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沿着街边跑。
蜈蚣还在井口那边较劲。石板被它顶歪了一块,沙子洒了满地,但井口还没完全露出来。三块石板叠着的重量够它折腾一会。
老赵家在东街。苏毅记得他提过一嘴,就在东街铁匠铺隔壁那个小院子。
跑了两条街。东街比西街安静得多,门窗全关着,连狗叫声都没有。
苏毅拍老赵家的门。
没人应。
又拍。使劲的。
“老赵!开门!”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开了一条缝,老赵的脸露出来,青一块白一块。
“苏老板?你怎么在外面跑?那东西进城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苏毅没废话,“你手底下那个壮汉,背两把刀的,叫什么?”
“刘铁柱?”
“他在哪?”
老赵愣了一下。“在……在他家吧。就这条街往前走,第四个院子。他昨天被麻了一次,复活回来就没出门。”
“带我去。”
“现在?”
“现在。”
老赵看了看苏毅的表情。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咬了咬牙,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苏毅往前走。
走了不到五十步。苏毅听到身后主街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巴赫的声音又响了。
“它的壳在碎!刀能砍进去了!谁上去补一刀,本座赏一千颗晶石!”
一千颗。
苏毅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老东西真舍得。一千颗晶石砸下去,够买镇上半条街了。
果然,街上又开始有脚步声了。有人在跑。朝主街方向。
老赵也听到了。他的脸色更白了。“又有人上去了……”
“别管。走。”
第四个院子。老赵拍门。
“铁柱!开门!”
里面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别他妈喊了。谁来都不开。老子昨天死了一回,少了两点寿命。谁再叫老子去冲,老子劈了他。”
苏毅开口了。“刘铁柱,我是修东西那个苏毅。有笔买卖跟你谈。”
里面安静了两秒。
门开了。
刘铁柱站在门口。一米九出头,膀子宽得能把门框撑满。脸上有条新疤,从额角到颧骨,红的,昨天复活留下的。
他看着苏毅。“什么买卖?”
“你扔东西准不准?”
刘铁柱皱眉。“什么意思?”
“三十五步开外,扔个东西砸在两步宽的范围内,你能不能做到?”
刘铁柱盯了苏毅两秒。“你要我扔什么?”
“斧头。或者锤子。重的,能砸穿一层纸的力道就行。”
“那东西的壳你说能砸穿?”
“腹部。现在已经薄了。你亲眼看看就知道。”
刘铁柱没有立刻答应。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昨天老子冲进去,跑了二十步就定住了。然后那虫子爬过来,从老子肚子上咬了一口。什么感觉你知道吗?全身动不了,但疼觉没丢。眼睁睁看着它咬。”
老赵在旁边缩了缩脖子。
“这次不用你冲进去。”苏毅说,“你站在三十一步的位置,把武器扔出去就行。人不用进范围。”
刘铁柱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十一步扔?”
“对。”
“扔到哪?”
“它腹部。它现在翻过来了,肚子朝天。就在井口那。”
刘铁柱从门框上直起腰来。“报酬?”
“五十颗晶石。砸中给钱。砸不中分文没有。”
“巴赫喊一千。”
“巴赫让你冲进三十步。你进去了还出得来?”苏毅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我让你站在外面扔。你自己选。”
刘铁柱看着苏毅的眼睛。
主街方向又传来惨叫声。然后是白光,从城中心那个方向闪了两下。
又死了两个。
刘铁柱回身从屋里拿了一把东西出来。单手斧。铁头,木柄,分量不轻。
“一百颗。”
“六十。”
“八十。”
“成交。走。”
三个人从东街出发。苏毅在前面带路,刘铁柱扛着斧子跟在后面,老赵缩在最后面。他不想来,但又不放心,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跟着。
绕回主街的时候,苏毅看到了蜈蚣。
它还在井口。石板被它顶开了一块,露出了井口的一角。它正把头往那个缝隙里挤。
腹部大面积朝天。白色的区域已经占了三分之二。有几块明显凹陷了,甲壳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颜色。暗红色。那是肉。
刘铁柱也看到了。
他的步子慢了半拍。
“操。”他盯着蜈蚣的腹部,“它壳真碎了?”
