢家的东西,敢情是借着机会来咱们家显摆那些臭钱的。”
梁晟咬着糖不知何时钻出来道,“阿兄你就说你喜不喜欢这些臭钱吧。”
梁程轻哼,再次把梁晟拎起来,“这些臭钱跟你阿姐比起来,才是不值一提。”
“好啦,”梁昭抱过梁晟,把他安稳地放到地上,转身回望梁程,“爹娘在前院吗?”
梁程点点头,垂眸时的语气有些别扭,“谢家的人也在。”
梁昭心下了然,“嗯,我去看看。”
梁昭绕过长廊来到正厅,一路上真的如梁程所说,所到之处皆是谢家送来的聘礼,望都望不到头,她驻足在正厅外,躲在一道屏风后面,听着厅上长辈商议她的婚事。
她透过屏风缝隙向外望去,谢子宸坐在席位的最末端,一身靛蓝色的长袍,襟口和领口都绣了银丝流云纹的滚边,衣着华丽,全然不像是他平常的服饰,乌黑的头发竖起,带着顶嵌玉的小银冠。
长辈在前面寒暄问号,他时而弯唇点头应和。
梁昭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看见这幕,心口总是丝丝缕缕地抽着痛。
谢子宸余光瞥见了屏风后模糊的身影,眼见那道身影就要离去,谢子宸赶紧起身道:
“伯父伯母,爹娘,我再去看看聘礼搬的怎么样了。”
谢忠点头应允,谢夫人调侃了句:
“你这孩子,一天看个百八十遍还不放心。”
谢子宸略显羞涩地挠挠头,跟在场长辈躬身作揖后,离开正厅。
他循着梁昭刚才离开的方向一路寻找,差点被自己搬来的聘礼箱子绊住,他急于寻找梁昭,却不想转头便瞧见梁昭坐在院中的亭子中央,旁边只有苁蓉贴身伺候。
他脚步慢慢靠近,苁蓉发现了谢子宸,轻瞪一眼,却还是悄声走开。
梁昭低头抿了一口茶,便皱着眉头放下。
“苦。”
这茶烹得太苦,连茶叶本身的清甜也没了。
“吃块海棠糕,就不苦了。”
谢子宸站在梁昭身后,等梁昭闻声回头时,他将早早准备好的海棠糕递到梁昭面前。
“答应你的,等海棠糕做好了,给你尝尝。”
包着海棠糕的油纸干净整齐,梁昭垂眸看着油纸上被压扁的海棠花,心头泛起一丝涟漪,“居然这么快。”
谢子宸认真地望向她,“答应你的事,我必定要做好。”
梁昭直言问他,“为什么想娶我?”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许多遍,可每每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
谢子宸弯起唇角,笑容中带着几分憨气,“我心悦你,不是一朝一夕作出的决定,或许你觉得我傻,可我在儿时与你远远一瞥时,就认定你会是我此生唯一挚爱之人。”
“我心悦你,便想将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给你,我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立下赫赫战功,满门荣耀地来娶你。”
“你是我见过,最美丽,最聪慧,最善良,最勇敢的女子。”
“认定娶你为妻,是我谢子宸儿时便认定的事。”
说着说着,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支纯金打造的簪子,头上雕刻了一朵海棠花的图案,栩栩如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他双手奉着这支簪子,深深弯下腰。
“在下谢子宸,京城人士,武将出身,倾慕汝已久,愿以吾终生为聘,岁月为誓,共赏一世芳华。”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神明在侧,吾之诚心,天地共昭。”
清风瑟瑟,枝头的海棠花瓣打着旋儿飞向天空,漫天漫野,簌簌地随风飘扬,像是有一片花瓣落入了梁昭心中,在那里散开一圈圈涟漪,心跳滞了一拍,周遭的喧嚣在此刻静谧下来。
她轻轻勾唇,笑眼中溢出的柔光比满园的春色还浓,她伸出手,接过了谢子宸奉在掌心的金簪。
声音轻柔和缓,浅浅淡淡,如风过耳。
“以后,不必再翻墙进来了。”
婚事定在下个月的初八,是几年难逢的好日子,一早起来,晋国公府门口就被人围满了,梁昭被丫鬟嬷嬷们簇拥着换上晋国公夫人亲手绣的婚服,梁昭鲜少上这样浓重艳丽的妆,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苁蓉在旁边看呆了,“简直比话本上的仙女还要好看。”
梁昭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叫她少贫嘴。
谢府的轿子很快到了晋国公府外面,谢子宸一身红袍骑在马上,刚一下马,就急着往府门跑,梁程眼疾手快拦下,周围人更是一拥而上,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谢子宸左看右看,把好话全给说尽了,也不见梁程放人。
他把喜钱袋子往所有人手里塞,沉甸甸的一个袋子,梁程拿在手里就知大事不妙,翻开锦囊一看,哪有人往喜钱袋子里装元宝的。
谢子宸出手阔绰,很快就收拢了半边人心。
旁边人给梁程支招,让谢子宸即兴作一首催妆诗出来。
“兄长还是高抬贵手了,”谢子宸轻咳一声,想也不用想,即兴便来了一首,“晓日穿窗映画屏,胭脂轻点鬓云青。妆成一笑春风暖,好向花前拜双星。”
周围连连叫好,梁程一头雾水地朝刚才给他支招的人问,“啥意思,好还是不好?”
