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屠闻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叹息。
这叹息还未落下,便已被周遭翻涌的杀意绞得粉碎。
他扯了扯嘴角,最终只能露出一个近乎无力的、无奈的笑——这是猛虎被拔去爪牙、困于牢笼时才会有的笑,混杂着屈辱、不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敬畏。
洛小酒没有再看他。
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过一丝一毫。
仿佛他,连同他此刻所有的复杂心绪,都不过是脚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
这一瞬,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长、凝滞。
天穹之上,是早已酝酿到极致的毁灭风暴。
十几位天骄联手催动的神通洪流并未停歇。
方才惊艳一现、只为拨开砸向血屠之危的金光,不过是这暴烈序曲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变奏。
真正的毁灭乐章,此刻才刚奏响最恐怖的高潮。
剑光如银河倒悬,森寒刺骨,切割空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刀气似太古魔山横推,沉重霸道,碾过之处虚空寸寸塌陷。
法术演化出地水火风,混沌翻腾。
符箓引动九天雷煞,紫电狂舞。
妖气化作狰狞巨兽虚影,仰天咆哮。
佛光普照却暗含降魔巨力,庄严肃杀。
魔雾翻滚,弥漫出蚀骨销魂的污秽与阴冷……
它们交织、碰撞、融合,最终汇成一片无边无际、厚重无比的铅云。
这并非真正的云,而是由最纯粹、最狂暴的灵力与道则压缩凝聚而成的死亡之海。
它低低地压在山丘上空,遮天蔽日,吞噬了所有光线,让方圆数十里提前陷入了黄昏般的晦暗。
云层之中,无数神通明灭闪烁,像亿万只暴戾的眼睛在同时眨动,死死锁定下方那渺小的身影。
毁灭的气息浓稠如实质,压得人骨髓发冷,神魂欲裂,连山石都在无声中化为齑粉。
而洛小酒,就站在这片毁灭之云的正下方。
狂猛无匹的灵力乱流自上而下倾泻,化作肉眼可见的罡风,嘶吼着想要将她撕碎。
她的衣衫猎猎狂舞,如同战旗在逆风中挣扎。
满头青丝挣脱了发带的束缚,在狂暴的气流中肆意飞扬,如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
然而,她的身形却稳如扎根于太古神山的青松。
她甚至负起了双手。
这不是一个迎战的姿态。
是闲庭信步般的从容,是登高望远时的悠然。
她微微仰起脸,望向那片随时可能将她彻底吞没的毁灭铅云,神情淡得……就像春日午后,在自家开满杏花的后院里,信步打量檐角飘过的一缕流云。
这份极致的淡,与周遭极致的暴,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对比。
剑虎族天骄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额间那道天生的王字纹路几乎被他拧碎。
他铜铃般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纤细得不可思议的背影,一股没来由的寒意,正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爬。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从见到这少女的第一眼起,他心中那根属于野兽本能的、对危机最敏锐的触须,就一直在疯狂颤动、警报嘶鸣。
看容貌,不过人族女子十七八岁的韶华,眉眼尚未完全脱去青涩,精致如画师笔下最精心描绘的工笔美人。
身量纤细,仿佛春日柳枝,腰肢盈盈一握,似不堪一折。
静静地站在那里时,确如风中柔柳,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的美感。
可就是这样一株看似风一吹便会拦腰折断的细柳——
血屠。
这个名字能止中士神州小儿夜啼、战绩卷宗足以让寻常修士看得心胆俱裂的血屠——对她,却恭敬到了近乎卑微的程度。
这不仅仅是表面礼节。
剑虎族天骄看得分明,那是烙印在眼神深处、刻进骨髓里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血屠是谁?
太初大陆年轻一代公认的七大天骄之一!
超级势力血族板上钉钉的下任族长继承者!
