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标注的粮仓距离孙班大营不是太远。
纵有群山河流阻隔,但以孙班麾下精锐的强横体魄,一夜疾行奔袭,完全能在拂晓前抵达。孙班掌控斗郡多年,又与宦官郡等势力联盟,势力深入各处,对周遭地形了如指掌。张泱只是外来户,在地利方面要吃一些亏。
夜色如浓墨泼洒,沉沉压在头顶。
孙班紧绷下颌,双唇紧抿,直视前方。
她率领的精锐兵马全部做了伪装,披上一层酷似张泱麾下兵卒的服饰,连大军旗号也都是用的“张”字大旗,用以应对突发情况。悄无声息踏上结冰河面,逐渐隐入夜色。
过了河,上了路。
被小心约束的战马放开禁锢。
战马尽数爆发,如离弦之箭冲出,卷起一路滚滚尘土。时值朔日,夜空不见一丝月色,天地都被葬入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迎面寒风被甲片割裂,随着战马颠簸动作,孙班腰间佩刀箭囊不停晃动,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响声,却远不及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余光中的树影山影都在飞速后退。
孙班手中不仅有长孙望提供的粮仓舆图,还有他送来的岗哨布防暗号,能骗的直接骗过去,不能骗的就绕行,再不行就骗来杀干净。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接近粮仓营寨。
粮仓距离张泱大营不足五十里。
估计是张泱为了节省人力,利用现成的建筑结构,在此基础上稍作修改充做粮仓。好处是成本低,短时间就能投入使用,坏处则是附近并无能依仗的天险屏障。营寨附近的山路被仔细拓宽过,可容纳一辆辎重车平稳运输。
根据舆图所示,整个粮仓营寨就粗暴分为内外两部分,兵防巡哨箭塔都在外部,粮食全藏在内部。营寨外部人员俱全,看着也整齐精神。但因为时间紧迫并没来得及深挖壕沟,仅有两排简单的拒马桩充当缓冲地区。拒马桩后方是不算高的夯土围墙与木栅。
乍一看,这粮仓营寨有些潦草。
孙班都能瞧出几处破绽。
不过,孙班并未生疑。
一来,张泱打着速战速决主意,没打算跟孙班僵持三五月,粮仓营寨只是临时征用的据点。从张泱主力抵达至今,中间这些时间根本不够建造一座布防周密的粮仓营寨。
二来,即便是这个点了,营寨外仍有士兵在加班加点地修筑工事,并无懈怠之意。
长孙望是个争气的,他以年轻体魄与美色蛊惑律元,哄骗律元将他自己也带去粮仓营寨,辅助守卫。他与孙班达成合作,只要朔日这夜出现约定暗号,他便协助孙班打开粮仓大门。除此之外还会负责灌醉律元,令粮仓守兵群龙无首,来不及组织防御抵抗。
用长孙望告诉孙班的话来说就是:【律元这厮不仅好色也好酒,待在她义母张贼身边的时候还不敢放肆,一旦调去了粮仓那边,她自然暴露本性。届时,只需勾她饮酒作乐几日,她自然就懈怠了。等到了朔日那一夜,那律元失了警惕,主君可一击拿下!】
孙班都有些心疼长孙望的牺牲了。
重孝期间还要委身勾引人。
长孙望如此曲意逢迎,还不知心里有多痛。于是她给出许诺:【事成后,律元是杀是剐,全部交由你处理,好消你心头恨。】
用敌人做人情,孙班毫不心疼。
她此前几次招揽律元,每次都用心思送礼,结果律元给脸不要脸。既然如此也不能怪孙班不爱才了,律元这条命不及长孙望重。
“今日便是朔日,孙昭若什么时候来?”
