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流转。
苏夜再次睁开眼时,第一感觉是——不对。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手。
掌心有长期握刀持剑留下的厚茧,虎口处还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一身沉重的铠甲。
苏夜愣了一瞬。
然后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轮廓硬朗,下颌有微微的胡茬,眉眼间的线条比之前锋利得多。
她变成男的了?
不,不对。
是幻境中的“她”,变成了一个男人。
苏夜的心中,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这是末世以来,她少以男性的形态出现。
虽然只是幻境。
虽然只是一具虚假的身体。
但那种久违的熟悉感,还是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她很快收敛心神,开始接收这具身体的记忆。
苏将军。
世代受楚王恩赐,满门忠烈。
如今敌军压境,烽火连天,这座城池是王都最后的屏障。
城外,十万敌军虎视眈眈。
城内,粮草将尽,士气低迷。
而朝堂之上,还有奸臣蛊惑君王,对他这个守将多有猜忌。
苏夜睁开眼,走到窗边。
窗外,是滚滚的江水,对岸隐约可见敌军的营寨连绵不绝。
江面上有战船游弋,烽烟四起,马蹄声隐约可闻。
国破山河在。
她脑海中浮现这五个字。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夜回头,看到一女子端着托盘走进来。
她面容温婉,眼中带着担忧,却努力挤出笑容。
“将军,您又是一夜未眠。”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是一碗粥和几碟小菜,“吃点东西吧。”
这是他的妻子。
贤惠,温柔,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守着这个家。
苏夜的目光越过她,看到门口探出的两个小脑袋。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个五六岁的女孩。
他们怯生生地看着父亲,想进来又不敢。
“爹爹……”
小女孩小声叫了一句,又缩回头去。
苏夜看着他们。
很真实。
真实得如同真正的家人。
但她心中,依旧没有多少波澜。
只是——有点意思。
这个幻境,比上一个复杂多了。
上一个只是考验情感,这一个,考验的是责任。
世代忠良,家国危难,妻儿老小,君王猜忌……
每一个,都足以让人陷入两难。
苏夜走到桌前,坐下,开始喝粥。
妻子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琐事,孩子们在门口偷偷看他。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得让人几乎要相信,这就是他的人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将军,敌军派使者来了。”
苏夜的筷子微微一顿。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便装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
他举止从容,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小卒。
他看了看屋内的女眷,没有说话。
苏夜会意,对妻子点了点头。
妻子带着孩子们退了出去。
门关上。
那中年人这才开口:“苏将军,久仰。”
苏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中年人也不在意,自顾自道:
“将军世代忠良,浴血奋战,可那楚王呢?听信谗言,猜忌忠良,连粮草都不肯足额拨给。将军在此苦守,又能守到几时?”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呈上。
“我家主公,仰慕将军威名。若将军愿意开城,不仅可保全城中百姓,更能得万金之赏,封侯之位。”
苏夜接过锦帛,展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件——金银、官职、封地……
很丰厚。
丰厚得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苏夜看完,合上锦帛,放在桌上。
“说完了?”
中年人一愣。
苏夜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如同古井。
“说完了就滚。”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
“将军,你——”
“我不杀使者。”
苏夜打断他,“但你再不走,我不保证能忍住不杀。”
中年人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门关上,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苏夜坐在原地,看着那卷锦帛。
敌军收买,意料之中。
但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果然。
黄昏时分,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是个老者。
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
他的面容清癯,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眼中却带着深沉的悲怆。
苏夜看着这张脸,有些眼熟。
老者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
“将军。”
苏夜盯着他,“你是……”
老者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最后的余晖。
“老臣屈氏。”
苏夜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大诗人。
那个在江城屈子祠中出现过的残影。
原来,在这个幻境里,他是这个时代的臣子。
诗人看着苏夜,眼中带着深切的悲怆和期盼:
“将军,陛下虽然暂时被奸臣蛊惑,但他本性不坏。他只是……只是被蒙蔽了双眼。”
他的声音颤抖。
“老臣斗胆,求将军再坚持几日。老臣已派人赴各诸侯求援,只要援军一到,敌军必退!”
苏夜看着他。
这个老人,明知君王昏庸,明知朝堂黑暗,却依旧拼尽全力想要挽救这个国家。
忠诚?愚忠?
还是别的什么?
诗人继续道:“若……若城破……”
他忽然跪了下来。
苏夜眉头一皱,伸手去扶。
诗人不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若城破,求将军护住这个孩子。”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婴儿。
小小的,皱巴巴的,正在沉睡。
“这是……”苏夜问。
诗人抬起头,老泪纵横。
“是殿下的遗孤。”
“殿下被奸臣所害,临终前托付给老臣。老臣无能,护不住他。”
“唯有将军,世代忠良,满门忠烈……”
他重重叩首。
“求将军,护我大楚最后一丝血脉!”
屋内陷入死寂。
苏夜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小小的,软软的,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他的父母已死,王朝将倾,唯一的依靠,只剩下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和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将军。
窗外,隐约传来敌军的号角声。
远处,火光冲天。
国破。
山河在。
人将亡。
诗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等待着她的回答。
苏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婴儿。
“好。”
诗人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
“将军……”
“我答应你。”
苏夜的声音平静,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
只是平静。
如同答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诗人叩首,再叩首,再叩首。
然后他站起身,深深看了那婴儿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一句:“将军,保重。”
门关上。
那道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夜站在原地,抱着那个婴儿。
婴儿依旧在沉睡,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窗外,敌军的号角声越来越近。
火光,越来越亮。
苏夜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这个幻境,会如何发展?她会如何选择?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这一次,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