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走了。
苏毅没浪费时间。他蹲回跃迁环底座旁边，打开校准模块的盒盖，确认了一遍。
黑晶体稳稳地嵌在凹槽里。没有松动，没有偏移。
他合上盒盖，拧紧螺丝，站起来。
接下来是系统自检。苏毅走到控制室，按下主操作台右侧的启动键。屏幕亮了，蓝色的字符开始滚动。
推进系统：在线。
姿态控制：在线。
反应堆功率：18%，稳定。
跃迁引擎：正在校准……
苏毅盯着最后一行。
字符跳了两下。
跃迁引擎：校准模块已识别。正在同步空间坐标……
同步需要时间。他记得凤鸡说过，第一次校准至少要跑完一整套自检流程。快的话两个小时，慢的话半天。
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另一件事。
苏毅的目光移到屏幕左下角。
那里有一行红字，之前不在的。
【警告：相位锚信号丢失。跃迁功能不可用。】
苏毅的手停在操作台上。
相位锚。
就是他从外星干尸脖子上取下来的那个菱形物件。插在跃迁环底部凹槽里的那个。
他来的时候检查过。凹槽是空的。
苏毅蹲下来，趴在跃迁环底部看了一遍。凹槽干干净净，连个灰都没有。
被拔走了。
苏毅站起来。
脑子里把时间线理了一遍。相位锚是他亲手插进去的。插进去之后整个引擎舱通电，系统自检启动。那时候巴赫就在旁边看着。
巴赫看到了相位锚的作用。
他知道没有这个东西，跃迁引擎就是废铁。
所以他拔了。
苏毅靠在操作台边上，低头看着那个空凹槽。
校准模块装好了。晶体到位了。推进器能飞。但飞不出这颗星球。
没有相位锚，跃迁不了。不跃迁，就永远困在这里。
巴赫把最关键的东西攥在自己手里了。
这老东西，比他想的谨慎。
凤鸡从衣领里钻出来，落在操作台上，独眼扫了一圈屏幕。
“相位锚没了？”
“嗯。”
“巴赫拿的？”
“除了他没别人。”
凤鸡沉默了两秒。
“那你装那块晶体有什么用？”
“有用。”苏毅说，“等我把相位锚弄回来，随时能走。”
“怎么弄？”
苏毅没回答。
他把操作台关掉，走出控制室。管家说一刻钟回来锁门。他得在那之前出去。
从飞船舱门跳下来，穿过地下室，上楼梯。走廊里没人。侧门外面那辆马车上多了一个箱子，刚才两个，现在三个。
苏毅从侧门闪出去，贴着墙根走。
回到主街的时候，城北方向的动静比他进去之前大了很多。法术的光芒一阵一阵的，有红的有蓝的有紫的，交替闪。
但惨叫声也没断过。
苏毅没往那边看。他走回西街，进了自己的新铺子，把门带上。
坐在柜台后面。
想了一会。
相位锚在巴赫身上。巴赫现在在城北盯着蜈蚣。等他忙完了，那东西八成会被锁进某个他随身的空间里。
硬抢？不现实。
骗？巴赫不傻。
换？拿什么换？
苏毅把这件事暂时搁下了。急不来。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街上。
西街还是空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远处城北的喧闹传过来，中间偶尔夹着一两声特别凄厉的喊。
苏毅没往城北走。他站在铺子门口，朝城中心的方向看。
一道白光。
从城中心的某个位置升起来，冲天而上，持续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消失了。
苏毅眯了下眼。
又一道。
这次离得近一点，能看到白光落下来的位置，在主街靠东的那片区域。
第三道。第四道。
越来越密。
每一道白光升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会抖一下。不是风，是某种能量波动。苏毅的精神力能感知到。
凤鸡也看到了。它从窗台上跳到苏毅肩膀上，独眼盯着那些白光。
“什么东西？”
苏毅摇头。他没见过这个。
第五道白光升起来的时候，苏毅看到了一个细节。白光落下的那个点，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不对。不是站起来。
是凭空出现的。
那个人影在白光消散之后，晃了晃，然后朝某个方向跑了。跑得很急，姿势有点跌跌撞撞。
苏毅往前走了几步。
又一道白光。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光柱落下的地方，确实出现了一个人。穿着皮甲，手里没武器，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刚从噩梦里惊醒的恐惧。
苏毅认得那套皮甲。半个时辰前跟着巴赫冲向城北的人群里，有好几个穿这种的。
死了。又活了。
苏毅站在街上看了一会。白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城中心那片区域不断有人出现。有的爬起来就跑，有的蹲在地上干呕，有的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手发愣。