律元待在这个破营寨好一阵子了,越呆越焦虑。她不能不焦虑啊,义母身边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折猛这厮还日日赖着义母,唱念做打,什么都来。义母单纯纯良,还不叫折猛三言两语哄了去?律元担心折猛会带坏义母小人家,更担心孙昭若爽约不来了。
自己这段时间的投入可就打水漂了。
律元全副武装坐在简陋营帐,支着腿托腮,紧盯着滴答滴答的滴漏,生出了困意。
潜伏在暗中的哨兵仍未发现可疑踪迹。
长孙望端坐在一边。
除了他俩,现场还有一个何质。
三人各自坐在营帐最角落,形成一个气氛微妙的等边三角形。何质寡言少语,长孙望垂首默念经文给母亲超度,律元觉得气氛尴尬,忍不住碎碎念起来,试图打破窒息。
终于,念叨不知第几遍的时候。
何质道:“算脚程,该在拂晓前抵达。”
冬日昼短夜长,拂晓来得更迟,律元要等的时间也更长。她起身去洗了一把脸,又检查了一遍准备的埋伏。营寨外部与寻常粮仓布防没什么太大区别,真正区别在内部。
看似装满粮食的粮垛其实是假的。
里面藏着的不是粮,是在守株待兔的人!
蓦地,某种直觉性刺激顺着她脊背爬上天灵盖,让律元猛地抬头看向营寨外方向。
她眼睛亮得惊人:“来了!”
一声短促的尖锐号角破空而起,紧接着是在营寨上方炸开的哨箭。听到暗号的长孙望猛地掀开营帐帐帘,直奔营寨大门。此刻在营寨外部,孙班的人马暴力炸开拒马桩。
马蹄从木桩残骸上高高越过。
弓箭手紧随其后,箭矢直冲围墙守兵。
“杀守兵,健儿们与我冲开寨门!”
因为有长孙望提前做的安排,孙班受到的围堵阻拦微乎其微,营寨大门连像样的阻挡都没有,便被如潮水涌来的精锐冲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孙班还给张泱准备了大量的引火之物。大军不做停顿,直扑粮仓营寨内部。
粮垛堆积,密密麻麻。
看得出张泱将粮草都放这儿了。
“放火,烧!”
弓箭手将引燃的火箭全部射向那些粮垛,紧随其后是被抛飞过来的异物。这些异物多是圆形,内部填充着稻草与增重的鹅卵石,外部裹了一层麻布,全部浸泡过猛火油。
不用多会儿,大火能遍及整座粮仓营寨!
火苗遍地开花。
跳跃的火光映出正在厮杀的人影。
闻讯赶来的张贼兵马只能仓促出营迎战,既要抵挡冲进营中的兵马,又要扑灭火苗保粮,看似两头挨打,毫无章法。瞧着乱作一团的混乱画面,孙班吐尽心中积郁闷气。
“复明,你来得正好!”
看到一名眼熟武将杀了出来,身边仅有数人相随,孙班当即大喜,张口出声呼唤。
她不是不知道此举会提前暴露还未彻底过来的长孙望,但此时此刻,后者个人的价值都已用尽。此时喊破长孙望的身份立场,还能趁乱打击敌人的心理防线,火上浇油。
自然是喊破身份更有利于她。
恰如她预料的,这声呼唤传遍附近区域,果真有不少人听到,也包括长孙望。长孙望抬眼,一双清冷黑眸直直落在孙班的身上。
这一眼坚定刚毅。
他启唇,吐出一字:“杀!”
话音落下一瞬,他身形如箭矢离弦,直奔孙班而来。阒然,孙班的情绪也在这一瞬完成了天与地的反转。比喜悦更快来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情绪,如毒蛇爬上她的心脏!
不对!
哪里不对!
电光石火间,一员武将猛地杀出挡住劈来的杀招:“主君,不对,我们被算计了!”
原先的粮垛被人从内部齐齐掀开,还未形成气候的火势被彻底控制住。这些伏兵一落地就手持刀盾,悍然冲过来,无穷无尽的喝骂与喊杀声如一条条毒蛇钻入孙班耳朵。
孙班听不到周遭声音。
她的双耳只剩下一连串的嗡鸣!
一个疑问在心头放大、盘旋——
长孙望的攻击为什么是冲她来的?
这一瞬,孙班感觉周遭时间悄悄流逝了千万年,又好像只是一眨眼功夫。待她彻底反应过来,武将已经与长孙望交手。武将叱骂:“长孙望,你在做什么?你背叛我等!”
