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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讲台传理明经义,公庭持正守初心

2080年9月24日,周二。

清晨的天光透过纱帘落进公寓时,林默已经醒了。枕边的电子钟显示六点四十分,数字亮着柔和的冷光。她没有立刻起身,躺着静了几秒,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今日的日程:上午两节《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概论》本科课,下午去廉政公监署派驻三区全证分局巡廉处报到履职,还有总局跨时空科转来的三封历史核验函要给出理论意见。

前一天刚结束为期七天的辩证赛,紧绷了一周的神经没有骤然松懈,反而因整套治学范式的打通,整个人处于一种清醒的沉淀状态。她起身洗漱,动作轻缓,水龙头的水流压得很小,避免吵到隔壁的邻居。洗漱台边摆着常用的几样东西,素白陶瓷牙杯边缘磕了一点小缺口,是三年前搬来时不小心碰的,一直没换。

换衣服的时候,她选了一件藏青色通勤衬衫,配深灰色西裤,面料垂顺耐皱,既适合大学讲台,也符合公职场合的庄重要求。鞋子是低跟黑色皮鞋,鞋跟磨出匀实的旧痕,是常年走路、站讲台磨出来的。

收拾公文包时,她把七本思辨记录本整齐摞在最底层,上面压着政经课的活页教案、两个班的作业册,再往上是廉政处发来的工作对接函、跨时空科的密封文件袋。包还是那个磨了边角的黑色皮质公文包,塞得满满当当,拎在手里分量不轻,却让她觉得踏实。

锁门时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与车钥匙,确认无误才转身往楼梯口走。楼道里还很安静,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墙面上贴着的教职工考勤通知边角微微卷着,是秋日干燥的风常年吹拂的缘故。

从教职工公寓到教学区步行要十分钟,路两侧种满了悬铃木,叶子已经染了大半焦黄,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落,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响。林默走得不快,目光扫过路边的公告栏,上面贴着新学期社团招新海报,还有几场学术讲座的通知。她扫到一场“明代赋役制度与商品经济关系”的讲座,时间在下周三,便默默记在了心里,刚好可以补充古典经济思想部分的案例。

早上的校园满是鲜活气。背着双肩包的学生往教学楼赶,有人手里攥着纸袋装的包子豆浆,边走边咬;有人捧着单词本贴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篮球场上传来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混着男生的吆喝,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七天的研讨会,满屋子都是深耕数十年的学者,张口是原典考据,闭口是史实辩证,氛围沉得像陈年的墨;突然回到满是年轻人的校园,空气里都飘着轻快的烟火气。林默下意识放缓了脚步,她心里清楚,讲台是理论传播的第一站,再好的治学范式,最终也要落到课堂上,传给年轻人才有生命力。

她先拐去了第一食堂。早高峰刚过一半,各个窗口排着不长的队,蒸笼里冒着腾腾白汽,麦香、粥香混着腌萝卜的咸鲜飘得老远。林默排在馒头窗口的队尾,前面站着两个背着帆布包的女生,正凑在一起讨论上午的高数测验。

轮到她时,打饭的阿姨抬头笑了笑,手里的夹子没停:“林老师回来了?前几天去开会了吧,好几天没见你过来。”

“嗯,参加了个学术研讨会。”林默点头应着,指了指蒸笼里的白面馒头,“一个馒头,一碗小米粥,一小份腌萝卜。”

阿姨手脚麻利地盛好,放在不锈钢餐盘里:“今天的馒头是刚蒸的,暄软得很。”

林默刷了餐卡,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馒头还带着烫手的温度,表皮暄软蓬松,指尖按下去能慢慢弹回来,掰开有淡淡的麦香。她就着脆爽的腌萝卜慢慢吃,小米粥熬得稠糯,温度刚好落胃。

一口馒头一口粥,吃得很慢,脑子里顺理着上午课的调整思路。原本的教案是按传统教学框架备的,经过七天辩证赛的分层思辨打磨,她打算在今天的劳动价值论里加入本质与现象的分层逻辑,把抽象的原理拆解开,学生更容易吃透。

食堂的壁挂广播放着早间新闻,声音压得很低,像背景音一样。旁边桌的几个男生在讨论马理论考研,说今年报考人数又涨了,分数线估计还要提。林默听着,没插话,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喝干净碗底的粥,端着餐盘送到了回收处。

