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遣队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在接收到异常信号后立马组织动员,成建制赶往西麓。
只是云溪区处理的速度超出常理。
等任镇虏赶到落马镇的时候,天地间已经恢复了平静。
灰黄色的辐射雾散得干干净净,风里带着草木新生的清冽气息,脚下岩土缝隙里钻出点点嫩绿,放眼望去完全看不出几天前还是一片死地。
警戒线外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李致远神色从容,旁边立着位穿素色长衫的老者,气度沉稳,正是那言知舟。
明明是一派祥和的场面,任镇虏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接到六阶能级警报的时候正在边境巡防,全程全速赶路,连半刻都没耽搁。
按他预想,赶到这里至少要面对失控的六阶灵体,或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眼前这风平浪静的样子,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难道是军队的预警系统出差池了?那问题可大条了。
......
等流程走完,各种口供笔录确认完毕,任镇虏搞懂了事情的详情,他理解了......理解个屁啊!
不死心的任镇虏又传讯来一位村民问着相同的情况。
“你是说白凤市的白凤,堂堂六阶的存在,被镇压了?”
村民点头。
“出手的是擎天山脉的山灵意志?”
村民再点头。
“操控灵体的黑袍人,当场伏诛?”
点头。
“白凤灵体没被毁掉,被封进了地脉深处?”
点头。
“白凤市城主白天屹,还死在了半路,尸骨无存?”
依旧点头。
任镇虏虽然极力不想相信,但是就目前的证据他又不得不信。
更何况,还有言知舟的证词,言老的身份自不必多说,这等人物没必要替云溪村撒谎。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白凤的封印地点在哪,我要亲自去看。”
李致远带路,一行人往北麓方向走了十几里,停在一片狼藉的林地前。
除了一圈倒塌的树木,以及因为裂开的地块合拢时力度没控制好,而微微隆起的土丘。
从地表看过去,这里和周围的山林没什么区别。
任镇虏放出感知往下探。
地底深处,层层叠叠的地脉之力拧成锁链,牢牢锁着一团狂暴的灵体气息。
白凤的气息被镇压住,狂暴能量被山川之力一层层消磨剥离,短时间内绝无破封可能。
甚至能察觉到,封印周边的地力正在缓慢回升。
这种手笔,比他们先遣队来处理的都要完美,设身处地,在他的预案里只有彻底消磨这一条路。
任镇虏微微尴尬。
等重新回到落马镇,任镇虏立刻着手整理记录,给上级部门撰写报告。
什么山灵现世的细节,白凤封印的状态,黑袍人的身份推测,还有白天屹的死因,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至于功劳评定,他半字没提。
这事牵扯太广。
六阶邪物,境外势力,地方城主涉事身亡,山灵现世,随便拎一件出来都能惊动州府。
他一个中校军官,没有权限定这么大的调子。
如实上报,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报告当天就发往了军方高层,与此同时行政线的公文也同步递去了碧峰城。
后续的发展比预想中还快。
一天之后,碧峰城的官员和军方督查就先后抵达。
三天之后,自由联邦中枢派来的专项调查组也抵达了驻地。
林清野作为山灵眷者,是重点问询对象。
他全程配合,该说的半句不落,不该说的半句不提。
大部分涉及深层原理的问题,一句山灵授意就能推过去。
流程走得繁琐又刻板,每天重复同样的证词,签一堆制式文书,见一波又一波面带惊色的官员。
这几天不是在问话,就是在问话的路上。
不过没人敢为难林清野。
先不说山灵眷者的身份,单是言知舟明里暗里的维护,就足够让所有人客客气气。
大家都是聪明人,看得懂风向。
另一头联邦的动作很快,调查组还在落马镇问话,问责白凤市的队伍已经进了城。
白凤市踩了三条联邦红线。
大规模生灵献祭,私炼战争兵器,勾结境外非法组织。
三条随便拎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罪名,凑在一起直接触发最高级别的问责机制。
城主府的幕僚,火山口值守的修士,负责散播灰雨的主事,里里外外筛了三遍。
主谋全部废除修为,终身监禁。从犯按罪责轻重发配矿场,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联邦直接派驻临时管委会接管城市行政,等新的行政班子选举落地,确认没有余孽之后才会撤离。
没人替白凤市说话。
私开献祭炼造邪物,等于把周边数百万生灵的命当筹码,这种事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人人喊打。
至于北麓荒野上的损失,灰雨浇过的土地,流离失所的寨民,像当年的落马镇一样,没多少人放在心上。
城池的规矩永远比荒野的人命重。
这是这片土地上运行了很多年的潜规则,没人说破,也没人改变。
直到云溪村站出来。
半个月后,批文正式下来了。
碧峰城议会全票通过设立云溪区的提案,上报自由联邦中枢之后,不到三天就走完了全部流程。
从这天起,云溪村成了过去式。
正式的行政建制里,它叫云溪区。
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村委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李致远拿着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旁边有人笑着喊他李区长,他开口拦了一句,说别来这套。
正式场合叫区长没问题,私下里,他还是习惯别人叫他村长。
“村长两个字接地气。”李致远笑着道。
村里人也习惯叫村长。