长孙望语调冰冷,眼眶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我做什么,你们心里最清楚!”
时至今日,这些人居然还有脸说背叛!
“我自然是为亡母报仇雪恨!”
长孙望的回答超出了孙班的意料。
她仍傲慢地以为旁人为她牺牲是天经地义之事,那只是一个寻常妇人,但对方愿意用性命唤醒迷途儿子,这便是大义!长孙望居然将这妇人的死,归咎于她孙班?还要跟她报杀母之仇?孙班的情绪被刺激得突破了临界点,她叱骂道:“长孙望,你母亲乃是自杀,她慷慨赴义,而你又做了什么?执迷不悟,与张贼沆瀣一气,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自己居然中了这种小人的奸计!
一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孙班怒不可遏。
她声嘶力竭下令:“杀了他!”
武将没有应声,只是绷紧下颌。
长孙望不是他的对手,然而眼下这个局势,自己要是专心牵制长孙望,己方大军就会被敌人的伏兵蚕食。损些兵马无妨,怕就怕主君也折在这里。也罢,直接速战速决!
下定决心后,他的气势不断攀升,转瞬压过对手。手中长枪飞身重劈,砸得长孙望虎口发麻,膝盖弯曲,被迫后撤了半步。武将目光炯炯:“长孙望,你今日必死无疑!”
长孙望啐了一口。
“来啊!”
另有两名贴身宿卫保护孙班,保护着她往另一处突围。长孙望见状要追杀,却被一道近距离爆发的兽影逼了回来。眨眼功夫,孙班的人影又远去数丈,眼看着要消失在乱军之中。长孙望红了眼,情急之下也爆发出所有。
刹那功夫,星宿幻影的前爪被一杆红紫火焰长枪钉在地上。一道熟悉人影从后方掠至身前,单臂拔起地上长枪,抖枪蓄力,枪尖扎向星宿幻影脖颈要害。带着浓烈火焰气息的磅礴星力顺着枪杆直扑伤口,烧得星宿幻影发出凄厉惨叫:“你去追,这人我杀!”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律元。
长孙望不做迟疑,只留一句:“多谢!”
武将目眦欲裂,试图以一敌二打断长孙望的追击。律元足尖一挑,翼火蛇长枪落入掌心蓄力扎向武将面门,迫使对方停下脚步,长枪倒把,枪身抡圆重劈武将的天灵盖。
“老东西,想去哪儿?”
律元笑吟吟看着眼前的武将。
调笑道:“来跟你奶奶我过两招啊。”
这人倒不是她的露水情缘,只是一只没点儿水灵的老菜帮子,脾气还奇差无比,看第一眼就让人倒胃口。偏偏又自命不凡,律元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只是以前没机会杀。
武将心急如焚。
那俩宿卫根本不是长孙望对手。
内寨与外寨之间隔了厚厚的木栅围墙,孙班兵马被骗进来之后,内外之间的大门就被关上了,强行切割孙班兵马,令其无法首尾兼顾。粮仓营寨大门也被重新合上,断绝他们的退路。如今,孙班兵马全被困在为他们精心布置的营寨陷阱之中,摆不出阵势。
兵荒马乱下,极容易被逐步蚕食。
孙班被乱军砍杀也不是没可能。
思及此,武将心中愤不欲生,口中嘶吼着:“律八风,老子今日就要你死无全尸!”
拦腰扫断试图围杀上来的兵卒。
他眼中只有律元!
随着胸中怒火不断翻涌,武将周身气势愈发强盛,星宿幻影也默契配合他的行动,同时冲律元脑袋拍出虎爪。这虎爪力道惊人,随便一下就能在地上留下脚踝深的爪印。
“噗!”
