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第七十道裂痕,过了。
第二十一天,第八十道。
第二十五天,第九十三道。
速度越来越快。不是他变强了,是手法熟了。前面五十多道裂痕的经验全化成了本能,源力该往哪拐、该在哪包、该用多大的劲,闭着眼都知道。
第二十九天。
最后一道。
源力裹着月给他烤肉的画面,稳稳压上去。裂痕挣了两下,被挤合了。
识海安静了。
彻彻底底地安静了。
一百零三道裂痕,全修完了。
林枫睁开眼。衣服是干的,没流血,没流汗。
“行了。”
他站起来活动脖子,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识海通透了,但源力还是少得可怜,连半招都撑不起来。
兽皮上写得清楚——第二步,去石林暗河源头,催化源力种子。
“估计又是个坑。”
他把兽皮塞回怀里,推开藤帘。
——
当天晚上,月照例来送饭。
今天是鱼汤。不知道她从哪摸的鱼,炖得浓白。
林枫喝了两口。
“挺鲜。”
“那当然,炖了一下午呢。”
月蹲在门槛上看他喝汤,跟往常一样,双手托腮。
林枫放下碗。
“我明天要出去。”
月的手指停了。
“去哪?”
“东北方向。有个地方要去。”
“多久回来?”
“不确定。”
月低下头,手指绕着裙边的穗子转了两圈。
“又是那种不能问的事?”
“不是不能问,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月抬头看他。眼睛很亮,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那我等你。”
三个字,说得很平。
林枫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干净了。
“鞋不错。合脚。”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
她站起来收碗,转身走了。没停,没回头。脚步声下了树梯,越来越远。
林枫坐在树屋里,半天没动弹。
——
第二天一早,林枫背上包裹出发。
林枫转身走了。
走出二十来步,阿山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人——等你回来,我一定比现在强!”
林枫摆了摆手,没回头。
——
石林在黑森林尽头。
他走了四天。一个人赶路快得多,不用等人,不用操心。
第五天中午,他到了。
入口是一道窄缝,两块青灰色的巨石斜靠在一起,只能侧身过。
穿过石缝,往下走。
地势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潮。脚底的石头开始渗水。
再往下,听见了水声。
暗河。
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河底铺满光滑的鹅卵石,水流很缓。
林枫沿着河道走了大半个时辰,在一个穹顶状的石腔里停下来。
地方不大,站开了也就十来步宽。
但他一进来,丹田里的源力种子就有了反应。
轻微的跳动。
活了这么久,头一回主动跳。
“就是这了。”
他盘腿坐下,后背抵着石壁,脚泡在水里。
按照兽皮上的法子,他开始催化源力种子。
过程说起来简单——把识海里所有源力压缩,灌进种子。等种子吸收、膨胀、再压缩、再灌。
周而复始。
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一次压缩的时候,丹田的疼让他差点从石壁上滑下去。
“操……”
他重新坐稳,继续。
源力压进种子,种子跳了两下,又安静了。
再来。
再来。
——
时间在暗河里没了意义。
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水声,呼吸声,和源力一遍一遍冲击种子的闷响。
种子从偶尔跳动变成了持续震颤。
源力从稀薄变得浓稠。
经脉从干涸到逐渐充盈。
他偶尔睁开眼,看一眼暗河的水位。没变。倒是石壁上的苔藓长了好几茬,枯了又绿,绿了又枯。
不知道是哪一天,种子裂了。
不是碎了。
是破壳了。
源力从裂口涌出来,灌满了每一条经脉。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力量回来了。
但他没停。种子只裂了一道口子,里面还有更多的东西。
继续。
——
苔藓枯了又长。
石壁上的水渍结成了薄薄的钙化层。
暗河的鹅卵石被水流打磨得更加光滑。
他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年,也顾不上在乎。
源力种子在漫长的催化中完全绽开。力量回到了巅峰。
然后超过了巅峰。
识海里那片修复过的星空比从前更稳固。每一道愈合的裂痕反而成了筋骨,韧性远超当年。
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暗河的水流方向都跟刚来时不太一样了。
——
出了石林,阳光扎得他眯了好半天的眼。
黑森林还是那片黑森林,但树比来时粗了不少。有几棵他做过标记的树,刻痕已经被新长出来的树皮盖得严严实实。
他往西南走。
没用源力。走了两天,到了部落外围。
巨木圈还在。
但格局变了。树屋多了许多,排列的方式不一样了。外围多了一圈木栅栏,做工比以前精细得多。栅栏上还挂着风干的兽牙串,一看就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
有人在栅栏上站岗。
两个年轻人。
林枫不认识。
“站住!你是谁?”
