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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鱼死了。肉成了食物,骨成了材料,皮裹了刀柄。一个海底恐怖鬼物就这么消失,它的存在只有海风知道,潮水知道。

而方岩在大海的沉默注视里,睡着了。

天亮了。

方岩是被一阵嘈杂声唤醒的。

不是危险的那种嘈杂——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老路那种刺破脑海的意念警报。是一种更加陌生的、久违的、带着某种鲜活气息的嘈杂:

人声。

有人在喊话。

方岩睁开眼,暖金色的眸光瞬间流转。他翻身而起,战主之刃已在手中,鱼鳞甲翕张的频率从睡眠态切换为警戒态——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滞涩。

篝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腾。韩正希站在海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正朝远处挥手。老刀提着黄刀守在她身侧,独眼警惕地扫视着来者,却没有做出攻击姿态。金达莱和朴烈火也从石头鱼残骸那边走了过来,两人身上还沾着连夜处理骨板时留下的鱼胶痕迹。

方岩走到韩正希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大约两百米外的浅滩上,站着一群人。

不是怪物,不是日军,不是那些诡异的浮尸——

是人。

穿着极其古怪的人。

他们身上裹着某种灰褐色的、泛着油光的衣物,远看像是皮袄,近看才分辨出——那是鱼皮。整张的、经过鞣制的、被缝制成宽大袍子的大鱼皮,表面还保留着鳞片脱落后留下的细密纹路。袍子边缘缀着一圈圈狗毛拧成的绳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三男四女。

三个男人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恐怕才十四五岁。他们站在最前面,赤着脚,手里没有武器,只是不住地朝这边挥手、呼喊,声音在海风中飘得断断续续:

“疍家的表兄——!疍家的表兄——!”

“我们的船——被蛮子毁了——!”

“表兄可不可以许我们加入你们的船队——!”

韩正希转头看向方岩,眼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疍家人。

那些世代生活在水上、以船为家、靠打渔和水运为生的——真正的船民。

他们南下这一路,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食物,不是武器,甚至不是活下去的勇气。

是会开船的人。

方岩看着那群在寒风中瑟缩、却依然努力挥手呼喊的年轻面孔,忽然笑了。

“真是……”他低低说了一句,笑意在嘴角漾开,带着一种罕见的、如同积雪初融般的暖意,“踏破铁鞋无觅处了。”

他迈步向前,没有拔斧,只是举起右手,朝那群疍家人挥了挥。

同时——

观气之法,无声展开。

暖金色的能量触须如游丝般从方岩掌心探出,穿透清晨的海风,向那群疍家人笼罩而去。

只见,那些鱼皮狗毛的衣物虽然简陋,却很厚实,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但在方岩的感知中,衣物只是背景,他要看的是衣物之下的气息。

果然。

三个男人的肺部,在方岩的观气视野中,如同三团格外明亮、格外充盈的淡青色光晕。那光晕几乎占据了整个胸腔,远比常人浑厚、绵长、富有弹性。那是长年累月在深海中屏气潜泳、与波涛搏斗的人,才能锤炼出的器官异化——不是病态,而是职业赋予的、如同刀锋历经千锤百炼后获得的“天赋”。

他们的手掌,同样宽大厚实,指节粗壮,掌心的老茧厚得几乎能挡住观气之法的穿透。那是常年握桨、拉网、与绳索和橹柄为伴的人,才会有的手。

而那四个女人,则呈现出另一种气息特征。

她们的肺不如男人那般夸张,但核心肌群——腰腹、背脊、盆底——的气息极其凝实、稳定。那是长年累月在颠簸的船板上保持平衡、应付风浪、搬运渔获的人,才能练出的“根骨”。

没有煞气。没有死气。没有那些诡异存在附着的痕迹。

干干净净。

是活人。

真正的、纯粹的、没有沾染任何诅咒或污染的活人。

方岩收回观气感知,目光扫过那群疍家人的脸。

三个男人中最年长的那个,生得精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极亮,像被海水洗过千百遍的黑色卵石。他站在最前面,显然是在这六人中最有话语权的。