武将喷出一口血。
不可置信看着律元。
这厮居然立枪顶住拍下的虎爪,不闪不避硬接武将刺来的一击。左手死死钳住武将的枪身,另其无法回抽,同时右手拔出腰间长刀狠狠劈向武将。这么近的距离,武将奋死往后一闪,但胸甲仍被刀锋贯穿开裂。律元抬腿一踢翼火蛇枪身,持枪贴地滑行,避开砸下的虎爪,稳住身形,抖枪蓄力,回身一扎。武将狼狈滚地闪躲,兜鍪也不知丢哪里了。
律元抓住空隙,纵身飞跃至尾火虎头顶,抡圆劈下,翼火蛇幻影咆哮着冲击而去。
吼!
一声痛苦兽吼,庞大虎躯摇摆着后退。
律元手中化出一条红紫火焰长鞭,鞭身如灵蛇缠绕尾火虎脖子,鞭身一收,猛地绷紧,稳固靶子后再次重劈。这次目标不是坚硬头骨,而是较为脆弱的脖子。反身又一枪扎向起身的武将,单手持枪横拦:“你想去哪儿?你这不肖子孙,怎么不听奶奶吩咐?”
武将身受重伤却仍惦记着主君孙班。
他越是着急,律元这边越是从容。
义母给她的任务是歼灭孙班的兵马,若孙班侥幸带残兵突围出去也无妨,义母也会派人拦截。因此,任务轻松的律元心态极好。
一边打退试图突围的武将,一边顺手串几个孙班的兵,笑吟吟将前者心急如焚的滑稽丑态收入眼中,嘴上还要言语刺激:“奶奶知道你很急,但孙昭若还没死呢,你急吼吼赶着去奔丧做什么?放心,赶得上头七。”
不多时,武将浑身浴血,不甘看着孙班突围方向。近在咫尺又似远得像隔了天堑。
直到成了血人,力气耗尽再被律元打回,律元才收起戏谑:“孙班给你们喂了甚迷药?一个个忠心不二,恨不得摘脑袋卖命?”
如此执着也是少见了。
一般情况下,武将碰见这种没胜算的局面都会选择原地被活捉。活捉之后,不是归顺,就是耐心等待两军交涉,看看孙班那里能出多少钱将自己赎买回去,犯不着拼命。
“你懂什么!”
他声嘶力竭的咆哮都能穿透嘈杂战场。
看得出来,非常破防了。
律元选择尊重,给对方一个痛快。
斩下首级,随手丢给了亲卫。
“保管好了,回头要跟义母邀功的。”
亲卫担心看着她腰侧的伤,那是跟武将以伤换伤留下的:“将军,您的伤口——”
律元随便撕下一根布条将腰部缠绕打结。
“不用管它,这么个小口子死不了。”
这种伤势对律元来说却是是家常便饭。
她夺过一匹战马,翻身上马后长枪抡圆了劈扫,清理出一条路,朝着长孙望的追击方向赶去。粮仓营寨面积非常大,大到让孙班焦虑绝望。她身边原本有四五百人护卫,但随着一路上的且战且退,消耗得只剩下三百多人,而这才堪堪看到粮仓外寨的大门。
“主君,末将等人合力去砸开这门!”
“长孙望这个疯子还在追来!”
听到长孙望三个字,孙班的五官隐约扭曲,眼底涌动着彻骨恨意的同时,又有几分隐晦忧虑。长孙望就跟疯子一样一路追杀,断后的人在他手中撑不过三四招就被活劈。
这一路丢下了不知多少尸体。
眼看着曙光在即,孙班也生出些许欣喜。
长孙望:“休要走!”
一声巨响,营寨大门四分五裂。
这段距离的阻力格外大,孙班身边的人死得只剩百余,尸体堆着尸体,终于堆出一条生路。她骑着战马被围在中间。穿过粮仓营寨大门的瞬间,她清晰发现一门之隔的空气也截然不同,门内空气污浊中带着死亡阴云,门外的空气新鲜香浓,带着生的甜蜜。
气息灌注肺腑,让冰凉手脚回暖不少。
另一边,长孙望拔出捅穿敌兵心脏的武器,抢过一匹战马就追,离弦之箭般冲出营寨大门。在他身后是试图跟着孙班突围,却被一扇临时扛来的寨门堵住生路的丧家犬。
说是寨门,其实就是几根柱子。
寨外修缮工事的士兵顶着压力将其竖起。
这时,溃逃兵马听到后方的马蹄声,有人扭头往身后一瞧。拂晓一过,天色已是蒙蒙亮,被黑夜埋葬的万物也逐渐浮现出轮廓样貌。隐约能看到一道身影正在紧追不舍。
“主君,长孙望还在追。”
孙班心下一沉,问:“有多少人?”