教学楼的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等开门,靠着墙背书,声音压得低低的。林默的教研室在三楼,推门进去时,系里的李萍老师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改课件,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没顾上推。

“回来了?研讨会收获大吗?”李萍抬头打了声招呼,顺手把眼镜推回去。

“挺有收获,很多争议了很久的问题,辩完逻辑更顺了。”林默把公文包放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出椅子坐下,“这次会上梳理的分层辩证思路,我觉得可以用到政经课教学里,解决学生容易混淆本质和现象的问题。”

“哦?怎么个分层法?”李萍来了兴致,转过椅子凑过来些,“我最近正头疼这个,学生总拿网红带货、古董天价来问劳动价值论是不是过时了,讲浅了说不通,讲深了又听不懂。”

“分两层:本质层讲规律,现象层讲表现。”林默翻开教案,指着劳动价值论的部分说,“本质层面,价值的唯一源泉是抽象劳动,这是商品经济的根本规律,是唯物的根基;现象层面,价格受供求、稀缺性、政策影响,围绕价值上下波动,是规律的外在表现。之前总混在一起讲,学生自然糊涂。”

李萍眼睛一亮,抬手拍了下桌面:“对啊!分开讲就透亮了!我之前总想着一句话说清,反而越说越绕。你这个思路好,回头我也调整一下课件。”

两人又简单核对了本学期的教学进度,聊了聊院里即将启动的教学改革试点。眼看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林默拿起教案和保温杯,往四楼的教室走去。

教室是能坐一百二十人的大阶梯教室,马院2078级的本科生都在这个班。林默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了不少学生,大多在低头预习。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打开多媒体调出课件。课件做得极简,白底黑字,没有花哨的动画,只有核心概念和逻辑框架,重点地方用红色标注,清晰利落。

上课铃响的瞬间,教室里刚好安静下来。林默站在讲台中央,目光平稳扫过台下:“同学们好。今天我们讲第二章,商品与劳动价值论。上次课留了预习问题:为什么说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有没有同学想谈谈自己的理解?”

台下静了几秒,后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举起手。林默点头示意他发言。

“老师,我之前刷到网上的争论,说人工智能也能生产商品,是不是机器也能创造价值?还有古董、字画,没多少劳动却卖得很贵,是不是劳动价值论已经不适用了?”男生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直白,台下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这是学生最常问的问题,也是最容易混淆本质与现象的典型误区。林默没有直接否定,而是顺着他的问题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字,字迹工整有力:

本质层:价值是抽象劳动的凝结,是商品的社会属性

现象层:价格是价值的货币表现,受多重因素影响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也是很多人对劳动价值论的常见困惑。”她转过身,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咬得清晰,“要解答这个问题,首先要分清楚:我们讨论的是本质规律,还是表面现象?”

“我们说劳动创造价值,指的是本质层面。价值是凝结在商品中无差别的人类劳动,这是商品经济运行的根本规律,是由生产关系的本质决定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但在现象层面,价格不会时时刻刻等于价值。它会受供求关系、稀缺性、政策甚至大众心理预期的影响,围绕价值上下波动。”

“就说古董,它的历史文化价值属于文化范畴,不是政治经济学定义的商品价值。它的价格高,是稀缺性带来的现象溢价,不代表价值创造的本质规律变了。再比如人工智能,机器本身是过去劳动的产物,是生产资料,它只能转移自身的价值,不能创造新的价值——新价值,永远是人的活劳动创造的。”

“很多人觉得劳动价值论过时了,本质上是混淆了本质和现象。只看现象不看本质,就会被表面波动迷惑,找不到经济运行的根;只讲本质不讲现象,就会脱离实际,变成空泛的教条。”

台下的学生纷纷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刚才提问的男生也点点头,握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

接下来的课程,她沿着本质与现象的分层逻辑,逐一拆解商品二因素、劳动二重性、价值规律的内容与表现形式。原本抽象晦涩的概念,拆成两层之后,逻辑链条一下子清晰了很多。讲到价值规律的作用时,她还举了三区产业园升级的例子——本质上是价值规律倒逼产业升级,现象上表现为政策引导与企业转型,刚好和下午要研判的项目呼应。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生围到讲台边提问。有个女生问,数字经济里的直播打赏、内容创作,算不算创造价值。林默用分层思路给她解答:本质上还是脑力劳动凝结成价值,只是劳动形态从实体生产变成了数字生产;现象层面的分配方式有平台抽成、打赏分成等多种形式,但价值创造的本质规律没有变。

