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募?安南伯府的姑娘,又招募有心疾的病人?”
“什么有心疾?那都是老黄历了!人家苏郡君这次招的是女兵?”
“女兵?啥兵?女人还能当兵?”
“……贼爹的,啥女兵一个月的奉银就有二两?还有四季衣裳,还能免费看病吃药?就连孩子弟妹、孩子上学都管?”
众人围着布告,听小厮们宣读完,便都炸开了营。
苏鹤延不是第一次搞招募,去年招募心疾患者,就在京城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虽然那件事,雷声大雨点小,很快坊间就没有了消息。
但,招募令书上丰厚的酬金,还是给寻常百姓留下了印象。
如今又看到相似的令书,些许记忆瞬间被唤醒,人们禁不住地议论纷纷?
经过他们的讨论,有人将两次招募内容进行了对比,然后惊喜地发现:
“苏郡君招募女兵竟比招募心疾病人时,阵仗更大,奖赏更多!”
“是啊,上次只是惠及心疾病人本人,而这次,竟是连全家都有照顾!”
“……哎,我家邻居有个女儿,个子高,才十三四岁都比她父兄都高,吃得也多,家里养不起,正巧她哥要去书院读书,束修不够,家里原本想要把她卖去当奴婢,若她能入选苏郡君的女兵,岂不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可惜我家女儿年岁太小,人也瘦弱!”
“我家小姑嫁给了军户,他们军户人家的姑娘从小就壮实,倒是可以去苏家挣这份钱!”
初看到招募令的人,先是被丰厚的福利所吸引,拼命想自家是否有人能吃上这碗富贵饭。
自家没有,便搜肠刮肚的想到亲戚家、邻居家。
他们热烈讨论,心动不已,若实在跟自家没有关系,便也羡慕着、眼热着。
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
“呸!什么女兵?不过是富贵人家弄出来的把戏!他们愿意出这么多钱,还不定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就是就是,老汉我活了几十年,还从未听说过女兵呢!”
“依我看啊,招募女兵是假,骗人当奴婢是真!”
这些人要么是真的见不得“牝鸡司晨”的老古董,要么就是忮忌旁人的红眼病患者。
他们对着告示指指点点,否定,猜忌,甚至是污蔑。
当然,那些看好的人,自是不会惯着他们。
“你没听说过,只能证明是见识浅薄,白活几十年!”
“没错!谁说我大虞朝没有女兵,当年高祖懿德皇后就曾经有八百娘子兵!”
“就算招募女兵是假,就算是当奴婢,一百两银子,也足够买好几个了!”
“就是就是,说句不好听的,对于富贵人家来说,私兵和奴婢有什么区别?”
庶民自由,可庶民的日子并不好过。
还不如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奴婢过得好呢。
宰相门前七品官。
苏郡君不是宰相,可她是未来的赵王世子妃啊。
似她这般出身勋贵,嫁入皇家的尊贵人儿,身边哪怕是洒扫丫鬟,都是从自家家生子里层层筛选出来的。
外头的贫苦百姓,想把家里的孩子卖去给人家当奴婢,都找不到门路!
所以,即便所谓女兵自是幌子,依然有很多人心动。
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都不用苏鹤延完全按照自己许诺的条件,只需有能履行一半,那些女子、及其家人也愿意!
招募告示上的内容,妥妥就是“一人入选,全家受益”啊。
“走!赶紧回去,看看家族里有没有适合的丫头!”
“我得快些去告诉邻居一声,哎呀,他们可别把孩子贱卖了!”
“……只希望苏郡君不是只招募这一回,我家丫头是十岁了,等个两三年,就够招募的年龄了!”
围拢在告示前的人们,挤出去一茬,便又有一茬人挤进来。
而随着一波又一波的人进进出出,苏鹤延招募女兵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
宋府。
钱锐照例来宋家读书。
只是今日,相较往日略有不同。
宋先生的书房外,不远处的垂花门旁,立着一抹纤细柔弱的身影。
“……钱公子!”
方冬荣将那声“师兄”压在了舌下,她客气的喊着钱锐。
钱锐脚步一顿,看清垂花门旁的人影,稍稍转了个方向,便朝着垂花门走来。
“方姑娘!”