左边那个举起石矛。不是普通石矛,矛头包了一层黑色的东西——黑鳞虎的鳞甲。
林枫看着那矛头,没说话。
“问你话呢!聋了?”
右边那个也端起了矛。
林枫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看向巨木圈里面。
远处的中央古树还在。比他走的时候又高了一截,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部落。
古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头发全白了,背弯了,手里拄着根拐杖。旁边放着个陶碗,碗里的东西已经凉了。
但那个坐姿,那个仰着下巴看天的习惯——
林枫认出来了。
阿山。
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白发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浑浊的眼睛对上了林枫的目光。
老人的手抖了。
拐杖从指缝里滑出去,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大人?”
声音沙哑,气息微弱。
但那两个字的调子,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
两个年轻守卫被阿山一声吼退到了栅栏后面。
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右腿明显不太好使,一瘸一拐的。
但眼眶是红的。
“大人……真是你……”
林枫站在原地没动。他在看阿山的脸。
皱纹把五官挤到了一起,颧骨凸出来,头发白得一根杂色都没有。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的,青筋盘着。
这是阿山。
那个冲他吹胡子瞪眼、动不动就“你算什么东西”的阿山。
林枫的嗓子堵了一下。
“你怎么老成这样?”
阿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缺了两颗门牙,漏风。
“六十年了,大人。不老才怪。”
六十年。
林枫在暗河里的时候没有概念。苔藓枯了长、长了枯,他以为顶多十来年。
六十年。
“你腿怎么了?”
“后来跟一头独角兽干架,被顶了一下。不碍事,走得动。”
阿山拄着拐杖在前面带路。边走边絮叨。
部落扩大了三倍。原来住在外围的几个小族群并过来了。栅栏是阿山按照林枫当年教的法子修的,又改了好几版。
“黑鳞虎的鳞甲不够用,后来我们学着用骨胶把碎片粘到矛头上,效果差了点,但凑合能使。”
林枫听着,没怎么插话。
他在找一些东西。
树屋的位置变了,他原来住的那间已经没了。原址上长出了一棵新树,已经有碗口粗。
“我那屋呢?”
“塌了。四十年前的暴风雨,连根掀的。我让人在旁边重新盖了一间,一直留着。”
阿山带他绕过几棵巨木,指了指右手边一间半新不旧的树屋。
门口挂的藤帘是新编的,但门框上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林枫大人之屋”。
刻得很深,应该是年年描过。
林枫没上去。他回头看着阿山。
“月呢?”
阿山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在。”
“在哪?”
“南边那棵老树底下。她这些年一直住在那边。”
阿山顿了顿。
“她等了你六十年,大人。”
林枫没说话。转身往南走。
阿山没跟。
——
南边那棵老树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底下搭了个简陋的棚子。
棚子外面晒着草药。摆放的方式很讲究,跟启当年在树屋里摆的一模一样。
棚子里有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石臼在捣药。动作很慢,但很稳。
林枫站在三步外。
老妇人没抬头。
“又是谁家的孩子肚子疼?药还没磨好,等着。”
声音苍老了。但尾音上扬的习惯没变过。
林枫张了张嘴。
“月。”
石臼停了。
老妇人的手指攥紧了捣杵,指节泛白。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呆坐了好几秒。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脸来。
眼睛浑浊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和六十年前蹲在门槛上端着碗看他时一样。
“……你回来了。”
没有哭。没有笑。就是看着他。
林枫点了点头。
“回来了。”
月把石臼放下。她想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矮凳的边缘撑了两下才站稳。
“你还是老样子。”
“嗯。”
“一点没变。”
“嗯。”
月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老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愣着干嘛。进来坐。我给你煮碗鱼汤。”
她转身往棚子里面走。走了两步,肩膀抖了一下。
林枫看见她抬手擦了一把脸。
很快。没回头。
——
鱼汤还是那个味道。
月坐在对面,看着他喝。
“鞋还穿着呢?”
