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三年,三月十二日。
申时。
青州城,皇宫御书房。
窗外的春雨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的,透出几分暮色。屋檐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御书房里,只有三个人。
林冲、武松、朱武。
鲁智深被支走了——不是不信任他,是他那大嗓门,实在不适合谈这种需要细细琢磨的事。
案上摆着那封密信,还有刚才卢俊义献上的木匣。
木匣已经打开,里面是两颗人头。
宋江的,吴用的。
用石灰腌过,面目还算清晰。
宋江的脸上,残留着惊愕和不甘。眼睛半睁着,像是不相信自己会死。
吴用的脸上,则是深深的恐惧。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求饶。
林冲看着那两颗人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挥手:
“收起来吧。找个地方,好好安葬。毕竟……曾经是兄弟。”
朱武上前,合上木匣,捧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林冲和武松。
林冲靠在椅背上,看着武松:
“二郎,人都走了。说说你的想法。”
武松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他说话的习惯——想清楚了再说。
林冲也不催他。
就那么等着。
窗外,屋檐上的水滴声,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终于,武松开口了:
“陛下,卢俊义等人,确实是人才。”
“玉麒麟卢俊义,棍棒天下无双。当年在梁山,您和他交过手,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霹雳火秦明,性子急,但打仗勇猛。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
“小李广花荣,箭术通神。百步穿杨,例无虚发。”
“美髯公朱仝,重义气,有人望。当年在郓城当押司,百姓都说他好。”
“双鞭呼延灼,开国功臣之后,精通骑兵。当年连环马,打得梁山焦头烂额。”
他顿了顿:
“这些人,都是顶尖的人才。大齐若能得到他们,如虎添翼。”
林冲点点头:
“说得好。但朕听你的口气,还有‘但是’。”
武松也点头:
“是。但是——”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陛下,您还记得当年梁山是怎么来的吗?”
林冲道:
“一百单八将,聚义梁山。”
武松道:
“对。一百单八将,来自四面八方。有的是被逼上梁山的,有的是主动投奔的,有的是宋江用计赚来的。”
他转身,看着林冲:
“卢俊义,就是被宋江用计赚上梁山的。”
林冲沉默。
他当然记得。
那年宋江和吴用设计,让卢俊义家破人亡,逼得他无路可走,最后只能上梁山。
卢俊义恨宋江吗?
当然恨。
但他最后还是坐了第二把交椅,跟着宋江打了那么多仗。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重义气,也认命。
认了命,就跟着走。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过得去。
武松继续道:
“现在,他杀了宋江,提着人头来投奔咱们。为什么?”
林冲道:
“因为走投无路。”
武松点头:
“对。走投无路。朝廷封他个芝麻官,俸禄都发不起。那些战死的兄弟,尸骨未寒。宋江吴用,却还在算计。他心里那口气,憋不住了。”
他顿了顿:
“但陛下,走投无路的人,今天能杀宋江,明天……会不会也杀别人?”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林冲看着武松,目光深邃。
武松这话,说得直白,但直白得让人心里发寒。
卢俊义能杀宋江,是因为宋江对不起他。
那如果有一天,他觉得林冲也对不起他呢?
会不会也动手?
林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问:
“二郎,你觉得呢?”
武松道:
“末将觉得,卢俊义这人,可用。”
林冲道:
“但?”
武松道:
“但须观察,不可骤予高位。”
他走回案前,站定:
“陛下,末将统兵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的人,给个高位,就忘了自己是谁。开始摆架子,耍威风,最后闹出事来。”
“有的人,给个高位,就觉得自己该享受了。开始贪钱,占女人,最后变成第二个高俅。”
“有的人,给个高位,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开始不服管,不听令,最后带着人跑了。”
他看着林冲:
“卢俊义这些人,在梁山的时候,都是坐惯了高位的人。卢俊义是二把手,秦明是五虎将,花荣是八骠骑,朱仝是十六小彪将,呼延灼也是五虎将。”
“他们习惯了一呼百应,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被人捧着。”
“现在让他们从头开始,从基层干起,他们心里能平衡吗?”
林冲道:
“所以?”
武松道:
“所以,要给,但不能给太高。要给希望,但不能让希望变成理所当然。”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先给个偏将,让他们跟着打仗。打几仗,看看表现。”
“表现好,立功了,再往上升。升到一定程度,再观察。”
“观察几年,没问题了,再给高位。”
“这样,他们知道这官是拼出来的,不是送出来的。他们知道珍惜,也知道感恩。”
林冲听着,不时点头。
等武松说完,他问:
“那万一他们心里不平衡,闹起来呢?”
武松笑了。
那笑容,很冷。
“闹起来?”
他手按刀柄:
“那就按军法办。临阵脱逃者,斩。不服将令者,斩。聚众闹事者,斩。”
“末将麾下,还没人敢闹。”
林冲看着他,也笑了。
“二郎,你这杀气,还是这么重。”
武松道:
“不是杀气重。是规矩必须立。”
“大齐的军规,末将定的。末将自己,也得遵守。更不用说他们了。”
林冲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看着武松:
“二郎,你说得对。”
“可用,但须观察。不可骤予高位。”
武松抱拳:
“陛下圣明。”
林冲摆摆手:
“不是圣明。是……”
他顿了顿:
“是朕也吃过亏。”
他走回案前,坐下:
“当年在二龙山,朕也收过降将。有的,真心归顺。有的,假意投降。”
“真心归顺的,跟着朕,打到了今天。”
“假意投降的,趁夜逃跑,被巡逻的兄弟抓住,砍了脑袋。”
他看着武松:
“所以朕知道,人心隔肚皮。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武松点头:
“陛下英明。”
林冲笑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说说,具体怎么安排?”