十三岁便单人只剑,屠尽为祸一方的“黑风寨”上下三百余口,鸡犬不留——理由是“他们的血,脏了本少主的眼”。
十八岁为寻传说中的“血神晶”,独闯有进无出、尸魔遍地的万尸渊。
三月后,提着一颗尸王头颅,满身煞气地走了出来。
二十五岁那年,北荒三大宗门因利益联手进犯血族边疆。
是他,单枪匹马潜入敌军腹地,一夜之间连破十七道防线,阵斩对方三位长老,硬生生将数万联军杀得心胆俱丧、溃退千里,就此奠定其赫赫凶名。
三十岁,正式被公认为太初大陆这一代最耀眼的七颗星辰之一。
其父,当代血族神主,于祭祖大典上当众宣称:此子乃“血族万年未有之血脉”。
这样一个人,是仆从?
开什么九天十地轮回逆转的玩笑!
剑虎族天骄不信。
他环顾四周,从另外十几位天骄眼中,从更外围那两百多名各方精英修士脸上,他看到了同样的怀疑、揣测与冰冷的算计。
血族嫡子,给人当仆从?
无非几种可能:身中无解奇毒或诡异禁制,受制于人;暗藏祸心,假意屈身,图谋更大;亦或是……这少女身后,矗立着比雄踞太初大陆多年的血族更加恐怖、更加不可揣度的庞然大物。
但无论如何——
“打不过,所以臣服”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被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排除在外。
堂堂七大天骄之一,威震北荒的血屠,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看起来乳臭未干、一阵风都能吹跑的小丫头?
这不仅是共识。这简直是真理。
是支撑他们此刻敢联手施压、甚至隐隐动了杀机的底气所在。
然后,他们听到了她的声音。
“打狗……”
这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少女特有的清泠质感,却如一枚冰针,精准地刺穿了漫天神通轰鸣的噪音,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蜗深处——直接在神魂层面炸响。
“也是要看主人的。”
语调平平,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稀松平常的事实。
“但……”
她的话音,在这里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让所有人心脏莫名漏跳一拍。
只见这抹纤细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又似乎根本没动。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
可这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没有嘲讽,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属于情绪的东西。
它空洞、漠然,像是万古冰川核心处凝结的一丝冰纹。
又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垂眸瞥见蚂蚁试图撼动山岳时,自然流露的一抹……纯粹的、非人的、饶有兴味的打量。
“当我这个主人的面打……”
她终于缓缓转回身。
精致绝伦的脸上,带着一抹冰冷的、空洞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天空那一片毁灭铅云,扫过铅云之后一个个气息强横的身影。
目光所及,修为稍弱者,竟不由自主地瞳孔收缩,灵气微微一滞。
她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字字如陨星坠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你们这是……”
“在打本姑奶奶的脸啊。”
“脸”字余音,尚在空气中袅袅未散——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气血之力,毫无征兆地,从洛小酒那具看似纤细娇柔的躯体最深处,轰然爆发!
这不是修炼出来的真气。
不是感悟到的法力。
是源自生命最本源、最蛮荒、最古老的力量!
是沉睡在混沌深处的远古凶兽,于此刻彻底睁开猩红的双眼!
是被镇压了亿万载的太古火山,积攒了无数纪元的暴怒,一朝喷薄!
没有神通光影。
没有法术符纹。
没有任何技巧与道则的修饰。
就是最纯粹、最原始、最野蛮、最霸道的——
气血之力!
她的身体,仿佛在瞬间化作了天地间最炽热、最暴烈的太阳核心!
“荒古圣体……”
有人失声呢喃,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激……自发……?!”
嗡——!
璀璨到极致、浓郁到实质的金色气血,如同亿万座火山同时喷发出的熔岩,又如同一头傲视寰宇的太古金乌展开了它遮蔽苍穹的双翼,自洛小酒体内冲天而起!
这不是光。
而是燃烧的、沸腾的、拥有着无上重量与质感的力量!
是生命的煌煌烈焰,是力量的具现图腾!
金色气血化作通天彻地的光柱,瞬间撕裂了那厚重压抑的毁灭铅云,将方圆百丈、千丈……乃至目力所及的整片天空,尽数染成了一片燃烧的、流动的、辉煌无尽的金色!
天空,变成了金色的熔炉。
而她,是这熔炉中——
唯一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