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生产队开会,社员们坐得满满当当。
赵树芬也蔫头耷脑缩在角落里。
大家都等着朱卫东开会,布置大田锄草松土的事。
朱卫东领着白丽雅进来,引起了一小阵骚动。
邻近的乡亲纷纷欠身跟她打招呼。
时节已是春末夏初,天气越来越暖和,地里的草疯长,跟苞米、高粱抢养分。
必须抓紧时间锄第一遍草,还要给庄稼松土防旱。
朱卫东条理清晰地布置完工作,笑着把白丽雅领到台前,
“正事儿说完了,大家伙儿先别散,白老师有事要说,我们给白老师呱唧呱唧!”
说着,带头鼓掌。
社员们也跟着鼓掌,很好奇白丽雅要说什么事儿。
赵树芬抻着脖子遥望台前,心里十分纳闷,
这丫头也不用下地干活,掺和生产队的事儿干啥?
只见,白丽雅大大方方走上台前,冲台下一鞠躬,
“趁着今天乡亲们都在,我想替我妈赵树芬征个婚。
大家伙要是有合适人选,帮忙推荐推荐。”
底下“嗡”一声就炸开了锅。
征婚?
还是闺女替妈征婚?
这可真是蛤蟆长毛——头一回见。
赵树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臊得脸通红,坐立难安。
白丽雅不看母亲,只环视着在场的叔伯婶娘,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大家伙都知道我妈的事儿。我亲爸牺牲了,我妈该有自己的新生活。
我想给她找个知冷知热、品行端正的伴儿,给我们姐俩找个好爹。”
条件我说清楚,也好让大家掂量。
第一,人品端正,不偷不抢,不嚼舌根,不惹是生非;
第二,年龄相当,四十到五十之间,身体健康,能干农活;
第三,得是过日子的人,勤劳、善良,知道疼人;
第四,”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不抽烟、不酗酒、不耍钱,不打老婆。”
这几条“不”字条件抛出来,底下的热烈的讨论一下安静了。
条件听着简单,真能全做到,怕是打着灯笼都不好找。
“最重要一条,”
白丽雅瞄了一眼角落里的母亲,
“得真心对我妈好,能跟我们姐妹俩和睦相处,把咱们当一家人。”
接着,她话锋一转,抛出了最诱惑的条件,
“谁要真能合了这些要求,跟我妈成了家,我白丽雅拿教师工资担保,
往后他的衣食住行,我全管。一天三顿好饭食,四季衣裳不愁。
每月,我额外再给十五块钱家用零花。
等他老了,干不动了,我给他养老,病了床前伺候,走了风光发送。”
十五块够一家几口紧巴着过一个月了,更别提那“养老送终”的定心丸。
这承诺像块巨石砸进池塘,激起浪花阵阵。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交头接耳,
就连几个家里有媳妇的,脸上都闪过一瞬间的动摇和艳羡。
这条件,实在太硬了,娶了赵树芬,相当于拥有了一个舒坦体面的后半生。
自己有工资、有烈士子女的补贴,又刚刚收获了一万块,
别说整个苟家窝棚,就算在整个利得县,也没人比她更有钱。
白丽雅想得很明白,与其让赵树芬与苟三利藕断丝连,
不如花点钱,帮她找个靠谱的男人,断绝她和苟三利的任何可能。
用最直接的办法,把她从上一世那条死路上强行拽回来。
成了,亲妈能安享下半生,也算成全了自己的善念。
如果不成……
白丽雅默了默,那她心里的那点牵挂,就到此打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很快,各方介绍的人选纷至沓来。
凭借重生的阅历和冷静的眼光,
几个企图浑水摸鱼的,都在白丽雅切中要害的询问下露了馅。
她利用课余和周末,像做调查般走访入围人选的村子。
最终,三个人选浮出水面。
第一位是齐家窝棚的陈木匠,四十八岁。
妻子早逝,独自将一儿一女拉扯成人,如今都已成家分过。
他是远近闻名的手艺人,打家具尤其是一绝,沉默寡言,做事扎实。
白丽雅看见过他家的院子,木料摆放得整整齐齐,工具擦拭得锃亮。
村里人说他“嘴笨心实”,“干活比说话漂亮”。
缺点是长得丑点儿,猪腰子脸,一口四环素牙,笑起来还不如不笑端庄些。
第二位是前进公社苦菜营子村的退伍兵老何,四十五岁。
他因伤提前复员,为人正直硬气。
妻子嫌他伤后退伍安置不如意,跟人走了。只有一个儿子,在县里学开车。
村里人说他“讲义气,认死理”,“酒沾唇即止,牌从来不摸”。
缺点是一条腿膝下截肢,部分农活做得不如健全人利落。
第三位竟然是白丽雅所在的青园小学的王敬苏老师,今年五十三岁。
他是老牌师范生,教学一丝不苟,甚至到了古板的地步。生活上也极度规律整洁。
王老师为人方正,有些清高,不太合群,但公认品德无亏,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虽然年龄大点,但王老师没结过婚,有一份稳定的工资,还有两间学校分配的宿舍。
缺点是古板寡言,缺乏情趣。
这三个人,是白丽雅在层层筛选、实地查访后,认为在品性、能力、生活习惯上最可靠的。
很快,白丽雅安排赵树芬与这三人见面。
没选什么正式场合,就在自家东屋,沏上一壶茶,摆上点心瓜子。
三个人,分了三个下午见面。
第一个见的是陈木匠。他穿着半旧但浆洗得硬挺的中山装。
进门有些拘谨,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赵树芬给他倒茶,他双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就再没话。
白丽雅找话题问起木工活,他才眼睛亮了些,话也多了两句。
大半天时间,屋里就听见赵树芬偶尔的客套和陈木匠喝茶的声响。
陈木匠走时,留下个他自己做的小板凳,打磨得光滑无比,四腿匀称。
赵树芬摸着精致结实的小板凳,愣了一会儿。
第二个是王敬苏老师。他来得很准时,坐下时背挺得笔直。
谈话间,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授课”感。
当赵树芬无意间把瓜子壳掉在地上时,蒋老师的眉头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第三个是退伍兵老何。
考虑到对于一个腿不方便的人来说,苦菜营子村离苟家窝棚太远。
白丽雅带着母亲登门拜访,赵树芬觉得女人主动上门不体面,闹了好一阵别扭。
老何声音洪亮,说话干脆,不绕弯子,问什么答什么。
在部队干什么,伤在哪儿,现在又多少土地,收入大概多少,都说得清清楚楚。
提到前妻跟人走的事,他言语中有种经历过事的坦然和直接。
几个人选都看过了,白丽雅旁敲侧击问了好几回,
赵树芬要么闷头纳鞋底儿,要么含糊着岔开话题,就是不表态。
问急了就说,需要点时间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