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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叫齐梦的宫人时,沈守玉才刚进北燕皇宫。

那是个很安静的姑娘,看人时眼神冷冽,沉默寡言,像北燕冬日没有风的阴天。

她从不会搭理他,也从不会搭理那小院中来来往往的任何人,除去每日清晨洒扫外,其余时间都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而沈守玉有一点奇怪的习惯,他会下意识观察自己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从他们身上找到可供他拿捏的弱点,如此,他才能安心与其共处。

从新月打探到的消息里,沈守玉得知,齐梦从不与父母亲友来往,独自一人,无依无靠。因而在他看来,她唯一的软肋,便是失去宫人这个赖以生存的身份。

自那之后,他便再没有注意过她。

直至有一日,阿秀无意间说,新月见那宫人动作笨拙,一个院子扫了半个时辰,于是用十五日的洒扫做交换,从她手中换来了一壶酒。

一个平日里无论风霜雨雪都能矜矜业业做工的人,一个无论多闲多无趣都不会迈出屋门一步的人,如今不仅对自己的本分营生生疏到需要别人帮忙的地步,甚至还拒绝接受钱财回报,专程跑一趟,为他这个在宫中饱受冷眼的人买酒。

实在可疑。

沈守玉听后不动声色,以当面答谢为由,将那宫人召来屋中试探。

她来了,但来的人,似乎又不是她。

进到沈守玉屋中的齐梦,看似乖顺老实,实则在进门的瞬间,就将屋中的情形扫了个大概。

这与沈守玉印象中的齐梦大相径庭。

但他仍没有表露什么,只继续以答谢为由,邀她同席饮酒。

她没有拒绝。

可莫说是齐梦这般与他立场相悖,本身又沉默疏离之人,即便是风承,也未必会答应与他同席共饮。

沈守玉心下猜疑,却还是将手边备好的碎银递了上去。

她出声推辞,一开口,便是熟悉的上京口音。

这一次,就不只是单单猜疑了。

沈守玉几乎能够认定,面前的这个人,已经被换过了。

可他又实在拿不准,青天白日下,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何能变成另一个人。

换脸么?

生出这个念头后,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直到她神色微变,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接上了方才的话题。

本以为她会就此收敛,警惕起来,少露些马脚。却不想,接下来她又提出为他温酒。

北燕人从没有温酒这种风俗,沈守玉来此数年,再清楚不过,可那宫人不仅会,还很熟练。

沈守玉借机试探她,果不其然,她面上的慌乱一闪而过。

不过短短一瞬,他心下已然有了定论。

这定论,在次日晨间,他听见她问三公主是谁时,彻底坐实。

只是他想不明白,她是谁,原先的齐梦去了何处,她二人,又如何在这厚重的宫墙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身份?

想了许久,也没有找到答案。

但沈守玉倒是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一个上京人,千里迢迢来到北燕,费心换了个能接触到他的身份,还处处照拂他。

如此这般,只有一种可能。

她是上京派来的细作。

正准备寻个机会向她求证,却不想,在三公主新婚那日,他方才杀了六皇子,一回头,就见她出现在旁边的小路上。

如此巧合,说她是路过,他如何能信?

抓到机会,沈守玉自不会轻易放过,他不多废话,将刀抵在她脖子上,逼问她究竟是谁。

可她说……

她喜欢他?

……

罢了,一个细作,鬼话连篇实属寻常。况且她还有用,不如留她一命,再做打算。

心中如此认定后,当她面对他与长公主的婚讯,说出恭喜二字时,沈守玉也没有很意外。

毕竟她说的喜欢都是假话,假话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但沈守玉又没料到,她前脚刚说过恭喜自己,后脚又跑来说,她不允许他们成婚。

他问她为何,她编了个拙劣的谎言,说她才是他来日要娶的妻。

如此荒谬的话,沈守玉自不会信。可一夜辗转后,他还是将风承召回了身边。

……那公主早晚都要死,他只是早一日送她上路,断不是因为那宫人蹩脚的骗辞。

他惯来聪慧,惯来谨慎,惯来能从微末处洞察秋毫,怎么可能被这种鬼话骗到?

不可能。

他不会上当。

他知道她在说谎。

……可,他若知道她在说谎,为何又会频频设想,她对他的好就是因为喜欢他,为何会在她不肯告诉他她的真名时气恼,又为何会在她说他面前的她不是她时,想到去寻找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

他明明不信鬼神之说,却为何会生出这般离奇的念想?

难道他……真的信了她的话?

这个问题,沈守玉想了很久,白日里想,夜里也想,有事时想,无事时也想。

直到喝下那碗毒粥前,他发现心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此举会不会干涉来日的她,他才终于确定,他信了。

明知荒谬,明知离奇,明知她不是第一次说谎,可他还是信了。

像穷困潦倒粒米不剩之人,听闻自己不日即将大发横财,像身困荒漠饥渴至极之人,听闻往前数里有甘醇清泉。

明知是假,却不能不信,不会不信,不愿不信。

明知是假,却也想强撑着活到大发横财那日,想强撑着走完那最后数里的路,至少在窥见结局前,怀揣着希望再行一程。

……那她呢?

她在真心为他引路?

还是假意给他描画幻梦,只想看他饮鸩止渴,只想旁观他为了一个虚无目的而挣扎的狼狈丑态?

……

苦苦思索良久,沈守玉到底还是下了决心。

他专程选在这一年的最后一日,用他自己和她留在宫中的机会,逼她做出选择。

若她只是宫人齐梦抑或上京的细作,她会选择后者。

若她真是他的命定之人,那她就该选前者。

……结果自然不出预料。

一想到自己傻子一般缠问她今后之事,沈守玉就恨不能将她当场掐死。可真感受到她的生命在他掌心流逝时,他又强忍着怒意松了手。

他看不见她狼狈的模样,只能听见她蹲在他脚边大口喘息。

风从他们之间呼啸着穿过。许久之后,她才缓和过来。

但紧接着,她又叹了口气。

沈守玉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住,她的声音温柔里带着一丝凉意。

“齐梦即将前往行宫,这个身份已经无用。”

“所以,我要走了……”

“阿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