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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长富怎么攀上这位荀副书记呢?

这还是那年开春的事儿。

荀长林调来和平公社,任副书记,专管农业生产。

第一次和各公社的干部一起开会,苟长富就迟到了。

因为一批化肥指标迟迟批不下来,苟长富心里憋着火,

中午在国营饭店被人灌了几杯闷酒,晕乎乎地走进会场。

主席台上摆着姓名桌牌。

苟长富眯着醉眼,晃悠到前排,想看看新领导啥模样。

他一眼就瞥见了那个崭新的牌牌,写着“荀长林”。

大概是酒精麻痹了视觉和理智,

那“荀”字中间的一横,被他模糊成无关紧要的装饰,

一拍大腿,高兴起来,原来新领导叫“苟长林”。

这个名字一出现,他立刻想起他爹说过,

“咱这一支,长字辈的……你还有个堂哥……”

朝中有人好办事儿,苟长富激动了。

这以后还愁什么化肥指标,和新领导沾亲带故,这不就榜上大腿了。

他忘了场合,也不看周围人诧异的目光,脚步轻浮地走上去,拉住荀长林的手不肯撒开,

眉飞色舞地嚷嚷,

“哎呀,苟书记,我可算见着您了。

咱苟家这辈都按‘长’字排辈,我叫长富,你叫长林,你指定是我没见过面的堂哥。”

“狗书记?”

满屋子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就绷不住了,哄笑像风吹麦浪,在屋里漾开。

有的人笑到肩膀发颤,有的人捂着肚子,有的人脸都憋红了。

苟长富以为大家羡慕他能攀上这层关系,得意地絮叨着,

“苟书记,没想到你都当上公社副书记了,真是咱苟家的荣耀。

哎呀,我可不能叫苟书记,我得叫长林哥。

这以后,可得承蒙你照顾,那啥,会后上咱家认……”

“狗书记”这三个字落进荀长林的耳朵,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他空降到和平公社,头一回和陌生的下属开工作会,正想着立威,树立好形象,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这么个喝醉的二百五,全搅合了。

听着苟长富一口一个“狗书记”,看着台下个个笑得抽搐,荀长林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顾忌着体面,他咬着牙没有当场发火。

狠狠甩开苟长富的手,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会议被搅合了,直接解散。

醒酒以后,苟长富肠子都悔青了,怪自己头昏眼花,怪自己多喝了那几杯猫尿。

整个人惶惶不可终日。

最终,他狠狠心,将家里压箱底的一支老山参,裹进红布和报纸里,塞给荀长林。

连扇自己三个耳光,反复请罪、悔过。

荀副书记在众人面前,开他的玩笑,

“小苟最大的优点,就是眼神儿好!”,惹来周围人一片哄笑。

荀副书记还打趣,让他“别生分”,继续叫他“长林哥”。

公社上下都称赞荀书记大度,平易近人,没有架子。

这事儿就算是翻篇儿了。

从此,苟长富学乖了,对荀长林毕恭毕敬。

汇报工作时,总不忘恰到好处地奉承他。

当他试探性地表达“心意”时,荀长林板着脸批评“要注意影响”、“下不为例”,

可从未真正追究,好处也照收不误。

苟长富开始琢磨起来,这位荀书记吃荤不吃素。

荀长林也看明白了,这个苟长富是个懂事儿的,不是拿筐土豆就想办事的呆子。

两人心照不宣,彼此找到了默契。

从此,苟长富便成了荀长林手上一个见不得光的“钱袋子”。

他也靠办事利索和揣摩上意,得了不少实惠。

之前,苟长富手脚麻利,脑瓜活泛,办事干净利索,从没没惹过麻烦。

可最近几个月,简直撞了邪,本来滴水不漏的苟长富,频频马失前蹄。

想做的买卖黄了,想办的事儿砸了。

荀长林如热锅蚂蚁。

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不光捞不着好处,连他都得跟着遭殃。

眼见苟长富心虚地走进办公室,低眉顺眼,一身晦气,

荀长林不由得想起这几个月的糟心事儿,

他怒从心头起,“啪”地摔碎杯子,整个人突然从椅子上暴起,指着苟长富鼻子大骂,

“你这狗脑子!这半年你是被门夹了脑袋,还是把魂儿丢了?

干啥啥不行,蠢得冒泡,榆木疙瘩一样,我真想把你劈了当柴烧!”

苟长富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味听着对方火力输出。

骂了一阵,荀副书记似乎耗光了力气,或是暂时消了气,

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眼皮耷拉着,好半天没言语。

苟长富觑着对方的神色,从桌上拿起另外一只杯子,

从印着大大的“奖”字的暖壶里倒出水,放到荀副书记面前,

“书记,您喝水。”

对方重重地哼了一声,缓缓抬起胳膊拿过水杯,抿了一口水,紧绷的腮帮子松弛下来。

沉吟了一下,荀副书记站起来,拉着苟长富坐到一旁的旧沙发上。

“小苟啊,你别怪我心急。

留给我们的机会不多了,你再不好好表现,我恐怕……”

苟长富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刚挨上沙发,一听这话,马上弹起来,一叠声地表忠心,

“书记,您放心,这回我的病全好了,加足马力干活,您就瞧好吧!”

“嗯。”

荀副书记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眼下的工作,你打算怎么开展?”

一提到具体的事项,苟长富犯了愁,

“书记,朱卫东现在干出了名堂。

我听说,公社打算把他转为正式的生产队队长,那……”

荀副书记却现出一脸淡然的笑意,

“慌什么,公社是有这个想法,还打算把生产统筹、农田巡护等工作分给他。”

苟长富一听,急了,

“书记,那我不是……”

荀副书记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让他坐下,状似无意地说,

“这只是公社的意见,程序还是要走的。

正式任命前,得回你们生产队,开社员大会,大家投票。”

苟长富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问道,

“书记,您的意思是……”

荀副书记意味深长地看了苟长富一眼,

“个别同志可能某一时、某一事上表现突出。

但一个人光有能力还不够,还需要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让社员投票,就是看看他能不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

如果投票结果不理想,那说明这个同志可能还需要继续锻炼。

即便最后的结果与公社的意向有悖,最终还是要尊重社员们的选择。

你说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缸,慢慢喝茶。

目光平静地看向苟长富,不再言语,仿佛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苟长富经此点拨,豁然开朗,

投票是关键。

“大多数社员”、“基本群众”是关键中的关键。

在苟家窝棚,谁才是“大多数”和“基本”?

当然是他苟长富一祖同宗的苟姓人家。

荀副书记是在告诉他,流程还没走完,有他可以运作的空间。

他连忙站起来,语气充满了感激和领悟,

“书记,您的话太深刻了,我回去一定深入群众,把这次投票搞得好好的……”

一场较量即将上演。

苟长富知道,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