祝沣在旁边看得着急,在谢子宸耳边轻声道,“其他人都不要紧,最要紧的还是你小舅公。”
谢子宸维持着笑,低语,“我能不知道吗?”
两人眼神对视一瞬,下一秒,一行人便横冲直撞地涌上去了,祝沣直奔梁程,一把按住他,让谢子宸尽管往里面冲,梁程拼命挣扎,连声喊道:
“不讲武德!!”
所有人等在梁昭的闺房外,只等开门的一刹那,梁昭盖着红盖头出现,苁蓉和晋国公夫人搀扶着她的手,引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将她交到谢子宸手中。
两人在正厅跪别了晋国公夫妇,并肩,携手走出了晋国公府,沿街百姓挤得快要站不下,只为了看一眼传闻京城第一美人出嫁时的美貌,梁昭被谢子宸安稳送上八抬大轿,他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花轿,脸上的得意欣喜根本遮掩不住。
铜锣喧天,敲锣打鼓的乐师将唢呐吃得欢快嘹亮,乐声飘出数里之外,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在京城大街上缓慢行进,人人都腰系红绸,手举彩幡。
轿子上四角垂下的红绸流苏随风晃动,八个精壮的抬轿师傅步伐稳健,抬着花轿稳稳前行,花轿两侧的陪嫁队伍一眼望不到头,跟那日谢子宸送来的聘礼队伍不相上下。
迎亲队伍行至谢府门口,鞭炮声骤然响起,在噼里啪啦的震响中,谢子宸下马迎梁昭下轿,门帘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她放在谢子宸粗粝的掌心上,抬脚迈过门槛,漫天的鞭炮红纸碎屑纷飞。
谢子宸一边引着梁昭往前走,一边怕碎屑落到梁昭的盖子上,抬手不断替她挡着,大概是有红盖子映衬着,谢子宸的目光不断留恋在身侧新娘身上,耳根子从见到梁昭的那一刻起就是通红的。
喜婆让两位新人来到正厅,谢忠和谢夫人坐在正堂,随着喜婆嘹亮的一声:
“一拜天地——”
谢子宸梁昭转身,并肩而跪。
“二拜高堂——”
谢忠看着两人连声呢喃着好,谢夫人止不住眼泪,一遍遍用帕子擦着,欣喜地语录伦次。
“夫妻对拜——”
二人对立而站,衣袂相触,一叩一拜。
礼成之后,堂下宾客齐声贺喜,掌声、道贺声、唢呐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最热闹的喜乐之音,宾客被指引着前往酒席就坐。
宾客被指引着前往酒席就坐,庭院里的喜宴正式开席,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孩童们拿着喜糖,在席间追逐打闹,空气中满是甜蜜与欢喜。
谢子宸被拉着去各处敬酒,祝沣在旁边陪边一个劲儿地挡酒,最后倒得比谢子宸还快。
他叫人把祝沣好生安置在客房,等到日落西山,酒席进行到一半时,他佯装醉酒才逃过一劫。
红烛摇曳,映着满院红妆,十里春风,他被搀扶着走向喜房,直至周围静谧无人,他才遣退了四周的仆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喜房内与外院的喧嚣截然不同,静得只能听见烛花偶尔轻微的爆响,四面皆是喜庆的红,帐幔垂落,绣着鸳鸯并蒂。
红烛高烧,烛影摇曳,将房内映照得暖融融的,却也衬得人愈发安静。
梁昭盖着红盖头端坐在铺好大红锦被的喜床边,身姿端正,一动也不动,裙摆层层叠叠铺散在床榻上,如一朵静静盛放的红莲。
眼前梦幻的好似一场梦。
谢子宸放轻了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眼前这一切,下一秒就会如泡影般消逝。
没人知道他为了这一幕等了多少年。
他一步步靠近,从喉咙间滚出那句:
“昭昭,我来了。”
梁昭害羞垂眸,轻声应答,“嗯。”
他捏了捏拳,缓缓吐出出一口气,颤着手,掀开了梁昭头顶的红盖头。
凤冠沉重,珠翠压着鬓发,垂落的珠帘下是梁昭绝美的容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熏香与脂粉香,红烛的光晕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大红染得愈发秾艳。
她抬眸看向自己身前的人,视线在空中碰撞的刹那,谢子宸倒先脸红起来。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梁昭面前,将刚才的红盖头小心放置在一旁,眼眸轻颤,忍不住感慨:
“我好怕这只是一场梦……”
梁昭从床上起身,双手攀上谢子宸脖颈,不断凑近,眸光潋滟,“现在还觉得是梦吗?”
谢子宸呼吸一滞,看着眼前的人,缓缓俯身,薄唇轻轻覆了上去,辗转。
两人间的距离不断拉近,热气喷洒在梁昭耳廓,他抱住了梁昭的腰,轻啄她的唇。
唇间溢出一句呢喃:
“回京前,我做了一场梦。”
“梦里,我们之间的距离好远。”
“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他抚摸着她的的面庞,珍视,疼惜。
阴阳两隔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
谢子宸紧紧抱住了梁昭,像在拥抱一场随时可能破灭的幻影。
眼眶滚落的温热水珠落在了梁昭肩头,烫得直触心底。
梁昭忽而勾唇,眼底噙着泪,“我和你,做了一样的梦。”
千百愁绪涌上心头,最终都只化作一句:
“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