“你看那几块白的。最薄的地方一斧子就能砸穿。”
刘铁柱掂了掂手里的斧子。他的目光在蜈蚣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井口前面的石板路上。他在估算距离。
“从这到它肚子,多远?”
苏毅目测了一下。“四十五步左右。太远了。再往前走。”
三个人贴着墙根继续前移。
三十八步。
三十五步。
刘铁柱停了。
“这。”他说,“再近不去了。三十步进去就麻。留五步余量。”
苏毅点头。“够不够?”
刘铁柱把斧子从肩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眯着眼看蜈蚣的腹部,目光在那几块凹陷处来回扫。
“那个位置。”他朝最大的那块凹陷点了下下巴,“最薄。三十五步……能到。”
“准不准?”
刘铁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左脚前移半步,身体侧过来,斧子在右手里握紧。
然后他停住了。
“等一下。”
苏毅看他。
刘铁柱盯着蜈蚣的腹部,脸色有点怪。“它要是挨了一下没死,会怎么样?”
苏毅想了一下。
好问题。
蜈蚣被砸了一斧子,痛了,然后呢?它会朝这边冲过来。三十五步的距离,蜈蚣全速爬过来用不了三秒。到时候三十步范围盖过来,三个人全定住。
“你扔完就跑。”苏毅说。
“来得及吗?”
苏毅看了一眼身后。他们现在贴着一堵墙。墙后面是条小巷,能通到东街。
“扔完往巷子里钻。它四丈长,巷子它进不来。”
刘铁柱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宽度堪堪一人通过。四丈长的蜈蚣确实塞不进去。
“行。”
他重新举起斧子。
苏毅和老赵退到巷子口。
刘铁柱深呼一口气。左脚踏前,腰扭,肩转,右臂甩出去。
斧子脱手。
在空中转了两圈半。
苏毅的目光追着那把斧子。
准。
斧子砸在蜈蚣腹部最大的那块凹陷上。
一声脆响。
不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是壳碎裂的声音。斧头连壳带肉砸进去了半个斧刃的深度。
黄绿色的液体从伤口喷出来。
蜈蚣的反应比苏毅预想的还猛。它整个身体弹起来了。四丈长的虫子从地面弹了一米高,然后重重摔回去。石板碎了一片。
嘶鸣。
比之前所有的嘶鸣都不一样。这一声带着一种苏毅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痛苦。
是恐惧。
刘铁柱已经转身跑了。他钻进巷子,老赵比他跑得还快,差点把他绊倒。
苏毅最后看了一眼。
蜈蚣没有朝这边冲。它在原地翻滚。疯了一样翻。黄绿色的液体洒得满地都是。斧子还插在它肚子上,随着翻滚甩来甩去。
然后苏毅看到了一个东西。
蜈蚣翻滚的时候,它腹部中段那个伤口被越撕越大。不是斧子的功劳。是绿糊。绿糊从破口处渗进去了。
外壳碎了一块之后,里面的软组织直接暴露在残留的腐蚀剂里。
从外面蚀壳需要四分钟。
从里面呢?
苏毅退进巷子。
蜈蚣的嘶鸣声变了调。从尖锐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凤鸡在他衣领里拱了一下。
“它在化。”凤鸡的声音很轻,“从里面开始化了。”
巷子外面传来巴赫的声音。这一次,不是喊“冲”。
“它要死了!都给我围上去!东西掉出来谁抢到归谁!”
脚步声。很密集。从四面八方涌向蜈蚣的方向。
苏毅站在巷子里没动。
他在等。
等蜈蚣死透。
等那个“屠龙刀”掉出来。
等巴赫露出真正的目的。
巷子外面蜈蚣的嘶鸣越来越弱。像漏气的风箱,一声比一声短。
然后,安静了。
三秒的安静。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从蜈蚣尸体的方向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