喊了这么多年,顺口,也亲。
区长是给外人看的名头,村长才是一起从穷山沟里熬出来的自己人。
比设区更有分量的,是联邦附带批下来的一项特权。
擎天山脉区域监督权。
文件上清楚表明:云溪区有权对整片擎天山脉范围内的地脉异动,邪祟滋生,违规开采,异常献祭等事项进行巡查,上报,以及紧急处置。
虽然名义上,东麓和西麓地界依旧归青云城管辖,北麓也分属圆砂市和白凤市旧辖区。
行政权属没有变动,地图上的分界线也没改。
可谁都明白,这东西的分量,远不止字面意思。
有监察权在手,以后山脉里出任何事,云溪区都能名正言顺插手。
先处置再报备的权限,等于给了一把尚方宝剑。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云溪区身后站着实打实的山川意志,有六阶的实力。
这种实力,别说一个区,就算压过一市也没人觉得奇怪。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行政归属都是暂时的。
再过个三五年,等云溪区的影响力铺满整片山脉,那些名义上的管辖,早晚都会变成实际上的掌控。
说白了,这个世界终究是实力说话。
六阶法相境级别的威慑,比十份官方文件都管用。
碧峰城议会愿意批下这项特权,也有自己的考量。
擎天山脉地脉复杂,以前出事没人牵头管,现在有云溪区盯着,等于多了一道免费的屏障。
联邦中枢也乐意,山灵意志认可的势力,给个名分就能稳住一整片山脉,怎么算都划算。
外界沸沸扬扬的这半个月时间,云溪区内部的节奏半点没乱。
河湾新城的工地日夜赶工。
耽搁了一阵的运河工程,也全面复工了。
落马镇地脉修复之后,西麓西侧那些零散聚落彻底放下了顾虑。
金关村和隘口村牵头,带着那些聚落主动申请加入同盟。
人口多了,地盘大了,运河往西延伸的线路也顺理成章提上日程。
清江主航道一路往西,串联起新并入的聚落,水路一通,物资往来能省大半时间。
白浪江往北麓延伸的航线也同步启动了勘测。
码头选址定在梧桐岭集南侧的江岸,等和圆砂市那边谈妥,就能破土动工。
北麓的事,李致远早有打算。
设区的批文下来第二天,他就派了人去圆砂市,给宗秉重带了一封信。
宗秉重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北麓西部那片地方,对圆砂市来说一直是块鸡肋。
留着有用,能和白凤市互相牵制,边境机场也能发挥作用。
可坏处也很明显,山高路远,管理成本高,本地又穷,收不上多少税,收上了还有分给州府一大部分。
以前有白凤市盯着,咬着牙也要占住。
现在白凤市垮了,北麓又赶上地力透支,接下来几年粮食减产是板上钉钉的事,闹饥荒,流民,治安问题,全是填不满的窟窿。
真要管起来,圆砂市得往里贴不少钱粮。
按照云溪区的意思办。
梧桐岭集及周边区域,名义上还是圆砂市的地界,税赋照常缴纳。
只是民生,治安,基建这些具体事务,由云溪区派人代管。
等于云溪区帮着扛下所有麻烦,圆砂市保留名分,还能躺着收税。
这种送上门的好事,宗秉重没理由拒绝。
他甚至主动提了一句,以后北麓再有什么事,圆砂市和云溪区可以多通气。
另外那税赋的事,圆砂市就不要了,交由云溪区代青州收缴。
圆砂市这代青州收税的事,本就没多少油水,不如趁现在还有筹码,换个顺水人情,是最划算的买卖。
协议敲定的消息传回梧桐岭集的时候,罗金译正在核对粮仓账目。
灰雨动乱之后,他带着人稳住了局面,开仓放粮,修缮房屋,收拢流民。
周边那些小势力本来就服他的手段,这段时间看他做事公道,也都纷纷主动靠拢。
现在的罗金译,就是梧桐岭集说一不二的主事人。
云溪区那边传了话过来,不着急把北麓这片并入同盟建制。
原因也很现实。
西麓刚吞了十几个聚落,行政人手本来就紧张,各项制度还在磨合。
一下子再吃下北麓这么大一片,容易消化不良。
比起强行建制,慢慢来更稳妥。
先把民生做起来,把水渠修起来,把荒地重新种上粮食。
让当地人实实在在过上好日子,感受到同盟的规矩和好处。
等人心慢慢靠过来,再谈建制才是水到渠成。
罗金译很认可这个思路。
他现在的角色,就是云溪区插在北麓的桥头堡。
往前能探路,往后能守家。不用急着扩张地盘,先把脚下这一片经营扎实。
地盘这种东西,打下来容易,守得住难。
靠武力强占的地盘,早晚要反弹。靠日子养出来的认同,才扎得下根。
他放下账本,走到窗边看向集外的田地。
灰雨已经停了,土地看着还有些贫瘠,可只要地力慢慢养回来,总能种出粮食。
慢慢来,不急。
碧峰城那边的行政对接团队,也在陆续到位。
设区之后,整套行政体系都要重新搭建。
户籍,税收,治安,民生,方方面面都要人。
云溪本地的人手大多是跟着村子一路过来的,做事踏实,可正规的行政经验不足。
碧峰城派来的专员,一方面是对接各项公务,另一方面也负责帮着培养本地行政人才。
等自己的班子搭起来,才能真正实现自主运转。
这段时间,李致远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见专员,明天开议事会,后天还要去河湾新城工地巡查。
嘴上说着还是村长省心,可眼底的精神头骗不了人。
村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林清野倒是依旧清闲。
行政上的事他很少插手,有李致远统筹,各部门各司其职,运转得很顺畅。
他更多精力还是放在地脉网络优化,异兽培育,还有运河工程的技术支持上。
这天他站在村后的山头上,放眼望去。
西边的运河工地上人影攒动,白浪江面上能看到往来的货船,北麓方向的地脉气息平稳温和,地脉根的网络顺着山川一路延伸,覆盖范围持续扩大,托着整片土地慢慢复苏。
山林之子的意识从旁边冒出来,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情绪。
最近太平得很,没有邪灵打,没有热闹看,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眠养伤,权柄恢复得很快。
林清野笑了笑。
清闲些好啊,太平日子才是难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