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延看着那锦盒里的东西,颇有些无语凝噎。
手铳!
居然是手铳!
这位“老乡”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胆大包天?
亦或是,他都知道也有理智,就是单纯的在冒险,想要“一鸣惊人”?
大虞朝有火器,神机营就是火器营。
手铳、鸟铳、红衣大炮……神机营样样都有。
苏鹤延三个亲哥,两个都在三大营。
苏鸿这个军医,更是经常驻扎在神机营。
前些日子,京中风声鹤唳,军营里也气氛紧张。
平日里将士们的操练,也都变得密集、正规。
从将军到士兵,仿佛都紧着一根弦,都做好了随时被拉出去打仗的准备。
五军营、三千营还好,都是冷兵器,即便是实战操练,受伤也有限。
神机营就不一样了,火器众多,正常操练都会出意外,就更不用说太过频繁的实战了。
且,火器还在持续的发展中,并没有达到完美的境地。
即便没有操作失误,也有可能出现炸膛、误伤等情况。
伤兵,也就格外多。
苏鸿便与素隐师徒直接住进了神机营的营房,一天到晚,清创、缝合、截肢……苏鸿都不用单独的、系统的学习,只是给素隐、余清漪打下手,都学会了基本操作。
如今的他,看到血肉模糊、断肢残臂,也能慢慢适应,并面不改色的亲自穿针引线。
苏鸿彻底褪去了世家贵公子的斯文俊雅,开始蜕变成真正的、优秀的军医。
苏鸿在神机营不只是救治普通兵卒,还会给中高阶的武官疗伤。
其中就有一位出身勋贵的副将,与苏家本就有些旧日交情,如今又有了救命的恩情,便送给了苏鸿一支上好的手铳!
苏鸿得了宝贝,便趁着休沐的时候,特意拿回家展示给家人们。
苏鹤延趁机摸了一把,感受了一下大虞朝的热武器。
唔,怎么说呢,说这手铳粗糙吧,外表却有着精美、繁复的花纹,还用金银做了配饰。
乍一看,像极了影视剧里的道具。
若说它精致吧,它连起码的准星都没有,子弹也只是寻常的铅弹。
准头不够,威力也不大,只能算是热武器的初级形态。
用它做武器,只能出其不意,不能真的依赖。
随后,苏鹤延又从元驽那儿得知,大虞朝的火器,不只是铳是如此,大炮也这样。
不够准,也不够狠。
所以,神机营采取的都是“阵法”,用连排齐射形成火力网,补足精准不足、火力不够的缺点。
但,不管火器如何“初级”,也是大虞朝的大杀器,跟弩一样,都属于朝廷管制用品。
除非有特殊情况,私人不得私自持有,更不允许私自制作。
“王琇”倒好,一出手就是大杀器。
苏鹤延拿起放在锦盒里的手铳,仔细查看,很快她就发现了异常:
“咦!居然有准星?”
苏鹤延在现代没有碰过枪,但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吗?
不说影视剧了,就是网上的短视频,也有很多。
再不济,还有各种网游、手游。
是以,苏鹤延虽然不是军事迷,却也有起码的常识。
至少她知道,枪械都有瞄准的准星。
而大虞朝的火器是没有准星的。
所以,“王琇”这个疑似老乡的穿越者,不只是胆大,还有些本事。
他,改造了火器。哦不,确切来说是手铳。
其他的器械,苏鹤延还没有看到,不好妄加判断。
苏鹤延一双莹白的小手,轻轻地、仔细地摩挲着手铳。
桃花眸认真地注视着。
赵统领抬眼就看到了自家姑娘如此“痴迷”的模样。
他收回视线,没有忘了之前姑娘的问话,略一整理,便如实回禀:
“回姑娘,王庸因着王琇的缘故,屡次被弹劾,还被圣上下旨训斥,便十分恼怒王琇!”
