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彻底的、绝对的、仿佛世界已经死去的无声。

没有风。

没有虫鸣。

没有远处野兽的嘶吼。

连那些一直萦绕在耳边的、若有若无的雾气翻涌声,也消失了。

山坡上,只剩下碎石和血迹,散落的金色鳞甲碎片,和三个躺着的身体。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丝暗红正在被黑暗吞没,暮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那些青色的粉末早已被风吹散,什么也没剩下。

那些五色的光团还在飘,很慢,很淡,像一只疲倦的萤火虫,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老刀躺在乱石堆里,一动不动。那只独眼彻底阖上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方岩倒在碎石中,七窍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细线。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是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像一尊死去的雕像。

韩正希也躺着。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血痂糊了半张脸。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一动不动。

就这样躺着。

很久。

久到黑暗完全笼罩了这片山坡。

久到那团五色的光也几乎看不见了。

然后——

一根手指动了。

韩正希的手指。

那根手指在碎石上轻轻颤动,像试探着什么。然后第二根,第三根。整只手慢慢握紧,抓住了一块岩石的棱角。

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残破的身体撑起来一点。

又一点。

再一点。

她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

不对,不是完全的黑暗。远处那座山的轮廓还看得见,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还泛着微光。天空中有几颗星星,很暗,很远。

她眨了眨眼。

眨掉眼眶里干涸的血痂,眨掉那些模糊,眨掉那些眩晕。

然后她开始动。

不是站起来,是爬。

她用双手撑着身体,拖着那条几乎没有知觉的腿,一点一点,往前爬。

碎石在她身下滚动,尖锐的石尖刺进她的膝盖、手掌、小臂。血又流了出来,温热的一股,顺着皮肤往下淌。

她感觉不到疼。

只是爬。

爬到方岩身边。

她跪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那张脸白得吓人,在黑暗中几乎发光。那些暗红色的血丝从眼角、鼻孔、嘴角延伸出来,像某种诡异的纹身。眼睛还睁着,没有焦距,只是看着天空。

韩正希的手在抖。

她伸出手,探向他的脖子。

手指触到颈侧的皮肤。

凉。

那皮肤凉得让她心里一沉。

她屏住呼吸,等。

等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终于——

一下跳动。

极微弱,极慢,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还在勉强振动。

还有脉搏。

还活着。

韩正希的眼泪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没有时间哭。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爬去。

老刀躺在十丈外的乱石堆里。

她爬过去,爬到那堆乱石旁边,扒开那些压在他身上的石头。一块,两块,三块。那些石头很重,每搬一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她的手在抖,手臂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她没有停。

终于,老刀的上半身露了出来。

她探手去摸他的脖子。

也是凉的。

但还有跳动。

更弱,更慢,像随时会停。

韩正希咬了咬牙。

她开始翻找。

从腰间摸出那个贴身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她一直带着的草药。那些草药有些已经压碎了,有些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她从海边营地出发时就带着,一路都没有扔。

没有工具。

没有清水。

没有干净的布条。

只有这些草药,和她这双手。

她抓起一把草药,塞进嘴里,用力嚼。

那味道苦得让人想吐,涩得舌头都麻了。但她顾不上,只是拼命嚼,嚼成糊状,然后吐出来,敷在老刀胸口的伤处。

那伤很深,是被石人砸出来的,肋骨都露出来了。

她的手触到那些骨头的时候,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

又嚼一把,敷上去。

再嚼一把,再敷。

直到那个小布包空了。

老刀的胸口敷满了黑绿色的草药糊,那些药汁渗进伤口里,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颜色。

韩正希没有时间看他有没有好转。

她又爬回方岩身边。

方岩的伤更重。

不是外伤,是内伤。

那些七窍流出的血,说明他的内脏在那一战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的身体表面没有什么大的伤口,但韩正希知道,最致命的伤往往在里面。

她摸出另一包草药。

那是她专门配的,用来止血生肌的。她不知道对内伤有没有用,但总要试试。

她把方岩的头轻轻抬起,枕在自己腿上。

然后掰开他的嘴。

那些草药已经嚼过了,软烂的,带着她的体温。她用手指一点一点送进他嘴里,轻轻按他的喉咙,帮他咽下去。

一点。

又一点。

再一点。

方岩的喉咙动了动。

没有醒,但那一下吞咽,是活的证明。

韩正希的眼眶又湿了。

但她还是没有哭出声。

只是继续喂,继续按,继续——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来。

那风和之前的风不一样。

不是冷风,不是热风,而是一种——

温的。

像春天地里升起来的那股暖意,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带着的潮气,像某种沉睡太久的东西,终于开始苏醒。

风中,有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不是吟唱,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更加原始的——

调子。

那调子没有词,只有音。

低低的,沉沉的,像大地在呼吸,像山脉在翻身,像远古的守山者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唱一首快要被遗忘的歌。

那调子是悲凉的。

悲凉得像那些被氤氲森林吞噬的人,像那些永远活在鬼市里的傀儡,像那些倒在这片土地上的无名者。

但悲凉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东西叫——

守护。

韩正希抬起头。

远处,那座藏着伏羲的山,那些灰白色的雾气,正在翻涌。

不是平时那种缓慢的翻涌,而是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翻涌。

雾气中,一个巨大的影子缓缓浮现。

那影子是人身蛇尾的轮廓,和之前方岩描述的一模一样。但它比之前更淡,更虚,像一道快要消散的幻影。

伏羲。

他在看着这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光。

那光投向山坡中央——

老路消失的地方。

那团五色的光晕还在那里。

很弱,很淡,一明一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伏羲的影子抬起手。

那动作很慢,很吃力,像举着一座山。

他的手指轻轻一点。

一道青色的气旋从他指尖飞出,缓缓飘向山坡,飘向那团五色的光晕。

那气旋很柔和,旋转着,包裹着那团光晕,轻轻托起。

光晕被卷进气旋中央,随着气旋缓缓旋转。

五色的光芒开始变化。

它们不再是一明一暗的闪烁,而是开始凝聚,开始成形,开始——

变回原来的样子。

先是轮廓。

一个小鹿的形状,蜷缩着,闭着眼,像在沉睡。

然后是颜色。

那五色光芒在小鹿体内流转,从淡到浓,从模糊到清晰,红黄蓝绿紫,交织成一匹锦缎。

最后是——

心跳。

那团光晕猛地一亮。

“咚。”

很轻,很弱,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心跳。

但那是心跳。

是活的证明。

伏羲的影子看着这一切,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那口型,韩正希看懂了。

“他还在。”

“只是要睡很久。”

“很久很久。”

青色的气旋缓缓落下,把那只五色的小鹿轻轻放在山坡上。

小鹿蜷缩着,闭着眼,一动不动。

但它在那里。

在呼吸。

在沉睡。

在等着醒来。

伏羲的影子开始消散。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重新合拢,把他那巨大的轮廓一点一点吞没。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看着这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丝——

拜托了。

然后雾气合拢,一切归于平静。

韩正希跪在那里,看着那只沉睡的五色小鹿。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不是痛苦的泪。

是感激。

是那种说不出口的、只能用眼泪来表达的、对这片土地上所有守护者的感激。

她抱着方岩,看着老刀,望着那只小鹿。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谢。”

没有回应。

只有风。

只有那片寂静。

和三个躺着的、一个沉睡的、一个醒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