“只他一个!”
“哪位爱将能受此重任,杀了长孙贼人?”只有一人也敢追上来,长孙望当真以为自己举世无敌?只是这个命令并未如往常那般在第一时间得到回应,孙班还有些不适应。
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环顾四周,发现护卫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带着伤,还有好些熟面孔都不在。心中一沉,没跟着她突围便意味着留下断后,或者死在那个陷阱粮仓了。
“末将去也。”
好一会儿才有人从队伍中脱离,逆行。
这时,有人悄声低语:“……主君,长孙贼人就一个,我等停下将其围剿了便是。”
他们为了突围也是精疲力竭,这种状态对上长孙望,将对方斩于马下的机会很低,但要是停下合围,以他们的人数实力,那就无甚悬念了。然而,孙班命令却是不停步。
这话使得孙班脸色阴沉。
其他人也心知肚明。
他们围杀长孙望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停下脚步会浪费宝贵时间,万一贼人追上来怎么办?万一这个长孙望铁了心要拖延时间,跟他们玩缩头乌龟的战术,那又怎么办?
敌人就在后方,他们只能争分夺秒。
又疾驰了十几息,他们中有人咬牙脱离队伍。不过不是因为孙班的命令,而是此人想着自己在旁边放放冷箭,也能让前一个缓解压力,总好过孤立无援跟长孙望互砍啊。
长孙望这厮是越打越不要命。好几次都是用拼着受伤,用最快速度砍死对手。一番混战下来,甲胄下的身躯估计都没有几块好肉。伤口汩汩流血,这都没将他放血放死。
孙班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能看到追兵。
直到战马痛苦嘶鸣,她才蓦地回过神,狂跳心脏几乎要冲出火辣辣的嗓子眼。此时日头快爬上头顶,日光洒在身上却无多少暖意。孙班跳下马背,换一匹还有体力的马。
“我们到哪里了?”
附近高山耸立绵延,环境陌生。
长孙望出卖她,她自然不敢原路返回,选了另一条更远但相对安全的路。只是如此一来,路上的风险变故也会增大。孙班不知跑到哪里,更不知此地距离大营还有多远。
说起大营——
孙班心中就有不祥预感。
既然这一切都是张贼的骗局,对方又岂会放过己方守备空虚的机会?她担心,斗郡大营在昨夜遭袭。跟随孙班的亲卫不足百人,一个个神情疲倦,眼神中透着迷茫疲惫。
一夜的疾行本就耗费体力,之后又是长时间的突围、厮杀、奔逃,体力基本见底。精神方面紧绷到极限,加之前路未卜的未来……若非他们意志坚定,怕是早就崩溃了。
可这一切又能怪谁呢?
孙班心腹回道:“不足三十里。”
这三十里却是不好走。
路上还可能面临敌人天罗地网式围剿搜查,最终距离被拉长到四五十里也有可能。
若是骑马疾驰,小半日就能回去。
现在人与马俱疲,怕是要一日多些。
孙班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满腔的愤懑、屈辱与不甘被强行压于胸臆。她咬牙吞咽戾气,眼睛眨了又眨,直到眼前景象从旋转颠倒变为正常,吐出平静一字:“走。”
她还没有一败涂地。
假使斗郡被张贼偷袭拿下,她也还有后路,她可以去天纪。忍一时之辱,只要让她在天纪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好好休养,她可以蛰伏数年或是十数年,等张贼暴露弱点。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总有她一雪前耻的一天。
还有那长孙望,必要碎尸万段才能解恨。
几十人又走了一段路,路上并未遇见半个人影,更别说伏击搜查他们的兵马。看样子走这条路是选对了。孙班紧绷神经刚松缓,耳尖听到一阵诡异沙沙声,她顿时警惕。
“谁?”