武松想了想:
“末将以为,可以这样——”
“卢俊义武功最高,但没带过兵。让他先当个偏将,跟着末将打仗。末将亲自盯着他。”
“秦明性子急,容易冲动。让他跟着鲁大师。鲁大师那脾气,正好压得住他。”
“花荣箭术好,但性格孤傲。神机营那边,凌振正缺个教习箭术的师父。让他去神机营,既能发挥所长,又不会跟其他人起冲突。”
“朱仝重义气,有人望。让他去地方当个巡检,管几个县。干得好,再往上升。”
“呼延灼精通骑兵,让他跟着徐宁训练骑兵。徐宁那人,稳重,能容人。”
林冲听着,点头:
“好。就这么安排。”
他顿了顿:
“那见他们的时候,怎么说?”
武松道:
“陛下亲口告诉他们。梁山旧事,自此翻篇。过往不究,但须从基层做起。凭功绩晋升,不搞特殊。”
“这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林冲笑了:
“好。朕亲自说。”
三天后,三月十五。
青州城,皇宫正殿。
大朝会。
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
卢俊义等人,站在殿外候着。
殿门打开,朱武高声道:
“宣——卢俊义、秦明、花荣、朱仝、呼延灼觐见!”
五个人,大步走进来。
风尘仆仆,但腰杆挺得笔直。
走到殿中央,停下。
卢俊义双手高举那个木匣——里面是宋江和吴用的人头——单膝跪地:
“罪臣卢俊义,叩见陛下!”
秦明等人也跟着跪下。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木匣。
林冲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卢员外,”他开口,“起来吧。”
卢俊义站起来。
林冲看着他:
“这一路,辛苦了。”
卢俊义眼眶一热:
“罪臣……不辛苦。”
林冲点点头,看向秦明、花荣、朱仝、呼延灼。
一个个,都是熟面孔。
当年在梁山,都见过。
“都起来吧。”
五人站起来。
林冲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梁山旧事,自此翻篇。”
“你们跟过宋江,打过朕的人,朕不追究。”
“但从今天起,你们是大齐的人,不是梁山的人。”
“过往不究,但须从基层做起。凭功绩晋升,不搞特殊。”
他看着卢俊义:
“卢俊义,你愿意吗?”
卢俊义跪下来:
“罪臣愿意!”
林冲看向秦明:
“秦明,你愿意吗?”
秦明跪下:
“末将愿意!”
花荣、朱仝、呼延灼,也一一跪下。
“末将愿意!”
林冲笑了:
“好。都起来吧。”
他走回龙椅前,坐下:
“卢俊义,你去武松麾下,当个偏将。跟着他打仗。”
卢俊义抱拳:
“末将领命!”
“秦明,你去鲁智深麾下,也当偏将。”
秦明抱拳:
“末将领命!”
“花荣,你去神机营,教习箭术。”
花荣抱拳:
“末将领命!”
“朱仝,你去地方当巡检。杨志会给你安排个好地方。”
朱仝抱拳:
“末将领命!”
“呼延灼,你去徐宁那边,协助训练骑兵。”
呼延灼抱拳:
“末将领命!”
安排完了。
五个人站在殿上,心里五味杂陈。
偏将。
巡检。
教习。
都不是大官。
但他们知道,林冲能收留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他们杀了宋江,杀了吴用,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齐,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卢俊义看着林冲,忽然想起当年在梁山的日子。
那时候林冲还是林教头,沉默寡言,但枪法如神。
他们交过手,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了。
现在,他跪在他面前,成了他的臣子。
世事难料。
林冲看着他们,笑了:
“都愣着干什么?下去休息吧。一路辛苦,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各司其职。”
五人跪下:
“谢陛下!”
然后站起来,退了出去。
殿外,阳光正好。
卢俊义站在阳光下,深吸一口气。
秦明凑过来:
“卢员外,你说……咱们这一步,走对了吗?”
卢俊义沉默片刻:
“不知道。但至少,活着。”
秦明点点头:
“活着就好。”
花荣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想起宋江。
想起那个把他从清风寨带出来的大哥。
他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但他不后悔。
因为宋江,把他们都带上了死路。
朱仝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花将军,别想了。过去了。”
花荣点点头:
“嗯。过去了。”
呼延灼站在最后,看着这座陌生的皇宫。
他想起自己的家,自己的族人,自己的过去。
都没了。
但新的,开始了。
远处,皇宫御书房。
林冲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
武松站在他身后:
“陛下,他们会好好干的。”
林冲点点头:
“嗯。朕知道。”
他顿了顿:
“梁山一百单八将,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没几个了。他们能来,朕就收着。”
武松道:
“陛下胸怀宽广。”
林冲笑了:
“不是胸怀宽广。是……”
他看着窗外:
“是朕也曾经无路可走过。知道那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