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基地的天,被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那不是晚霞,是几千公里外,欧洲大陆方向,那头山一样巨大的水晶巨龙折射出的、毁灭性的光晕。基地的防空警报从尖锐急促,到断断续续,再到彻底失声。不是威胁解除了,是负责拉响警报的岗哨,连同整个预警雷达站,都已经被超远程的能量余波震成了齑粉。
绝望像一种高密度气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里。
除了五号车间。
这里没有警报,只有角磨机切割金属时那令人牙酸的噪音,以及偶尔迸溅的、温度高达三千度的铁水火星。
苏毅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趴在工作台上。他面前的图纸,已经不是一张,而是一堆。他画得极快,铅笔的碎屑和磨断的笔尖扔了一地。方舟反应堆的结构在他脑子里已经不是二维的图纸,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拆解、旋转、组合的三维立体模型。
设计图有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图纸上标注的核心材料,需要一小块“钯”。不是首饰店里那种,而是用于冷核聚变反应中稳定中子流的、经过特殊同位素提纯的钯-107。这东西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上,比钻石稀有几万倍,通常只存在于理论物理的论文里。
“嗡!”
车间那扇厚重的防爆门被人从外面强行用液压钳剪开,赵建军和沈擎岳几乎是滚进来的。
“它过来了!”沈擎岳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他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代表水晶巨龙的那个红点,已经越过了乌拉尔山脉,正以一种藐视物理规则的速度,切开亚洲大陆的板块,“最多……最多还有四十分钟!它会直接撞上我们!”
赵建军的军装上全是灰,他看着埋头画图的苏毅,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想问苏毅在干什么,又怕得到的答案是“画画”。
苏毅头也没抬,像是驱赶一只苍蝇般挥了挥手。
“吵。”
他终于画完最后一条辅助线,把铅笔头扔掉,站起身,扯过一张沾满油污的清单,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去一趟废料场。”苏毅把单子塞到赵建军手里,“按这个单子找。报废的‘天火机甲’胸腔装甲板,要钛钨合金那款;歼星炮上拆下来的能量偏导器磁环,至少要五个;上次那艘坠毁的空天母舰残骸,去找它的主通讯天线,里面的高增益石墨烯阵列应该还能用。还有,齐锐他们上次从广州带回来的那个‘蛮牛’的骨架,给我拉过来。”
赵建军捏着那张写满鬼画符的单子,上面的东西,每一个都价值连城,但现在全都是躺在垃圾场的废铁。他完全不明白这些破烂和眼前这个能把地球捅个对穿的怪物有什么关系。
“苏工,现在不是捡垃圾的时候……”
“我需要钯。”苏毅打断他,“基地里没有。但我猜,那艘空天母舰的备用发电机里,为了应对太阳风暴,可能会有极微量的、用于稳定电路的钯同位素涂层。找不到就去‘玄武甲’上刮,韩铸那身壳子为了抗法则侵蚀,涂层里有。”
沈擎岳愣住了,他看着苏毅,像在看一个疯子:“用这些……废铜烂铁,去对付一个比山还大的怪物?”
苏毅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
“山,也是石头堆的。”
他指了指墙角那具被遗忘的、身高超过四米的白色骨架,那是“蛮牛”的遗骸。“它能把自己的骨头进化得比坦克装甲还硬,说明它的基因链里,写着一套最高效的碳基强化法则。我要把那段‘代码’抄过来。”
说完,苏毅不再理会他们,他走到工作台的另一边,那里摆着他从南极带回来的、姬衍留下的那件空皮夹克。
这是唯一一件经历过三万两千年前那场大战,并被创世引擎的法则浸润过的“圣遗物”。
苏毅拿起一把高精度等离子蚀刻笔,小心翼翼地从夹克的内衬上,刮下了一层比灰尘还细腻的纤维粉末。
二十分钟后,赵建军调动了整个基地所有能动的人,把苏毅要的“垃圾”全都堆在了五号车间门口。
苏毅看都没看那些所谓的“高科技残骸”,他直接走向那具巨大的白色骨架。法则透析启动,他一眼就看穿了骨骼内部那段最核心的、如同dNA双螺旋般纠缠的法则链。
他没有工具,或者说,他的手就是最精密的工具。
微观干涉开启。
苏毅的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骨架的头骨上。在旁人看不到的微观世界里,他的精神力化作了亿万把无形的、比纳米还小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骨骼的晶格结构,将那段长不过几微米的法则链,从庞杂的基因序列中,完整地、毫发无损地“剥”了出来。
那段法则链,像一条活着的、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微型蠕虫,在他的掌心缓缓游动。
接着,苏毅走向那堆从空天母舰上拆下来的、焦黑的石墨烯阵列。他将掌心的法则链,直接按了上去。
“滋啦!”
一阵轻微的、如同静电释放的声音。那条法则链像是找到了新的宿主,瞬间钻入石墨烯的六边形碳原子结构中,消失不见。原本脆弱得像纸一样的石墨烯薄膜,表面瞬间浮现出一层金属般的光泽,其物理强度,在这一刻,暴增了数万倍。
“装甲有了。”
苏毅又走到那堆歼星炮的报废磁环前。他将从姬衍夹克上刮下来的纤维粉末,混合着从自己手指上挤出的几滴血,用一根铜丝搅匀,然后均匀地涂抹在磁环的内壁。
他自己的血脉,是启动这些远古遗物的“钥匙”。
嗡。
磁环发出一声轻鸣,那层涂层像是活了过来,与磁环内部残存的能量回路发生了奇妙的共振。原本已经失效的磁场,被重新激活、增幅。
“武器系统,凑合能用。”
最后,是核心。
赵建军派人送来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从玄武甲背后刮下来的涂层样本。苏毅用等离子焊枪将其气化,然后通过一个简易的质谱仪,花了五分钟,从中分离出了零点零零三克的钯-107。
量太少了。连在反应堆核心表面镀一层膜都不够。
苏毅盯着那点珍贵的金属粉末,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工程师都无法理解的举动。他将那点钯粉,倒进了一个装满液氮的烧杯里,随后,又将自己的左手食指,伸了进去。
他的指尖,在接触到零下196度的液氮时,没有被冻伤。一层青色的法则光晕包裹着他的手指。
法则编程,启动!
他要做的,不是用这点可怜的钯粉去构建反应堆。
他要,欺骗物理法则。
他将一段极其复杂的、模拟“钯-107在冷核聚变中稳定中子流”的法则代码,以自己的精神力为载体,强行“写入”了那零点零零三克的钯粉之中。然后,再通过钯粉这个“种子”,将这段“伪代码”,嫁接到液氮里。
烧杯中,数万亿的氮原子,在这一刻,仿佛被集体洗脑。它们“以为”自己就是钯-107,开始自发地、按照那段伪代码的规则,排列、组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用于约束核反应的虚拟力场。
苏毅将那杯“被洗脑”的液氮,直接倒进了刚刚用钛钨合金板焊好的、脸盆大小的反应堆外壳里。
他关上反应堆的密封阀,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点火开关。
没有爆炸。
没有辐射。
只有一道纯净的、柔和的蓝色光晕,从反应堆核心的观察窗里,透了出来。光芒稳定、持久,像一颗被囚禁在铁笼里的、温顺的蓝色太阳。
方舟反应堆,启动成功。
它那源源不断的能量输出,让整个五号车间的照明灯都闪烁了一下。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倒计时的最后十分钟。
那头水晶巨龙,庞大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华北基地的上空。
“心脏开始跳了。”
苏毅看着那颗蓝色的“心脏”,喃喃自语。
“接下来,该给它造一副骨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