他身后半步,站着两个更年轻的少年。一个圆脸厚唇,看起来有些憨拙,眼神却很机警,始终盯着方岩的手——不是盯着武器,是盯着方岩握武器的姿态。那是一种常年与危险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先看对方的手,再决定要不要靠近。

另一个少年则完全不同。他生得矮小瘦弱,五官却异常清秀,皮肤是那种常年被海风吹拂后形成的、粗糙却透着底色的麦黄。他始终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一眼方岩,又飞快地垂下,如同某种警惕而羞怯的幼兽。

女人中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对少女。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恐怕只有十三四。两人容貌酷似,显然是姐妹。姐姐生得浓眉大眼,带着几分野性的英气,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断桨,却没有举起,只是拄在身侧,像某种象征性的、不具攻击意图的武器。妹妹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却极大、极亮,如同两汪清澈见底的海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岩他们——盯着韩正希,盯着两个小丫头,盯着那堆挂在晾晒架上的鱼干,最后,死死地盯着那头瘫在海滩上的、小山般的八尾石头鱼残骸。

她们身后,站着一对母女。

母亲大约三十出头,面容消瘦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女孩的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只露出两只脏兮兮的、却依旧圆滚滚的小脚丫。

母亲抱着孩子的姿势,让方岩的目光多停了一瞬。

那是保护的姿势。

不是那种敷衍的、应付式的抱法。是真正将孩子当成自己身体一部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护住的那种本能。

他见过这种姿势。

在开城郡的废墟里,在那个已经被炸塌了半边、却依然用身体护住孩子的母亲遗体身上。

方岩收回目光。

他已经看够了。

“过来吧。”他朝那群疍家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别站在水里,冷。”

那三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同时绽开笑容。最年长的那个(应该叫阿舟)快步向前,赤脚踏着冰冷的海水,几步就跑到方岩面前,然后——

他直接跪了下去。

“表兄!疍家的表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我叫阿舟!这两个是我兄弟,阿浆、叉把!后头的是海花海草姐妹,五妈和白鱼母女!我们、我们的船……被列岛蛮子毁了……渔网也没了……我们在海上漂了三天,看到这边的烟,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滚动,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一把将阿舟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阿舟踉跄了一下,却又稳稳地站住。

“我不叫表兄。”方岩说,目光扫过面前这七个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疍家人,“我叫方岩。那边那个是韩正希,她懂些医道。先给你们看看伤,再吃饭。”

阿舟愣住了。

他身后,那圆脸厚唇的少年(应该是阿浆)和那清秀瘦弱的少年(应该是叉把)也愣住了。海花海草姐妹、五妈母女——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盘问或者怀疑,因为方岩把他们看的很透。

他没有让来人先证明“自己真的是疍家人不是奸细不是骗子不是那些诡异东西派来的探子”。

只是——很自然接纳了他们。

阿舟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没能忍住。

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韩正希已经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一靠近便直接蹲下身,开始检查那对母女的状况。五妈一开始还有些瑟缩,下意识想护住怀里的孩子,却被韩正希那双虽然纤瘦却意外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

“别动。”韩正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孩子烧了几天了?”

五妈一愣,随即眼眶也红了。

“三、三天……终于找到活路了呀!”

韩正希没有抬头。她伸手探了探白鱼的额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粗布包裹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些干枯的草药,和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什么熬成的膏药。

她把膏药撕下一小块,用指尖的温度捂软了,轻轻贴在白鱼的眉心。

“没有大碍。”她说,声音平静,“饿的,冻的,烧是累出来的。吃饱睡好,三天就能下地跑。”

五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声哽咽的“嗯”。

金胖子和朴嫂子已经端着热腾腾的石头鱼肉和玉米饼子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