两节课连排,中间没有多休息,学生听得都很专注,前排几乎没人低头看手机。下课铃响的时候,还有学生追着问参考书目,林默给他们列了《资本论》第一卷的对应章节,又推荐了两本通俗解读的读本,学生才抱着书离开了。

林默抱着教案回到教研室,刚坐下喝了口水,系主任王建国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了院章的教学改革文件。

“林默,课上完了?”王主任拉了把椅子坐下,“刚才李萍跟我说,你把辩证会上的分层思路用到教学里了,效果不错?”

“学生接受度比预想的高,概念拆分之后,混淆的情况少了很多。”林默给王主任倒了杯温水,“我打算把整个政经课的教案都按这个框架重构,本质层讲核心规律,现象层讲现实表现,两层对应,再配上本土案例,逻辑会更顺。”

“太好了!”王主任把文件放在桌上,“院里正申报省级思政课改革试点,你这个分层教学的思路刚好可以做核心内容。要是能做成,下学期就在全院推广。”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平缓些:“对了,下午你要去廉政公署那边报到吧?派驻巡廉处副处长,享受处长待遇,还有总局跨时空科的兼职,文件上周都下来了。”

“嗯,下午过去对接工作。”林默点头,“巡廉处主要负责廉政教育的理论把关和重大项目的经济风险研判,和我的专业对口。跨时空科是兼职,处理历史核验的理论意见,不用坐班,有函件转过来我按时处理就行。”

“身兼数职,担子不轻。”王主任语气里带着关切,“学校这边的课你不用多担,每周两节政经课,再把教改试点抓好就行。廉政那边的工作也别硬扛,协调好时间,身体第一位。”

“谢谢王主任,我会安排好的。”林默应道。

王主任又交代了几句教改申报的注意事项,便拿着文件去开会了。林默坐在办公桌前,翻开两个班的作业册开始批改。上次布置的作业是“谈谈对商品拜物教的理解”,学生们写得参差不齐:有的能结合现实案例分析,理解很到位;有的还停留在定义背诵,没摸到本质。

她改得很细,每一份作业都写了批注,好的思路用波浪线标出来,理解偏差的地方指出来,末尾还会附上对应的参考篇目。改到一份写得特别扎实的作业,她停顿了几秒,在末尾写了句“可拓展阅读《资本论》第一卷商品拜物教一节,结合货币形式发展再深化”,才合上本子。

改完半摞作业,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整。她收拾好桌面,拎上公文包往食堂走,打算吃完午饭就开车去派驻分局。

中午的食堂比早上清净许多,大部分学生回了宿舍,只有零星几个老师在吃饭。林默照旧吃得简单:一个白面馒头,一份清炒油麦菜,一碗蛋花汤。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吃得很快却不狼吞虎咽,始终是平稳的节奏。

吃饭的间隙,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的工作清单:第一,和刘处长报到对接,明确巡廉处的分工;第二,修改三季度廉政教育方案,补充理论框架;第三,梳理产业园升级项目的廉政风险点,形成初步研判;第四,处理跨时空科的三封历史核验函,给出理论意见。

四件事都在她的专业范围内,轻重缓急很清晰。

吃完饭,她往地下停车场走。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国产轿车,买了五年,保养得很干净,车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副驾储物箱里放着几本便携版典籍和一个空白的小笔记本,方便随时记思路。她平时上课很少开车,都是步行通勤,只有外出开会、去派驻点或者跑调研才用。

坐进车里,她先把公文包放在副驾,系好安全带,再发动车子。仪表盘显示的里程数刚过四万公里,大多是跑调研和公务用的。车开出校园大门时,门卫室的保安朝她点头示意,林默也微微颔首回应。

从学校到廉政公监署派驻三区全证分局,车程二十二分钟。路上车流平稳,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斜落进来,晒在手臂上暖暖的。林默开得很稳,始终压着限速走,不超车,不抢黄灯,和她做学问的性子一模一样。

