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只亮着一盏灯。
日光灯管挂在顶上,一头亮,一头暗,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叶安守在陶百川房间门口,靠墙站着,看见叶凡下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持锤人还站在楼梯口,锤子提在手里,没说话。
叶凡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陶百川躺在床上,右腿搁在枕头上,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从膝盖一直缠到脚踝。药味很重。他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干裂的,嘴角那道痂颜色更深了。苏晓已经先到了,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叶凡走到床边,没坐。他低头看着陶百川。
陶百川睁开眼。他的眼睛比白天清亮了些,应该是休息过一阵,把身上的乏劲压下去了。他看见叶凡站在床边,喉咙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但还是哑。
“五年前。”他说,“崔成让我去临江路187号,送一样东西。”
叶凡没接话。
“东西是什么,我没看。包着的,不大,巴掌大小。”陶百川停了一下,喘了口气,“门我没进去。门口有人接,收了东西就让我走。”
苏晓拿起手机,翻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打断陶百川。
“但我听见了。”陶百川说,“门后面有人说话。不止一个。有一个声音很老,说话慢,尾音拖得很长,带南边口音。还有一个年轻的,声音低,听不清说什么。”
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久一些,应该是在心里把那段记忆翻来覆去地看。日光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颧骨的阴影拉得更深了。
“后来崔成再没提过那个地方。我以为他把那地方忘了。”陶百川偏过头,看着天花板,灰白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直到你哥在路上问我南都崔家的事,我才想起来。崔成不是忘了。他是怕。”
叶凡看着他。
“怕什么?”叶凡问。
陶百川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一下,蜷了一下,又松开。
“怕那个地方再被人提起。”他说,“他自己从来不去。五年了,一次都没去过。送货都是我。但那天之后,连我也不让去了。我问过一次,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是怕。崔成那种人,你见过他怕什么吗?”
叶凡没回答。他看了陶百川两秒,然后说:“明天去。”
说完转身出了房间。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旅馆走廊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苏晓看了陶百川一眼,收起手机,跟着叶凡出了门。叶安把门带上,继续守在门口。门关上的那一刻,陶百川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叶凡往楼梯走。苏晓跟在他旁边,低声说:“他说的那个老的,南边口音,喘不上气。你觉得会是谁?”
叶凡没停步。“不知道。”
“但崔成怕他。”
“嗯。”
叶凡上了楼,推开房间门。叶景还站在窗边,窗帘拉着,屋里的灯开着。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叶凡的表情,没问什么。他的目光从叶凡脸上移到苏晓脸上,又移回去。
叶凡走到桌边,坐下来。苏晓把门关上,站在桌边,把手机上的记录看了一遍。
“明天几点走?”苏晓问。
“天亮。”
叶景从窗边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他看了一眼叶凡,又看了一眼苏晓,没说话。他的手插在兜里,右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银牌不在,但那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
“哥。”叶景叫了一声。
叶凡看着他。
“明天去临江路,我能做什么?”
叶凡沉默了一下。“看着。”
叶景点了一下头。就两个字,但他听懂了。叶凡让他去,不是让他打,不是让他问。是让他看。他记住了周存看崔成的反应,记住了铁皮箱上的新锁。明天,他还要记别的东西。
苏晓把手机放回桌上。她没再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住了。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叶安在门外低声说了一句:“叶哥,天亮了。”
叶凡睁开眼。窗外的天从窗帘边缘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苏晓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脖子。叶景从床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三个人没说什么,收拾了东西,下楼。
叶安已经站在巷口,车停在路边。持锤人从一楼房间里出来,对叶凡点了一下头,意思是陶百川还在睡,伤口没再渗血。崔明慧站在旅馆门口,靠着门框,看了叶凡一眼。
“我不去了。”她说,“我留在这儿看着他。”
叶凡点了一下头。他没问为什么。崔明慧也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旅馆,脚步很轻,青衣的下摆扫过门槛。
五个人上了车。叶安驾驶,持锤人在副驾,叶凡、苏晓、叶景在后座。车打着火,引擎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楚。叶安把车从巷子里慢慢倒出来,拐上大路。
苏晓把地址报给叶安。叶安点了一下头,在导航上输入,箭头指向东城区。
叶凡靠在后座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清晨的南都还没完全醒过来,路边有几家早点摊冒着热气,蒸笼一层叠一层,白烟升起来被风扯散。他没有在看那些摊位,他的目光穿过玻璃上的雾气,落在更远的地方。
叶景靠在另一侧车窗上,手插在兜里,什么也没攥着。
车汇入东城区的车流。导航上的箭头不断往前移动,拐了两个弯之后,停在一个位置上。
叶安偏过头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窗外。
“到了。”他说。
叶凡坐直身体,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
临江路187号就在马路对面。
那是一栋四层的老楼,外墙贴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大半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的卷闸门拉着,上面喷着一个褪色的“达”字。二楼以上的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扇窗的木板之间有一条缝,缝里透出一丝光。
楼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擦得很干净。
车里坐着人。
叶凡没动。他看着那辆黑车,车灯没开,发动机也没响,但后视镜的角度不对,有人刚动过。
“等一下。”叶凡说。
叶安把车停在路这边,没有靠过去。
五个人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对面那栋老楼。那辆黑车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那扇钉着木板却有一条缝的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轻,很快。
是镜面反光的颜色。
有人在从里面往外看。
(第2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