“他离开京城前,曾经对王琇行过一次家法,王琇伤势不轻,还发了高热。”
“幸好太医诊治及时,王家对他也算看重,折腾了几日,总算退了热,人也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赵统领顿了顿,“王琇许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此次病愈后,便有些彻悟。”
“其言行看着还是有些纨绔,也依然贪图吃喝玩乐等享受,却不再招摇,亦不主动作恶。”
“他还拿出自己的私房,暗中找了个铁器作坊,并找了些老匠人,说是要干一番事业。”
赵统领指了指苏鹤延手中的火铳,“这玩意儿就是王琇的作坊弄出来的。”
“奴亲自潜入那作坊,仔细查看,发现那里不只是有短柄的手铳,还有长柄的鸟铳,甚至还有一管炮筒!”
赵统领说着说着,神情也有些古怪。
作为曾经的赵家军,他见识过火器,更懂得火器的重要。
他万万没想到,将门出身的王琇,竟这般大胆。
王琇难道不知道民间不得私制火器?
呃,好吧,王琇不是普通百姓,他是辽东卫所指挥使的儿子。
但,问题更大了好不好!
王家有兵权,王家的少爷还暗中研究、制作火器。
不说圣上了,就是赵统领都想问一问:王家,这是要造反吗?
苏鹤延把玩了手铳一番,又看向锦盒。
刚才她就看到了,锦盒里除了手铳,还有一个小巧的盒子。
她拿起盒子,打开,发现里面是一颗颗的铅弹。
不错,赵统领做事果然稳妥。
让他去调查王琇,他不但查到了王琇的行踪,还潜入了工坊,并把成品拿了出来。
“王琇呢?”
苏鹤延看了看铅弹,就又放回去。
呃,不是她不好奇,实在是这个时期的工艺,她还不太了解。
万一这铅弹不够安全呢?
苏鹤延病了十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像个正常人般生活,她对自己的身体无比看重。
她绝不会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她抬起头,看向垂手站着的赵统领:“被我们的人丢回王家后,王家可有什么反应?”
苏鹤延不是第一次算计王琇了。
每次,王家都会非常“配合”地严惩王琇。
苏鹤延想,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果然,就听赵统领沉声道:“回姑娘,您被王家恶少害得当街吐血的消息,几乎是与王琇一起抵达王家的!”
“王庸的次子,听到消息,看到被捆着送回来的王琇,顿时大怒,直接把人带去了祠堂!”
至于之后的事,赵统领就不知道了。
毕竟人家做哥哥的,在祠堂管教弟弟,就不好对外公开了。
赵统领呢,可以偷偷潜入一个破旧的工坊,却不能摸进王家打探消息。
王家确实根基不深,可也是手握兵权的将门。
王家宅院里,或明或暗的护卫,只会比苏家更多。
赵统领牢记自家姑娘的训诫:行事稳妥,万不能授人以柄!
赵统领可以留人在角门,通过王家仆妇打探消息,决不能进入到王家院落。
果然,赵统领停顿片刻,又用有些不确定的口吻说道:
“奴派人在王家几处角门打探消息,傍晚时,有消息传来,说是王家请了太医!”
没有动用府医,而是请了太医。
苏鹤延缓缓点头。
她不确定王琇被打的有多惨,却能确定,他是真的挨了打。
王家“敢”请太医,也是想要隐晦的说明这一点——
王琇欺负了苏家小姐,王家确实对他行了家法,绝对没有偏袒!
苏鹤延坑了王琇,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她挑了挑眉,“也就是说,王琇要在家里养伤?”
养伤的日子还不能少了。
否则,这太医岂不白请了?
苏鹤延敢打赌,就算王琇自己不想养伤,强撑着病体也要出府,王家人都不会同意。
毕竟,做戏做全套!
刚刚结束的风雨,王家虽然不是被攻击的主要目标,却也受了一定的波及。
王家上下,定然只求安稳。
王琇应该是“醒来”后,表现得还算安分,王家这才没有继续拘着他。
站在王家人的角度,就是他们以为“浪子回头”了,刚刚放松约束,这该死的混账就又给家里惹了麻烦。
苏鹤延即便不在现场,也能想象出王家二公子是何等的愤怒,对于王琇又是何等的失望。
接下来,王琇定会被家里看得死死的。
“唔,我也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就这几天吧。”
苏鹤延暗自想着:正好我还发愁送劣马兄什么礼物,王琇就自己凑了上来。
苏鹤延才不管王琇主动找上自己是为了求和,还是把她当攀附元驽的Npc。
她只牢记一点:赵家与王家,有着血海深仇,绝不可能和解。
苏鹤延身为赵家的外甥女,这些年得了赵家长辈的疼爱,享受了赵家在军中的资源,自然也会站在赵家这一边。
她与王琇,即便有可能是“老乡”,她也绝不会背弃亲人、家族,与他有什么合作。
王琇送上门来,苏鹤延把人打回去,然后接收他“掉落”的礼物。
“加了准星的火铳,还有一个拥有一定热武器知识的王琇,这份生辰礼,劣马兄应该会满意的!”