街边的行道树从悬铃木换成了白蜡,叶子黄得更透亮。路边水果店摆着刚上市的冬枣和软籽石榴,老板正踩着小板凳往货架上搬货;社区养老服务站门口,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手里拎着布袋子,像是刚买完菜。都是最日常的城市景象,平静,扎实,透着烟火气。

她脑子里没闲着,顺着上午的课往下想教学改革的细节。除了分层讲解,还要加本土实践案例,比如三区的国企混改、乡村振兴的集体经济模式,用政经原理分析现实问题,既贴合学生的生活认知,又能体现理论的实践价值。

想着想着,车子拐进了分局所在的办公街。这条街都是党政机关派驻机构,路两边种着塔松,四季常青,看着格外肃穆。分局门口没有气派的大门,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廉政公监署派驻三区全证分局”,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门口安保很严,林默停好车,掏出工作证和任职文件递过去。保安核对了信息,又做了人员登记,才抬杆放行。

办公楼只有四层,外墙是哑光灰色,朴素得看不出任何特殊标识。巡廉处在二楼,林默顺着楼梯走上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的回响。办公室的门都开着,里面的人都低头忙着手头的事,没人闲聊,连翻文件的声音都压得很轻。

处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林默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推开门,刘长河处长正站在文件柜前找资料,穿一身深灰色制式衬衫,头发很短,鬓角染着白霜,看着五十七八岁的样子,是纪检系统的老人了。看见林默进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示意沙发:“林默同志吧?坐。等你一会儿了。”

“刘处长好。”林默微微欠身,在沙发上坐下,把任职文件放在茶几上。

“你的简历我看过,马理论博士,主攻政治经济学,还做过古典经济思想和廉政制度史的研究,理论功底很硬。”刘处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坐下来,“我们巡廉处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专业人才。以前搞廉政教育,不是念条例就是看警示片,生硬得很,干部左耳进右耳出,效果打折扣。你过来,主抓两块:一是廉政教育的理论体系建设,把道理讲透,让干部从心里认同;二是重大项目的廉政风险经济研判,从政经角度找风险点,给督查工作做理论支撑。”

“好的刘处长,我会尽快上手。”林默点头,“来之前我看了处里发的三季度教育方案,有个初步想法:把唯物史观和廉政建设结合起来,从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辩证关系切入,分层讲透廉政建设的必然性,比单纯讲纪律禁令更有说服力。”

刘处长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亮了:“你具体说说。”

林默便顺着分层逻辑展开:第一层是本质层,讲廉政建设是生产力发展的必然要求,腐败会破坏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发展,这是客观规律,不是谁凭空定的规矩;第二层是制度层,讲廉政制度是生产关系的具体体现,不同发展阶段有不同的制度设计;第三层是主体层,讲干部的选择与践行,是规律落地的载体。三层递进,从规律到制度再到个人,逻辑闭环,也更容易让人信服。

“好!就是这个思路!”刘处长拍了下沙发扶手,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赞许,“以前我们总在纪律层面打转,格局小了,也说不服人。从理论根上讲透为什么要廉政,干部才不是怕被罚才守规矩,是从根本上认同这件事的必要性。三季度的教育方案,你就按这个思路改,下周给我就行。”

“没问题。”林默应下,又问,“除了教育方案,近期还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先接手?”

“有个产业园升级的专项督查,涉及二十多亿资金,是三区的重点项目。”刘处长从办公桌拿过厚厚的一沓材料,放在茶几上,“前期摸排发现一些流程不规范的地方,需要你从政治经济学角度做个廉政风险研判。不用查具体案情,就从制度、流程、利益关联几个维度,分析哪些环节风险高,防控重点放在哪,给督查组做参考。”

林默接过材料,翻了翻目录,里面有项目可研报告、招投标文件、资金拨付流程、第三方评估报告,内容很全。她点点头:“行,我先看材料,三天内给您初步研判意见。”

又聊了几句人员分工和日常制度,刘处长带她去了巡廉处的办公室。是个双人间,另一个同事叫赵磊,去下面街道督查了,要明天才回来。工位很简单,一张实木办公桌,一把办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只有电脑、笔筒和一摞待处理文件,没有绿植、摆件之类的多余东西。

“条件简单了点,基层派驻点都是这样。”刘处长说。

“挺好的,够用。”林默点点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做学问习惯了极简的环境,干扰越少,越能沉下心。