走到距离对方还有四五步远的时候,钱锐停了下来。
他微微欠身,与方冬荣见礼。
“钱公子,听说圣上为苏郡君赐婚,她、她要嫁给赵王世子了?”
方冬荣借住在宋府,宋府门第显赫,庭院深深。
她一个只带了随身侍女的孤女,住在层层叠叠的后院里,消息并不灵通。
且她生性敏感、娇怯,又有守孝的名头,并不热衷外出交际。
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并不能尽快得知。
圣上赐婚的事儿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方冬荣才知道。
听闻消息,她先是惊愕,接着就是担忧:师兄心仪苏家姑娘,两家似乎也有意“亲上加亲”。如今苏郡君被赐婚给赵王世子,那、那师兄该怎么办?
方冬荣喜欢钱锐,也就格外心疼他。
这份喜欢,甚至几乎能超越她的私心。
当然,也只是“几乎”。
方冬荣担心钱锐,心疼他痛失所爱,但,很快就意识到:苏郡君另嫁他人,我是不是就能——
被困在内宅的方冬荣,根本不知道,钱锐已经与冯家定亲。
婚期定在了半年后的秋日。
“是!圣上于端午节赐婚,表妹与赵王世子是未婚夫妻!”
提及这件事,哪怕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哪怕是自己先放弃的,钱锐心里还是一片酸涩。
不过,面对方冬荣的时候,钱锐还是能够保持着从容,没有丝毫的失态。
“那、那你——”
方冬荣见钱锐说完这话就闭了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她忍着羞涩,鼓足勇气,想为自己再争取一次。
钱锐却仿佛没有看到方冬荣眼底的孤注一掷,他含笑接过方冬荣的话茬儿:
“我为表妹有此良缘而高兴,并由衷地恭贺表妹与未来表妹夫终成佳偶。”
钱锐强调了他与苏鹤延的关系,只是表兄与表妹。
他这是在暗示方冬荣,他和阿拾之间没有私情,只有兄妹情谊,提醒他以后切莫乱说。
方冬荣愣了一下,旋即点头:“确实是良缘。钱公子,我——”
刚刚鼓起的勇气虽然被钱锐打断了,但还残存了一半,方冬荣真的想勇敢一回。
钱锐心底叹息,决定跟方冬荣把话说清楚:
“方姑娘,听闻宋先生要为你挑选佳婿?宋先生素来敬重方老先生,待你也如亲骨肉!”
“我想,他为你挑选之人,定是才貌俱佳、品性高洁之人。我在这儿,提前恭喜姑娘了!”
听到钱锐这么说,方冬荣的脸先是一红,接着就是苍白。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计较宋世伯为我挑选夫婿吗?
可世伯说的是,可提前相看,待秋闱后,再选中合适的人。
而且,我、我也没有答应啊。
方冬荣正要解释,就听钱锐用欣慰的口吻说道:“这大抵就是好事连连吧,姑娘将有佳婿,我亦与成国公府冯家的小姐缔结婚约。”
钱锐还是顾及了方冬荣的颜面,没有直接说我已经与人定亲,而是先恭喜了方冬荣。
当然,他这么说,也有推方冬荣一把的意思。
果然,听完钱锐的话,方冬荣愣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去血色。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惨白着一张脸,强行挤出一抹笑:“钱公子说的是,确实、确实是好事连连!”
这句话,用尽了方冬荣所有的力气,她真的要撑不住了,便丢下一句:“公子读书要紧,我、我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她慌忙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望着方冬荣有些狼狈的背影,钱锐无声的说了句:“师妹,对不住!”
他何止是对不住方冬荣啊,他更对不住表妹。
如今,赐婚圣旨下来了,他与阿拾真的再无可能。
钱锐只能默默在心底为表妹祝福,希望她与世子爷琴瑟和鸣、恩爱一生。
哦,对了,还有方师妹,也祝她能够在秋闱之后,觅得良缘!