“主君,只是风。”
孙班面色憔悴,心中滋味莫名。
她心中道:“我竟也有草木皆兵之日。”
又往前走一刻钟,胯下战马不安地嘶鸣,似乎空气中弥漫着什么危险至极的气息。
几十残兵反应过来,纷纷朝孙班围拢。
一道粗犷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吾持锋刃守山前,不候雄师只待残。”
地面涌出一团团黑灰雾气,顷刻化作百十头半人高的野狼。更高处,一面面旗帜从山石中冒了出来,赫然写着“张”与“关”二字。
“哈哈哈,昔日威风主,今日阶下囚。”
“孙班,洒家这厢给你见礼了。”
一名身形魁梧的浓胡大汉扛着一把大刀,叉着腰就跳出来了,浓密胡须也挡不住他脸上的得意。只是他还未嚣张多会儿,又有一道男声打断他:“你念的什么破打油诗?”
“好不容易端起的架子都被你坏了。”
关宗笑容一僵,嘀嘀咕咕抱怨。
“搜肠刮肚搞这几字,洒家容易吗?”
那名青年坐在巨大狼首之上,居高临下看着孙班一行人,清点了一下数量,张口便是不客气的嘲讽:“律八风还真是个废物,这般布局,居然还能让你们逃出这么多人。”
关宗道:“你小心她跟她老娘告状啊。”
关嗣冷眼乜来。
关宗纠正:“哦,她娘不老,是她——”
剩下的词被关宗吞咽回去。
他虽无不敬之心,可小娘却不是一个广泛意义上的好词,有些地方还是有歧义的。万一被谁听了去跟主君告状,关宗可要冤死。
于是,他识趣而谨慎地终结了对话。
关嗣也收回了森冷杀意。
他现在没打算当着孙班的面搞兄弟内讧,发善心放过沙包。原本来的人只有关宗,率五百人守株待兔。关嗣觉得他是老废物,担心会将孙班放跑了,于是纡尊降贵来了。
关宗清了清嗓子。
“孙昭若,你要活命便束手就擒,不然别怪洒家不给活路。”他大拇指往身后一指,猥琐一笑,“这有五百多号健儿,往前还有五百多号。你看看你手下人能闯几个回合!”
围在孙班身边的亲兵神情动摇。
往前杀,他们人不够,敌人人多势众。
往后退,同样也是死路一条。
追兵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但让他们投降?
他们实在是不甘心。
一时间,几十双眼睛都落在一人身上。
孙班看着前方那张小人得意的脸,她的选择简单而直接,练习多年的箭术在这天发挥到了极致,瞬息数箭连发:“你做梦——”
关宗笑容收起,眼神只剩纯粹漠然。
“杀!”
——————
“你又救了我一命。”
长孙望借力踉跄起身,身形摇晃。
律元瞧着尸体左胸那一支透明箭簇,嘴角抽了抽,后退小半步跟长孙望拉远距离。
“这次不是我救你,我只是赶巧。”
长孙望:“那这支箭……”
律元努努嘴,却见半身长袍半身软甲的何质后脚杀到。他没说什么话,只是飞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长孙望:“再不追,鸭子飞了。”
“伤势这么重了还追?”
真不会失血过多死在半路上吗?
何质眸色幽沉。
律元:“……”
这厮还真想长孙望失血死在半路啊。
长孙望接住何质丢来的伤药,年轻俊逸的脸上溢满感激之色,他抱拳道:“多谢!”
他一动身,另有百人也紧随其后。
律元道:“不知道能不能追上。”
何质淡淡道:“不能。”
律元一愣:“孙昭若还能插着翅膀飞?”
何质:“那倒没有,但他可能追错路。”
孙班会警惕不走原路逃跑,但长孙望情急之下很难思考这么周全。除了原路,还有其他路。孙班会走哪一条,长孙望现在这颗供血都不充足的脑子,他能判断明白吗?
律元:“……那你?”