刘处长走后,林默坐下,先打开三季度廉政教育方案。原来的方案确实是常规套路:学习纪律条例、观看警示片、撰写心得体会,老三样,理论支撑部分只有寥寥几句“筑牢思想防线”的空话。

她拿起红笔,直接在方案上批注修改。先把整体框架改成“本质规律—制度要求—主体践行”三层结构,每一部分都补充对应的理论依据:本质层用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原理;制度层用生产关系适配生产力的规律;主体层用主体选择与历史规律的辩证关系。每一条理论后面都附上对应的现实案例,正面的有廉政建设促进经济发展的县域案例,反面的有腐败导致产业衰退的典型案例,让理论不悬空。

她改得很细,连警示片的选取都做了调整:原来只放反面案例,她建议加一段正面典型的纪实片,再配上理论解读,正反对照,比单纯的震慑效果更好。

改完教育方案,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她揉了揉眉心,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温已经凉了。她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站在窗边站了两分钟。楼下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风吹过松针,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工位,她翻开产业园升级项目的材料,一页页仔细看。项目整体框架没问题,是符合产业升级方向的,但越往后翻,风险点越明显:一是招投标环节的资质审核标准模糊,自由裁量权过大;二是资金拨付节点和工程进度的匹配度不足,预付比例偏高,容易出现套取、挪用资金的风险;三是竣工验收环节,第三方评估机构由甲方直接委托,独立性不足,容易出现验收放水。

她拿出空白稿纸,按自己的分层框架梳理风险点:

本质层风险:项目监管制度不完善,生产关系适配不到位,是根源性风险,对应制度补漏;

中观层风险:流程设计不严谨,监管环节缺位,是过程性风险,对应流程管控;

微观层风险:岗位人员的利益关联、主体选择偏差,是个体性风险,对应教育与监督。

每一层下面都列了具体的风险点,以及对应的防控建议,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这套分层框架本是她用来研究历史哲学的,用到现实的廉政风险研判里,居然严丝合缝。

这就是她这套治学范式的核心价值——不是书斋里的空泛理论,是能贯穿历史与现实、覆盖学术与实务的通用方法。唯物是根,辩证是法,分层是用,落到哪里都能扎根。

正写着研判意见,办公桌上的内网电脑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总局跨时空历史管理科的三封核验函已同步至工作账号,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出具理论意见。

她点开工作系统,调出三封函件。跨时空科的工作,是对跨时空历史考察队的行动边界做理论核验,用唯物史观判断历史事件的必然边界,避免考察队过度干预历史进程,造成时空扰动。三个核验节点分别是:明万历年间一条鞭法的推行、清末洋务运动的失败、1956年三大改造的完成。

都是她深耕多年的领域,刚好可以用三层历史观的框架来做研判。

她先处理第一个:明代一条鞭法。按照宏观、中观、微观三层划分:宏观趋势上,赋税从实物制向货币制转变,是商品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属于不可干预的历史必然;中观路径上,具体的推行节奏、地域试点顺序、配套措施设计,存在主体选择的空间,只要不改变赋税货币化的总方向,考察队可做观察记录,不得主动干预;微观事件上,具体官员的任免、地方推行中的具体冲突,属于偶然层面,不影响历史总趋势,严禁任何形式的介入。

她把研判意见写得极其严谨,每一层的边界、可介入的程度、禁止操作的事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依据的唯物史观原理也标注在旁,没有半点模糊地带。

剩下两个节点也按同一套逻辑处理:洋务运动的失败,宏观上是封建制度无法适配工业生产力的必然,中观上具体洋务企业的经营、海防建设的路径有选择空间,微观上的个人事件严禁干预;三大改造的完成,宏观上向社会主义过渡是历史必然,中观上改造的速度、具体形式有主体选择的空间,微观事件不得触碰。

三封核验函处理完,花了近一个小时。她点击提交,系统显示“已同步至考察队指挥部”,才关掉页面。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拎着文件袋,看见林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就是林副处长吧?我是赵磊,刘处让我过来跟您对接一下工作。”

“你好,林默。”林默站起身,微微点头。

赵磊看着三十出头,性子很利落,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上半年巡廉工作的总结,还有几个街道的廉政教育台账,您先看着熟悉情况。刘处说您刚过来,让我多配合您的工作。”

“麻烦你了。”林默接过文件,“我刚改完三季度的教育方案,还有个初步的风险研判思路,你明天可以看看,有什么想法我们再聊。”