林枫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兽皮鞋。这双是他出发前穿的那双,在暗河里泡了六十年,居然没烂。不过也硬得跟石头差不多了。
“穿着。”
月哼了一声。“硬成那样还穿。回头我给你做双新的。”
“行。”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祭祀没回来。”月忽然说。
林枫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一直没回来?”
“一直。”
月用树枝拨了拨火堆。
五五开。
那老头说的五五开。
“狂骨和血屠呢?”
月的手停了。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两声。
“撑了八年。”
林枫的手指收紧了。
“安魂草的药效过了之后,我按照启留下的方子续了好几回。但他们的魂越来越淡。第八年冬天,那盏青铜灯灭了。”
林枫把碗放在地上。
放得很轻。
“灯还在吗?”
“在。我收着呢。”
月从棚子角落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那盏拳头大的青铜灯。
灯芯是冷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林枫握着灯坐了很久。
月没出声。
——
他在部落住了下来。
阿山把族长的位子传给了儿子——一个壮实的中年人,叫阿岩。林枫不认识,但长得跟年轻时候的阿山有七八分像。
阿岩对林枫的态度很恭敬。不是阿山那种从骨子里磨出来的服气,更多是从小听传说长大的那种敬畏。
林枫不太在意这些。
他每天干三件事:修炼,发呆,听月唠叨。
修炼很顺利。源力种子破壳后,力量恢复得极快。暗河里六十年的苦功没白费,他的根基比从前扎实了不止一个层次。
星海中期。
他已经站在了这个台阶上。
但要往上走,还差一步。
——
日子过得很快。
在暗河的六十年他没有感觉。但在部落的日子,他感觉到了。
阿山的拐杖换了三根。牙又掉了一颗。走路越来越慢。
第四年春天,阿山死了。
死在了望塔底下。手里还攥着那串他攒了一辈子的黑鳞虎牙。
林枫亲手把他埋在了巨木圈外面的山坡上。
阿山的儿子阿岩哭得稀里哗啦。
林枫没哭。
他就是蹲在坟前,把那串虎牙挂在了木桩上。
“你小子走得挺安生。”
没人应他。
风吹过山坡。草动了动。
——
月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她七十三那年冬天,没能熬过去。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这片林子难得下雪,一下就是漫天的。
月躺在棚子里的兽皮褥子上,身上盖着好几层毯子。林枫在旁边坐着,火堆烧得很旺。
“林枫。”
“嗯。”
“那双鞋你到底穿了多久?”
“一直穿着。”
月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的程度。
“骗子。你明明自己做了好几双。”
林枫没否认。
月的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又睁开。
“我这辈子就做过一件后悔的事。”
“什么?”
“果子。应该摘甜的。”
林枫愣了。
是那颗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的红果子。
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
没忘。
“甜的不好吃。”
月没回话。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越来越浅。越来越轻。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月的手从毯子边上滑下来。
林枫伸手把她的手放回去。
手是凉的。
棚子外面,雪还在下。
——
林枫把月埋在了南边那棵老树底下。
就在她住了一辈子的棚子旁边。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启的旧居,把兽皮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笔迹和前面不一样。更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补上去的。
也许是启临走前最后加的。
林枫看完了整页内容,把兽皮卷起来。
他走出树屋,对阿岩说了一句话。
“我要闭关。可能很久。别等我。”
阿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林枫转身,往石林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青木部落的炊烟。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