“你看他不照样对我感激涕零?”何质道,“于他而言,报仇的过程比报仇结果重要。”
律元:“……”
她觉得何非野更危险了。
完全就是个行走的随时冒黑水的男鬼。
律元喃喃:“万一……义母那边的拦截也没堵到人,让孙昭若逃了,那可真丢人。”
“孙班逃就逃了,她能往哪里逃?在山中、在主君眼皮底下卷土重来?她只能从河间关走,再去天纪。去了天纪,她也只能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她可没有刘玄德的心性。”
律元以为那是放虎归山的虎?
不,那充其量只是丧家之犬的犬。
脱下孙氏子弟的身份,没了祖上积累的底蕴倚仗,她一人漂泊在外,没有人没有钱没有地,如何东山再起?要是孙班能做到这一步,她也不会满足于一个斗郡当土皇帝。
律元道:“终究是白玉微瑕。”
抓不到军阀首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二人折返回去,临时搭建的粮仓营寨已经被打成废墟,满地尸体。活着的被俘虏,死了的尸体都被清理到一处。己方伤兵也有不少,刀伤、枪伤或是烧伤,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律元一来,久侯多时的军医忙扛医箱上前。
律元这才想起自己身上也有伤。
腰侧伤口极深。
营帐几乎都坍塌了,亲卫在地上铺了一张布,阻挡地上灰尘。律元便在这里将身上厚重盔甲脱下,撕开上衣,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她瞄了一眼,啧道:“难怪现在还疼。”
合着伤口还有毒啊。
军医用滚沸放凉的水冲洗伤口,夹出伤口内的金属残片。律元也忙自己的,让人取来微湿的布巾擦去身上汗液血液,一盆清水转瞬污浊。律元忙完了,这才感觉舒服些。
亲兵带来新的小衣与窄袖中衣。
待伤口流出的血恢复正常的颜色,军医这才将伤口缝上,律元换好衣裳:“就这么点儿伤口,两天不管它,它自己就能长好,你还给缝上了,拿我的肉练你的裁缝手艺呢?”
军医:“缝上不容易留疤。”
让伤口自然生长,皮肉容易对不齐。
此前有个兵卒背上有纹身,让伤口自己长,结果后背的刺青人像双眼一高一低。
瞧着可滑稽了。
律元道:“我也不差这一道。”
清理完毕,她将脱下的甲胄部件又穿回去。给系带打结的时候,天边落下一只鸟。
正是义母喜爱的千里眼。
律元大喜:“必是义母的好消息。”
正如她所料,千里眼带回来主力兵马的战果。张泱那边开战比律元早三四时辰,结束时间却只早了半个时辰。张泱担心律元这边会分心,刚结束就让千里眼飞来送信了。
顺便也让千里眼能将这边战况带回去。
律元顾不上伤口还没长,忙挥手让人准备笔墨纸砚:“我这回要跟义母好好邀功。”
信写好,长孙望已经无功而返。
他跪下请罪:“……末将追上去,那路上既无马蹄印,也无人的脚印……孙昭若只顾着逃命,哪里有时间掩盖踪迹?再想追,已经将人追丢了。是末将无能,请将军治罪!”
律元也没说不追究。
她道:“先记着,回头再算。”
整体来说,长孙望始终是功大于过的。更别说义母从始至终没打算让长孙望拿孙班这份战功,义母她小人家雨露均沾,谁都要照顾一下。律元深知这点,自然不会追责。
长孙望心里却没有好受一点儿。
不过,他的低落情绪并未持续多久。
律元笑着告诉他一个消息。
“孙昭若被活捉了。”
? ?(σ???)σ..:*☆
?
什么时候能戒掉剁手毛病。
?
大前天大晚上(也或者是大早上)做了梦,梦见年初澳门柜台试香,柜姐给拿的一款香水,那个味道甜甜的,醒来就抓心挠肺想吃蛋糕。大中午啃了一个八寸蛋糕,没有香水甜,吃完人清醒了,心还是觉得痒,遂上网剁手。今天快递到了,喷了两泵,码字的时候又开始想念蛋糕滋味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