傍晚,读了半日书,又按照宋先生的要求做了两篇文章的钱锐,将作业上交后,便离开了宋府。
刚刚走出大门,小厮牵着马迎上来。
小厮把缰绳递给钱锐的时候,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钱锐眼角余光瞥到,便问了句:“有什么话只管说,何须做出这般姿态?”
钱锐与苏鹤延从小一起长大,苏鹤延见不得旁人“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便也有了这样的习惯。
小厮听出钱锐话语里的不耐烦,不敢再迟疑,赶忙说道:
“少爷,表姑娘又在她的诸多产业门外张贴招募文书,她、她这次要招募女兵?”
“招募…女兵?”钱锐皱眉,下意识地轻斥:“胡闹!女兵岂是能胡乱招募的?”
沾了一个“兵”字,哪怕是女子,也很容易犯忌讳,没得给家里惹麻烦。
阿拾这丫头,就是任性,上次是招募心疾病患,这次又——
过去还好,她没有定下婚事,有苏家、有他钱锐帮忙扫尾。
如今呢,她已经与赵王世子订婚——
忽的,钱锐反应过来,他与阿拾,只是表兄表妹,他早就没了为阿拾善后的资格。
她胡闹,不管是劝诫,还是托底,自有元驽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钱锐满心酸涩,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失落之中。
用力掐了掐掌心,疼痛让钱锐恢复了些许理智,他沉声问道:“还有呢?”
其实他更想知道,元驽有何反应。
是不是像他当初那般,一边嗔怪着,一边积极为阿拾修补漏洞?
“还有?”
小厮好想挠头,还有什么?
哦,对了!
小厮想到了,赶忙说道:“表姑娘不只是在自己名下的产业张贴告示,还有赵王府名下的诸多产业,也都帮着表姑娘招募!”
“我还听说,赵王世子特意为表姑娘划了一块地,就在南城……”
后头的话,钱锐已经不必再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元驽有着明显的区别。
在他看来,阿拾是胡闹,是需要他劝诫,需要他善后。
而元驽,却只有包容。
他这么做,不是不知道阿拾的行为有问题,而是愿意、并有能力护阿拾周全。
“……我果然配不上阿拾!不管他们日后会怎样,至少在今时今日,元驽更适合阿拾!”
钱锐心底最后一丝不甘彻底消散,从今往后,他就真的只是阿拾的兄长。
……
苏鹤延闹出的阵仗太大,关键她还拉上了赵王府。
元驽身份特殊,圣上又多疑,牵扯到了“兵”,绣衣卫根本不敢隐瞒。
指挥使周修道第一时间便进了宫。
他的脸上带着“总算让我抓住了”的暗爽,将苏鹤延招兵的事儿,一五一十禀告给圣上。
他甚至弄来了一张告示做证物:“陛下,这是臣在世子爷名下的酒楼外撕下来的。”
他“告黑状”的意图太明显:元驽未婚妻搞事情,元驽不但知情,还帮了忙,堪称纵容!
圣上仔细看了看那份招募文书,眼底闪过一抹兴味:苏家这丫头倒是有钱。
不过,圣上却没有当回事。
一则,区区二百人,还是女兵,能掀起什么浪?
二则,苏鹤延给出的条件太优渥,她估计是不知道养兵是何等的费钱粮。
朝廷有国力,也不能像她这般养兵。
就她这般胡闹,估计用不了几个月,就养不下去。
三则,苏鹤延越是不安分,越符合圣上对于这对小夫妻的期盼。
现在元驽愿意纵容,是因为少年情深,以后呢?
等他发现苏鹤延只能给他带来麻烦,却毫无助力,他还能爱她、宠她、护她吗?
其实,圣上倒是希望苏鹤延不是胡闹,而是真的有野心。
就像徐皇后、郑太后,她们虽为女子,可都有染指朝政的野望。
圣上也曾与徐皇后夫妻情深、与郑太后母慈子孝,最终都败给了权力。
圣上忍不住想:“驽儿与苏家丫头能情深到几时?不会还不如朕与皇后吧!”
……
洛宅。
“苏郡君要招募女兵?女子也能当兵?”
柴九娘听到消息,禁不住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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