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的眼眶里,涌出热泪。
那些泪顺着脸颊流下,混着脸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变成一道一道的淡红色。
他看着那些五色光芒在石人体内乱窜,看着那些青色的地气在疯狂挣扎,看着那个曾经胆小怕事、遇事就缩、没事就念叨“太邪性了”的老路——
一点一点,消散。
那些五色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
最后只剩下一丝。
那一丝光芒从石人体内飘出来,飘在半空,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那是老路的脸。
那张小鹿脸,此刻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双眼睛的轮廓。
那双眼睛看着方岩。
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畏畏缩缩的,带着点讨好,带着点不好意思。
但那笑容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东西叫——骄傲。
“大佬。”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我总算有用了一回……”
“总算……牛x了一回……”
那丝光芒彻底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向四面八方,飘向那片苍茫的天空,飘向那些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什么都没有留下。
方岩趴在地上,看着那些光点飘散,消失,再也看不见。
他的手还伸着,朝着那个方向。
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喊。
想喊那个名字。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被刀子割开了一道口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疼得撕心裂肺。
老路。
那个一路上絮絮叨叨、遇事就躲、看到什么都喊“太邪性了”的老路。
那个被他一瞪就缩脖子、被他一吼就闭嘴、从来不敢顶嘴的老路。
那个说“我飘了这么些年,什么用都没有,就会报个信放个哨”的老路。
那个昨晚还缩在岩石缝里,念叨着“大佬太吓人了太吓人了”的老路。
那个刚才还在说“大佬,这次换兄弟救你一回”的老路。
没了。
真的没了。
那些五色光芒还在飘散,一点一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有的飘向天空,消失在云层里;有的飘向山野,消失在树丛中;有的飘向远方,消失在方岩视线尽头。
方岩的手还在伸着。
他想抓住那些光点。
哪怕只抓住一个。
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
哪怕——
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抓到的,只有空气。
只有那些虚无的、冰冷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那些光点继续飘散,继续消失,继续——离开他。
方岩的眼泪涌得更多了。
那些泪混着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身体还在抖。
那些伤口还在流血,那些断裂的骨头还在疼,那些耗尽的气力还没有恢复。
但他不能倒下。
老路没了。
老刀嵌在山体里,生死不知。
韩正希昏迷在碎石中,满脸是血。
只剩下他了。
只剩下他一个。
他得站起来。
他得——
杀了那个东西。
那个青色的石人还在那里站着。它一动不动,像一尊真正的石像。那些五色丝线还在它体内乱窜,那些青色的地气还在疯狂挣扎。它胸口的裂缝还在那里,没有愈合。
它的愈合能力,没了。
老路用命换来的。
方岩的手按在地上。
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掌心被碎石划破,渗出血来。
他用力按。
撑起一点。
又滑下去。
再用力。
再撑起一点。
他的腿在剧烈颤抖,那些肌肉像是被撕裂了一样,每一根纤维都在尖叫。膝盖磕在碎石上,尖锐的石尖刺进皮肉,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他感觉不到疼。
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那股力量——那股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滚烫的、要把一切都烧尽的力量——在支撑着他。
他撑起来了。
半跪着。
低着头,大口喘气。
那些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把世界染成一片红色。
他眨了眨眼,眨掉那些血。
继续撑。
他站起来了。
站在那里,浑身是血,面如白纸,七窍还渗着血丝。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快要折断的枯树,在风中摇摆。
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头。
看着那个青色的石人。
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恐和不解。
那眼睛曾经那么贪婪,那么得意,那么——高高在上。
现在它们变了。
它们在害怕。
在恐惧。
在不甘心。
方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刚才老路消散时的那一丝光芒。那笑容很短,短得只持续了一瞬。
但那是笑。
是给老路看的笑。
“老路,”他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
“它在怕。”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脚边那把万魂战斧。
那把斧头静静地躺在地上,斧刃上的光芒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灰暗的铁青色。它看起来就像一把普通的、破旧的、快要锈烂的斧头。
上面沾着血。
他的血。
还有老路的血——那些五色光芒飘散的时候,有一些落在斧刃上,渗进那些铁青色的纹路里,留下淡淡的痕迹。
方岩弯腰。
那个动作很慢,很艰难。他的腰像生了锈的铰链,每弯一寸都在嘎吱作响,都在撕扯那些伤口。
但他弯下去了。
他的手握住斧柄。
那斧头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凉的,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一块普通的铁。
方岩看着它。
看着那灰暗的斧刃。
看着那些被老路的五色光芒渗进去的痕迹。
他想起第一次拿起这把斧头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主,不知道什么是血脉,不知道什么是天命。只知道这把斧头很重,很锋利,能帮他活下去。
后来父斤教他用它。
教他怎么劈,怎么砍,怎么切割空间,怎么把所有的力量凝聚在一条线上。
他学会了很多。
学会打怪物,学会救自己,学会护着身后那些人。
可现在——
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老路没了。
老路用命换来这个机会。
他不能浪费。
方岩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金色,没有血红。
只有一种平静。
一种彻底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平静如水的东西。
那东西叫——杀意。
不是疯狂的杀意,不是愤怒的杀意,不是那种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杀意。
是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像刀锋。
像冰刃。
像——
斧芒。
方岩握紧斧柄。
那灰暗的斧刃上,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弱,很小,像一颗刚刚点燃的火星。
但它亮着。
它在燃烧。
那火星从斧刃的根部开始,一点一点蔓延,一点一点扩大。每蔓延一寸,斧刃上的铁青色就褪去一寸,露出下面本来的颜色——赤金。
那是老路的颜色吗?
还是他自己心里的颜色?
方岩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把斧头活了。
在他手里活了。
在他心里活了。
在他胸腔里那股滚烫的力量里活了。
他看着那个石人,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恐惧更深了。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倒映着他手中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一点火星变成一团火焰,从一团火焰变成一轮太阳。
方岩举起斧头。
那动作很慢,很稳,像举着一座山。
那些伤口在流血,那些骨头在呻吟,那些肌肉在尖叫。但他没有停。
他把斧头举到最高处。
斧刃上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惨白的脸。
照亮了他眼角那些还没干透的血痕。
照亮了他嘴唇边那一道淡红色的泪迹。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老路,你看着。”
那声音在山坡上回荡,飘向远方,飘向那些五色光芒消失的方向。
他相信老路能听到。
那个胆小怕事、遇事就缩、却用命换来这个机会的老路,一定能听到。
他深吸一口气。
那股气带着血腥味,带着眼泪的咸味,带着胸腔里那股滚烫的、燃烧的、再也压不住的力量。
“这一斧——”
他举起斧头。
那一点火星在斧刃上蔓延,燃烧,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亮得那些青色的地气都在退缩。
亮得那个石人都在发抖。
“替你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