生辰前三天,收到了苏鹤延送来的礼物,元驽略无语。
好吧,火铳以及拥有某些“秘方”的王琇,确实是元驽所需要的。
但他更想要的生辰礼,却不是这个,而是——
……
五月初五,端午节,亦是赵王世子的生辰。
京中数得上号的人家,全都纷纷赶往赵王府。
不怪他们功利,实在是赵王世子圣眷优渥。
皇帝出宫,亲至王府,只为给元驽庆生。
又不是整生日,更不是冠礼,皇帝却还这般郑重,只能说,元驽这个皇帝侄儿,比皇子都要受宠。
不、不止!
五皇子还全须全尾的时候,圣上就格外看重元驽。
如今呢,五皇子竟成了瘸子,听说性子也变得古怪,行事亦十分恶毒。
这般身体残缺、心里扭曲的人,如何担得起江山重担?
五皇子,哪怕是圣上现存的唯一儿子,也不能承继大统。
其一,后宫还有个王嫔,正怀着身孕,有一半的概率是皇子。
其二,皇后等妃嫔都能怀孕,表明圣上还能生,残废的五皇子也就不是唯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圣上还有元驽这个好侄儿。
年岁正好,才貌俱佳,不管是领兵打仗,还是坐镇刑部,元驽都让朝臣们无可挑剔。
如果非要推荐太子,满朝诸公更想让元驽这样的温润君子入住东宫。
左右都是高祖后裔,都是先帝的血脉,元驽与圣上的血缘,在诸多宗室子弟中是最近的。
朝臣们很能接受,就是圣人,也喜欢自己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吧。
圣上重视、朝臣脑补,是以,此次元驽的生辰宴也就格外盛大。
元驽:……众人殷勤的笑脸,像极了当初郑贤妃有妊,他们跑去郑家献殷勤时的嘴脸!
元驽自己经历过大起大落,体会过世态炎凉,自然不会轻易被眼前的富贵煊赫迷了眼睛。
他荣辱不惊,仍旧是矜贵的君子做派,愈发让某些来赴宴的大佬们满意。
“啧,这般好的少年郎,怎的就不是圣上亲生?”
许多人在心底发出了与承平帝一样的叹息。
“元驽,本王的好儿子,皇兄宠你爱你,给了你无上的荣耀,可惜啊,你到底不是皇兄亲生的孩儿!”
一片富贵锦绣中,陡然冒出一记不和谐的声音。
满堂宾客都有些愕然,纷纷看向来人。
“赵王?”
“元、元圭!”
众宾客中,有些上了年岁的,认出了那个两鬓斑白、身形消瘦、神情阴鸷的中年男子。
不是别人,恰是赵王府真正的主人、元驽的亲生父亲,赵王元圭。
“儿啊,十多年不见,你竟这般大了!”
“本王这些年在庄子上养病,却一直都记挂你!”
元圭被人扶着,大摇大摆地进了正堂,他看着主位下首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幽深的眼底满是寒意,以及隐隐的幸灾乐祸。
“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十八岁了吧,该议亲了!”
咳!
坐在前列的苏鹤延,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好个赵王,嘴上说着“没有记错”,实则就是记错了。
劣马兄哪里十八了,人家分明十七岁!
她抬头,看向面沉似水的元驽,禁不住有些担心:劣马兄,不是提醒你了吗?你怎么还能让赵王出现在众人面前?
苏鹤延又敏锐地发现,坐在主位上的承平帝神色不太对。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不会吧?承平帝这死变态,不会想——
苏鹤延与元驽关系好,关心则乱之下,竟只想着帮他破局。
她再次掐了掐某个穴位: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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