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五个人去了叶家祠堂。
祠堂在老城区深处,叶家老宅旁边。从旅馆走过去,穿过几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青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厚的地方已经发黑,薄的地方还泛着一层绿。石板路被潮气浸得发黑,踩上去有些滑。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扇窗开着半扇,里面黑乎乎的,看不见人。越往深处走,巷子越窄,两边的墙几乎贴在一起,头顶的晾衣杆横七竖八,把天光割成一条一条。叶安不时侧身让过墙边堆着的旧筐和破木箱。叶景走在中间,目光一直落在巷子尽头。苏晓跟在叶景旁边,脚步很轻。持锤人走在最后。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裂缝里长着青苔。树根从砖缝里拱出来,把砖都拱裂了,裂缝里长着杂草。
祠堂在槐树后面。石墙,木门,门楣上有一块旧匾,字被风雨蚀得看不清了,勉强认出一个“叶”字。门关着,门板上的漆掉光了,露着深褐色的木纹。门口没有人。祠堂比叶凡想象中小,也比想象中旧。石墙上的青苔从墙根往上爬了半人高,瓦当缺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椽木,椽木已经发黑了。
叶凡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叶景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门上。苏晓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旧匾。叶安和持锤人留在巷口,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面朝巷子两头。
门开了。
叶母站在门口。五十多岁,偏瘦,头发花白,穿深色旧衣。脸上皱纹很深,颧骨高,眼窝陷下去,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很稳的专注。叶母看见叶凡,没有意外,也没有迎上来。目光从叶凡脸上移到苏晓脸上,最后落在叶景脸上。在叶景脸上停了一拍,比在别人脸上多停了半拍。
“进来。”
叶母侧过身,让出门口。五个人走进祠堂。
正殿有一排牌位,从高到低,一层一层地排着,最上面的几乎碰到房梁,最下面的离地不到一尺。牌位是木头的,有些颜色发黑,有些还泛着新木的黄。最上面几层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名字,只能看出笔画。往下数,字迹越来越清楚。第七层的位置,空着一块,只有一个很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叶守川”三个字,字是新刻的,笔画很细,木牌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叶守川,叶父的义弟,神狱最底层的那个人。旁边还空着几个位置,像是等着后来的人。
牌位前是一张香案,香案上放着一个铜香炉,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香灰落了一层。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的是山水,墨色已经发灰了,但装裱还在,画框边角磨得发亮。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有些砖面凹下去了,有些砖角碎了,碎口被磨得圆滑。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香灰味,混着旧木头和潮气的味道。正殿最里面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打出几块碎亮的斑点。
叶母走到香案前,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烟从香头上冒出来,细细的,在牌位前面绕了一圈,散开了。
叶凡站在正殿中间,看着那排牌位。最上面一层是叶家最早的先祖,名字刻在木牌上,字迹模糊了。往下数,越来越清晰。第七层的位置,空着一块,只有叶守川的木牌。旁边还空着几个位置,像是等着后来的人。
“你爹的东西,在祠堂最里面。”叶母说。
叶母往祠堂后墙走。叶凡跟上去。苏晓跟在后面。叶景走在最后,目光从那排牌位上收回来,快步跟上。叶景经过香案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炷新香的烟还在飘,细细的,绕过一个牌位,散在房梁下面。
祠堂后墙比正殿更暗,小窗的光照不到这里。墙上挂着一面旧布帘,布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叶母伸手把布帘掀开。布帘后面是一面青砖墙。周围的砖都是深灰色,但有一块砖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更浅,泛着一层淡青,砖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缝。
“暗格在这里。”叶母说,“叶父在的时候,没动过。叶守月也没动过。只有叶家的人才能打开。”
叶景走上前,伸出手,按了一下那块砖。砖块松动,从墙面上脱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暗格,比手掌大一圈,深度不到一掌。暗格里有一份旧记录,纸页发黄,边角卷曲,用一根旧麻绳扎着。麻绳已经发脆了,轻轻一碰就断了。叶景把记录拿出来,解开麻绳,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很硬。“叶家守狱人,第七代,叶守川。”下面是一列名字,从第一代到第六代,每一代一个名字,字迹各不相同。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打了叉,有些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守”。后面是几页手写的记载,记的是叶家历代守狱人的事,字很密,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一页记着神狱初建时的事,字迹模糊了,只能认出几个词,“叶家”“四姓”“种子”。还有一页记着某一年的一次变故,只写了一句“规矩破了”,后面被划掉了。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比前面的都轻,笔画很细,墨色很淡。“第一人,顾。”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叶凡把记录递给叶景看。然后转头看向叶母。叶母站在香案旁边,没有回头。
“顾。”叶凡说,“顾老我见过。”
“很多年前,他来过祠堂。”叶母说,“叶父在的时候。他们吵了一架。顾老走的时候,叶父说了一句话,‘你比他更早。’”
叶凡看着叶母。
“那个人,比顾老更早。”叶母说,“叶父查过,没查到。你们现在查到了吗?”
叶凡没有回答。叶凡把记录收好,放进内袋。
五个人出了祠堂。叶母没有送,站在香案旁边看着那炷新香。门在身后掩上,没有锁。
经过老槐树的时候,苏晓走在叶凡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记录上那个问号,不是叶父打的。”
叶凡看着苏晓。
“笔迹不一样。”苏晓说,“最后一页的笔迹和前面几页不同,墨色更淡,笔画更细。‘第一人,顾’这四个字,是后来补上去的。补的人不是叶父,也不是叶守月。可能是更早的人。”
叶凡点了一下头。叶凡想起顾老的话,那个人比顾老更早。如果记录是更早的人补的,那补记录的人,可能就是知道“第一个人”是谁的人。
五个人往巷口走,经过老槐树,穿过窄巷,回到旅馆。
(第27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