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白天。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方岩他们已经翻过了三道山梁。那些沟壑依旧在脚下延伸，那些鳞片偶尔还能在草丛里捡到——越来越大了。最大的一片，足有磨盘大小，老刀一个人搬起来都有些吃力。
韩正希走在前面的缓坡上，忽然停住脚步。
“方岩。”
方岩快步上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远处，在两座山丘之间的凹陷处，有一片森林。
雾气。
又是那种氤氲的灰白色雾气，在林子上空缓缓翻涌，像一层活着的纱。林子里的树木高大茂密，看不清深处。阳光照在那层雾气上，透出诡异的淡金色。
和之前那片氤氲森林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方岩没有皱眉。
他盯着那片森林看了很久，忽然说：
“那也是一座城。”
韩正希转头看他：“什么？”
方岩指了指那片林子的轮廓：“你看那些树的分布。边缘的那一圈，比中间的稀疏，像城墙。中间那些最粗最高的，是原来的大房子。那边，”他指向林子的左前方，“那边有一片空地，应该是原来的广场。”
韩正希眯着眼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老路飘到高处，俯瞰片刻，飘下来时虚影闪了闪：“大佬说得对。那林子的布局，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就是小一点。”
老刀站在一旁，独眼盯着那片林子，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刀柄上——那是他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韩正希看向方岩：“咱们要进去吗？”
方岩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上一次的经历。那些血尸，那些食人花，那些从地下涌出的藤蔓。还有那个被钉在树上的老人，那双睁开的眼睛，那个无声的口型——
“来。”
这一次，还会遇到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些东西，他必须弄清楚。
那些氤氲森林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们都建在人类的城市遗址上？那些被钉在树上的人，那些被囚禁的脸，那些活着的树——它们和地母有什么关系？
那条一直跟着他们的巨蛇，又想让他们去哪里？
“进。”方岩说，“但不惊动它们。”
他看着韩正希和老刀。
“只调查。不攻击。不碰任何东西。发现不对，立刻退。”
老刀点了点头。
韩正希深吸一口气，也点了点头。
老路飘在半空，虚影抖了抖：“大佬，我也进？”
“你在外面放哨。”方岩说，“两个时辰我们没出来，就回营地叫人。”
老路愣了一下：“叫谁？金胖子？”
方岩看着他。
老路缩了缩脖子：“行行行，我放哨，我放哨。”
四人一灵分工完毕。老路飘到林子边缘一棵最高的树梢上，虚影隐藏进雾气里。方岩带着韩正希和老刀，从另一个方向，缓缓靠近那片氤氲的森林。
林子边缘，雾气更浓了。
方岩第一个钻进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踩轻放，眼睛和耳朵全部张开。观气之法全力运转，暖金色的触须在雾气中缓缓延伸，探测着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每一条可能存在的根须。
身后的韩正希和老刀，跟着他的脚步，一模一样地走。
林子里很静。
太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下偶尔踩到枯枝时发出的轻微咔嚓声。
但方岩知道，这里不是空的。
那些树，都活着。
他能感觉到。
那些树干里，有极其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元气流动。那些根须在土里蠕动，像沉睡的蛇。那些垂落的藤蔓，偶尔会轻轻颤抖一下，像在做梦。
它们在睡觉。
或者说，它们在等待。
方岩放慢脚步，更加小心。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一片空地。
方岩停住脚步。
那里是广场。
和之前那个森林一样，周围高大的古树围成一个规整的圆形，中间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地面。地面上长满了苔藓和低矮的灌木，但仔细看，能看出下面有地基的痕迹——整齐的条石，一块挨一块，铺成平整的地面。
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
那棵树比周围的都大，树干粗得需要几十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几乎把整片广场都笼罩在阴影下。树干上，缠绕着无数藤蔓，那些藤蔓粗如手臂，密密麻麻，几乎把树干裹成一根巨大的柱子。
藤蔓之间，隐约可见——
韩正希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藤蔓下面，是人的形状。
不是一具两具。
是几十具，上百具。
那些被藤蔓缠绕的人，保持着各种姿势——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半躺，有的蜷缩。他们的身体已经被藤蔓勒进肉里，和树干融为一体。但那些脸，那些露在外面的脸，还能看清表情。
都是平静的。
和之前那个老人一样，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近乎虔诚的平静。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好梦。
方岩缓缓走近。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种衣服，粗布的、绸缎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残破甲胄的。他们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褐色，和树皮的颜色混在一起，但五官依然清晰可辨。
他停在一个人面前。
那是个中年人，穿着短褐，像是普通的农夫。他的身体被藤蔓缠绕了三圈，勒进腰腹和胸口，整个人被固定在树干上。他的头微微低垂，眼睛闭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方岩伸出手，想触碰那些藤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的一瞬间——
他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耳语。
“来……”
方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转头看向那棵大树的深处。
那声音，是从树干里传出来的。
从那些被缠绕的人身体里。
从树根深处。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方岩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棵巨大的树，盯着那些被缠绕的人，盯着那些平静的脸。
他知道，这片森林也活着。
和之前那个一样。
只是它们睡得更深。
现在的问题是——
要不要叫醒它们？
方岩缓缓收回手。
他看着韩正希，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来时的方向。
撤。
不要碰任何东西。
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三人缓缓后退，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径，退出这片氤氲的森林。
直到走出林子边缘，直到阳光重新照在脸上，韩正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它们……都在睡觉？”
方岩点头。
“和之前那个不一样，”他说，“这个更安静。像是……睡得更久。”
老刀站在一旁，独眼盯着那片林子，若有所思。
老路从树梢上飘下来，虚影一明一暗：“大佬，怎么样？发现了什么？”
方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森林，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树冠。
又一座城。
又一片林。
又一个被吞噬的人类聚居地。
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这样的地方？
那些氤氲森林，到底覆盖了多少城镇，多少村庄，多少曾经有人的地方？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咱们……还要继续往前吗？”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
四人一灵，绕过那片森林，继续向前。
身后，那座无声之城静静地沉睡在雾气里。
那些被缠绕的人，那些平静的脸，那些等待着的树——
也许有一天，它们会醒来。
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