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组选手走上竞技台的时候,坂崎由莉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她从选手休息区的座位上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牢牢地锁在那个正大步流星走向擂台中央的男人身上。吴雷庵的登场方式和他的气质如出一辙——没有多余的仪式感,没有故作姿态的沉稳,就像一头被放出了笼子的猛兽,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那种老年人的灰白,而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像冰川裂隙深处那种冷冽的白。头发向后梳起,露出线条分明的额头和一双瞳孔颜色浅淡到近乎透明的眼睛。他的颧骨高而锋利,下颌线像是被刀切出来的,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表情。黑色的无袖上衣勾勒出他上身精悍的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健身房刻意雕琢出来的夸张维度,而是一种纯粹的、为战斗而生的流线型美感。
他疯狂的姿态让坂崎由莉觉得莫名熟悉。
坂崎由莉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画面——紫色火焰、锁链、月轮、还有那首她循环播放了几百遍的《Sadistic Emotion》。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半圈,转过头去,几乎是脱口而出:“八神庵!”
程勇就坐在她旁边,被她这一嗓子搞得手里的水瓶差点没拿稳。
“你看!”坂崎由莉伸手指着擂台上的吴雷庵,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兴奋,“那个气质,那个疯狂的样子,那个冷冰冰的眼神——这不就是另一个的八神庵吗?”
程勇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吴雷庵,又看了一眼坂崎由莉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拧上水瓶的盖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你还真别说,第一眼看确实有点像。”
“对吧对吧!”坂崎由莉更来劲了,身体往前探了探,“尤其那个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程勇拖长了声音,脸上那个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憋着什么好笑的事情,“你要是真拿八神庵的标准去衡量这位,怕是要失望了。”
坂崎由莉眨了眨眼睛。
程勇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八神庵是出了名的爱猫。”
这个信息来得太突然,坂崎由莉的脑子卡顿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程勇已经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八神庵会弹吉他,还会写歌。”
坂崎由莉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程勇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眼睛看向擂台上的吴雷庵,那个男人正站在聚光灯下,面无表情地活动着手腕,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要撕碎一切”的生人勿近的气场。程勇收回目光,看着坂崎由莉,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位嘛——野兽一只。”
坂崎由莉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的审视。
不过看程勇的样子应该是没有骗人,看来自己把下面那个野兽和八神庵比较的确是过分了。
吴雷庵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对手茂吉罗宾逊,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角度。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暖的含义,不是善意,不是挑衅,甚至不是轻蔑。那是一个掠食者在确认猎物位置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表情,就像狮子看到了一只落单的角马。
没有任何文化属性,没有任何艺术细胞,没有任何人类文明进化了几千年才沉淀下来的那些细腻情感。
纯粹的,本能的,野兽的表情。
坂崎由莉缓缓地靠回了椅背上,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道:“你这么说……我突然就觉得八神庵的形象有点被冒犯到了。”
程勇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眼角都挤出了细纹。他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目光懒懒地落在擂台上,像是已经看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八神庵好歹是个艺术家,有审美,有情感,有自己的人生哲学。”程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温和的调侃,“这位吴雷庵先生的人生哲学大概是——“要不我打死你,要不还是我打死你。”
坐在前排的桐生刹那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但程勇的话他一个字不落地听进去了。他的目光从吴雷庵身上扫过,又在程勇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奏流院紫音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安静地听着程勇和由莉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角度。她没有发表评论,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擂台上的两个人。
吴雷庵已经站定了他的位置,双臂自然下垂,指尖微微收拢,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得像是随时可以睡过去。但那种松弛和普通人不一样,它更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在释放前的最后静止——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在那具精悍的身体里,等待着某个信号,然后迸发。
站在他对面的茂吉罗宾逊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的体型比吴雷庵大了一圈,肌肉扎实而饱满,但不是那种臃肿的大块头,而是一种扎实的、有质感的强壮。他的站姿沉稳得像一棵扎根了百年的橡树,重心压得很低,双臂微微抬起护住面部,目光透过拳套的缝隙平静地注视着对手。
这是一个真正的格斗家的姿态。没有吴雷庵那种天生的、不讲道理的野性,而是一种用时间和汗水一寸一寸打磨出来的、扎实的、可靠的东西。
坂崎由莉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八神庵的风评被害”之类的话,程勇已经不再回应了。他的目光变得专注了一些——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那种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想要看清楚每一道闪电轨迹的专注。
裁判走上了擂台。
场馆里的灯光再次暗了下来,只留下竞技台上方那一束刺目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深色的台面上投下两道浓重的黑影。观众席上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束白光下的两个人身上。
贵宾包厢里,那些国家首脑们重新端起了茶杯。河野春男的眼泪已经被他们归档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现在他们关心的是眼前这场即将开始的战斗——吴氏血脉的继承人对阵北美地下格斗界的传说,这个对阵表从公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平凡。
裁判举起了手。
吴雷庵的瞳孔在那个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兴奋。他嘴角那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又扩大了一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在聚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野兽闻到了血的味道。
“比赛——”
裁判的手猛地挥下。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