十分钟之内，苏毅数了十九道白光。
十九个人。
城北那边冲过去的，加起来不到一百个。现在已经死了十九个。
凤鸡的毛全竖着。
“死了之后能复活？”
苏毅没回答。他转身走到陈记铁器铺前面，拍了两下门板。
“陈老板。”
里面没动静。
苏毅又拍了两下，这次劲大了点。
“陈老板，开门。我。”
门板后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门开了一条缝，陈老板的半张脸露出来，上下打量了苏毅一眼，确认是他，把门拉开了一点。
“你进来。快。”
苏毅侧身挤进去。陈老板立刻把门关上，插了门栓。
铺子里面很暗，窗户用木板封死了。陈老板的婆娘和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蹲在柜台后面，抱着一床被子，脸色发白。
“你怎么还在外面晃！”陈老板压着嗓子，“没听到动静吗？”
“听到了。”苏毅说，“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外面那些白光是怎么回事？死了的人怎么又活了？”
陈老板愣了一下。他看苏毅的眼神变了，上下扫了两遍。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陈老板的嘴动了动。他大概是在想，一个连复活点都不知道的人，到底是从哪来的。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没追问。
“城中心广场那块石碑，你见过吧？”
苏毅点头。三米高，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纹路。
“那就是复活点。”陈老板蹲在墙根，声音放得很低，“上古传下来的。每个城镇都有。人死了之后，魂魄会被石碑拉回去，重新长出身体。”
苏毅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每个人都能复活？”
“能。”陈老板点头，“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
陈老板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每个人生来有一百点寿命。正常活着，一年扣一点。活到一百岁，点数归零，人就死了。”
他收回三根手指。
“但复活一次，要额外扣。一到三点。随机的。运气好扣一点，运气差扣三点。”
苏毅算了一下。“复活一次，少活一到三年？”
“不止。”陈老板摇头，“不光是少活。扣掉的那些点数，身体会跟着老。你本来二十岁的人，复活两三次之后，看着就跟二十五六似的。死得多了，三十岁的脸上全是皱纹。”
苏毅看了陈老板一眼。
陈老板四十来岁的模样。不知道他死过几次。
“有上限吗？”
“有。”陈老板竖起一根指头，“点数归零，最后一次死亡，不再复活。彻底的死。”
苏毅站着没说话。
外面又闪了一道白光。透过门板的缝隙照进来，把铺子里映亮了一瞬。
陈老板婆娘搂着女儿缩了缩。
“所以……”苏毅开口，“城北那批人，死了也不是真死。”
“对。但扣点了。”陈老板的脸色不好看，“那帮人跟着巴赫冲上去，一个个送死。每死一次扣一到三点。有些愣头青觉得反正死不了，冲了好几回。等回过神来一算，寿命已经少了十几年了。”
苏毅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些从白光中出现的人。有的蹲在地上干呕，有的坐着发愣。
不是被吓的。是身体在衰老。
“巴赫知道这个？”
陈老板冷笑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他是首席法师。他比谁都清楚复活点的规矩。”
苏毅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巴赫喊着“屠龙刀”把人骗去送死。那些人觉得反正能复活，无非白跑一趟。但实际上每死一次都在割他们的命。
巴赫用蜈蚣当绞肉机，把镇上这帮战斗力最强的人反复搅碎。每复活一次，就弱一分。等他们的寿命点数耗到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一石三鸟。蜈蚣把人拖在城北，管家趁机搬东西，战士们在反复送死中耗尽寿命。
等巴赫跑了之后，这个镇上剩下的全是没有战斗力的老弱病残。
回收者来的时候，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苏毅靠在墙上。
凤鸡在他衣领里动了一下，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人比本座想的还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