“好嘞!”赵磊爽快应下,又简单说了下处里的日常工作流程,比如每周一的处务会、每月的基层督查安排,还有和其他科室的对接机制。他说话干脆,没有多余的客套,几句话就把情况说清楚了。

聊了没几分钟,赵磊还要去整理督查材料,就先回了隔壁的资料室。办公室重归安静,林默把赵磊拿来的台账归置到文件柜里,接着完善产业园项目的风险研判报告,把每一个风险点的理论依据都补充完整,让报告不只是经验判断,而是有原理支撑的专业研判。

等把所有手头工作收尾时,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四十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楼道里的感应灯次第亮着,安安静静的。林默把改好的教育方案、风险研判初稿整理好,放在刘处长的办公桌上,压上一张便签,标注清楚文件名称和提交日期。

她收拾好自己的公文包,锁好办公室门,下楼时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督查组几个人,大家简单点头打了招呼,没有多余的寒暄。廉政系统的风气就是这样,务实,寡言,一切按规矩来。

坐进车里,她先松了松肩颈,颈椎发出轻微的脆响。发动车子,暖风吹出来,驱散了秋日傍晚的凉意。

车子开出办公街,街边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暖黄色的光连成一串,照着落满枯叶的人行道。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桂花的淡香,不知道是哪家院子里种的桂树开了。

林默开得很慢,脑子里复盘着一天的工作:上午的本科课,分层教学的接受度超出预期,后续可以加快教案重构的进度;下午的廉政工作,分层方法完全适配实务研判,后续可以把这套方法固化成风险研判的标准流程;跨时空科的核验,三层历史观的边界清晰,完全能满足工作需求。

七天辩证赛打磨出来的“守正唯物、实践开新”治学范式,从研讨会的理论思辨,落到了大学课堂的教学里,落到了廉政公职的实务里,落到了跨时空历史核验的专业工作里。三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共用同一套逻辑框架,却都严丝合缝。这说明这套体系不是空中楼阁,是真的有生命力、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车开进学校时,晚自习刚下课,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走出来,说说笑笑地往宿舍走。路边的小吃摊飘着烤肠和手抓饼的香气,混着年轻人的笑声,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林默把车停好,拎着公文包往公寓走。路过食堂门口的便民窗口,闻到烤红薯的甜香,她脚步顿了顿,想了想还是没停下。晚上吃得清淡些,回去煮点杂粮粥就好。

回到公寓,她先烧了壶水,然后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一归置:七本思辨记录本放回书架的固定位置,教案放在书桌角待修改,廉政的材料放进专用文件盒,跨时空科的回执存档到工作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新的一本思辨记录本,写下今天的思考:分层辩证框架可覆盖教学、实务、历史核验多领域,本质是唯物辩证法的具体化、操作化。后续需补充各领域的本土案例,完善不同场景的适配细则,避免框架僵化。

字迹沉稳匀净,和之前所有的记录一脉相承。

写完,她合上本子,起身去厨房做饭。淘了小半杯杂粮米,放进小砂锅慢慢熬,又切了半碟腌萝卜。等待粥熬好的间隙,她站在窗边望了望远处的夜色。教学楼还有零星的窗口亮着灯,是熬夜自习的学生;远处的办公楼也有灯光,是加班的公职人员。

这座城市里,有无数人在自己的岗位上,踏踏实实地做着事。就像她自己,讲台上传道授业,公岗位持正履职,书斋里深耕学问,三重身份,三件事,都沿着同一条路,稳稳地往前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就是最平实的一天。可恰恰是这样平实的每一天,堆起了学问的厚度,撑住了工作的分量,也铺就了向前走的路。

粥熬好了,香气漫满小小的厨房。林默盛了一碗,就着腌萝卜慢慢吃着。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悬铃木的叶子簌簌作响。

吃完饭,她洗了碗,又坐回书桌前,翻开刚到的绝版思想史典籍,翻到明代赋役制度的章节,就着台灯的暖光慢慢读。笔尖偶尔在页边写下两行批注,字迹很轻。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治学也好,履职也好,从来都不是一日之功。就像历史的进程一样,有必然的方向,也有一步一个脚印的选择与践行。守好唯物的根,用好辩证的法,踏踏实实地走,就总能走得稳,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