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大雪封城。
鹅毛般的飞雪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还未来得及积聚，便被地底翻滚的热气烘成了一汪清冽的水渍。
鸿胪寺正门前，三支异国使团顶着风雪，驻马停步。
打头的是东瀛遣衍正使藤原正雄，一身黑底描金的羽织大氅，腰悬双刀，下巴微抬，眼底满是阴鸷。
左侧是南洋诸岛的使节陀罗跋摩，裹着五彩孔雀锦缎，脖颈上挂着串串沉重的猫眼石项圈，神态倨傲。
后方则是西域残部的特使，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缩着脖子打量着宏伟的朱红院墙。
“藤原大人，中原朝廷当真如传闻那般国库充盈？”
陀罗跋摩抚摸着手上的金戒指，操着生硬的官话冷笑：“我听说北面三十万铁骑压境，南面江宁运河被漕帮炸成了烂泥。咱们此番前来，合兵连横之势已成，合该让他们吐出十座通商口岸来。”
藤原正雄按住腰间刀柄，嗤笑出声：“三十万北蛮铁骑虽然退了，大衍边军必然元气大伤。中原人好面子，今日咱们进这鸿胪寺，定要先声夺人，挫一挫那年轻皇帝的锐气。”
三拨人马对视一眼，各自打定了主意。
在他们的预想中，鸿胪寺应当是礼官林立、钟磬齐鸣，由一群白胡子鸿胪卿引经据典，战战兢兢地递上各色繁复礼单。
然而。
朱漆兽头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门内涌出的并非编钟礼乐，更没有身着宽袍大袖的文官。
一股炽烈狂暴、辛辣霸道的红油浓香，夹杂着滚烫的牛脂焦气，猛然自门缝中喷薄而出。
那气味顺着冰冷的空气横扫而过，浓烈得直往人鼻孔里钻。
“阿嚏——。”
藤原正雄毫无防备，被那股呛辣的热气当头撞上，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眼泪瞬间涌出眼眶。
后方的南洋卫士与西域番子更是被呛得剧烈咳嗽，整齐的队伍当场乱作一团。
“诸位使节远道而来，风雪路遥，辛苦了。”
一道清脆利落的嗓音穿透了辛辣的白雾。
沈清秋身着一袭大红暗纹锦缎滚毛短袄，足蹬鹿皮小靴，俏生生地立在回廊下。在她身后，原先庄严肃穆的鸿胪寺正堂早已变了模样。
厚重的红毡毯将四面漏风的窗牖遮得严严实实，青砖地面下铺设了整齐的地龙火道，室内温暖如仲春。
正堂中央，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张紫檀木八仙桌。
每张桌子正中，都嵌着一口烧得通红的九宫格赤铜大暖锅。
滚沸的牛油汤底翻滚着拳头大的赤红气泡，数十根晒干的蜀地朝天椒、紫红花椒与老姜在汤面上疯狂沉浮，炽热的红雾几乎将房梁熏成了一片赤霞。
“这是何物？贵国的礼部大员何在？”
藤原正雄抹去眼角的辣泪，踏入正堂，按刀怒斥：“我等乃三国特使，代表数十万甲士而来。大衍不设雅乐国宴，摆下这些市井屠户的油锅，是在羞辱我等吗？”
“藤原大人说笑了。”
沈清秋笑盈盈地上前一步，广袖微拢：“中宫娘娘体恤诸位在塞外风餐露宿、肠胃受寒，特意吩咐御膳房撤了那些中看不中吃的冷盘果品，换上了咱们大衍最顶级的‘天府九宫暖玉席’。”
她侧身一引，红唇噙着商贾特有的精明笑意：“娘娘说了，边关打打杀杀伤和气。要谈割地赔款、通商市舶，诸位大人先将这席面用完，咱们才好‘坐下慢聊’。”
陀罗跋摩看了一眼翻滚的红汤，面带不屑。
南洋湿热，他们自幼以胡椒、辛香树皮下饭，何曾怕过辣味。
“中原妇道人家，倒也懂得暖胃之理。”
陀罗跋摩拉开太师椅大剌剌坐下，抓起手边的象牙银箸：“既然是大衍皇后的美意，本使便尝尝你们中原的粗鄙野味。”
他伸出筷子，夹起一片在最中央“极辣格”里滚了三滚的鲜毛肚，看也不看，大口塞入口中。
咀嚼的一瞬。
陀罗跋摩脸上的傲慢彻底凝固。
那不是寻常的辛辣。
那是经过千滚牛油锁住的狂暴烈火。百工院特制的高纯度茱萸辣油混合着爆炒朝天椒，在舌尖炸裂的一瞬间，直冲天灵盖。
“轰。”
陀罗跋摩两只眼珠瞬间暴凸，密布血丝。
他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古铜色涨成了酱紫色，咽喉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嗬嗬”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