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腊月十五。
青州城,皇宫正殿。
今天是大朝会的日子,在京七品以上官员,全部到齐。
一百多人,按品级排列,整整齐齐。
林冲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人。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李俊。
水军都督。
此刻,李俊站在队列中,腰杆挺得笔直,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
他知道今天要说什么。
他也知道,这件事,很多人会反对。
但他必须说。
为了顺子。
为了那些死在江南的兄弟。
为了大齐的未来。
林冲开口:
“诸位,今天朝会,有一件大事要议。”
他看向李俊:
“李都督,你来奏报。”
李俊出列,单膝跪地:
“臣遵旨。”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章,双手高举:
“臣李俊,有本上奏。”
朱武上前,接过奏章,递给林冲。
林冲没有看,只是摆摆手:
“念。”
朱武展开奏章,高声念道:
“水军都督李俊,谨奏陛下:臣以为,大齐立国,当放眼天下。陆有陆路,海有海道。海道之利,十倍于陆路。今大齐拥有登州、密州、海州诸港,北连高丽,东接日本,南通南洋诸国。若组建远洋船队,探索贸易航道,则可收四海之利,富国强兵,功在千秋。”
“臣请旨:准予组建远洋船队,造大海船二十艘,招募水手千人,工匠三百,三年为期,探索日本、南洋诸国航道。所需银两,臣已核算,约需十五万两。恳请陛下恩准。”
念完,满殿寂静。
然后,议论声四起。
“十五万两?!造二十艘大海船?!”
“远洋?那不是送死吗?海那么大,船翻了怎么办?”
“日本?南洋?那些地方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去?”
“李都督,你这是异想天开!”
李俊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会有人反对。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林冲。
林冲抬起手。
议论声停了。
他看着李俊,目光深邃:
“李都督,朕问你,你为什么想去海上?”
李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冲会问这个。
但他很快回答:
“回陛下,因为……因为海那边有天地。”
林冲道:
“什么天地?”
李俊道:
“财富的天地。机会的天地。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顺子想看,但没看到的天地。”
林冲点点头:
“说得好。”
他站起来,走到李俊面前:
“朕问你,你敢去吗?”
李俊挺起胸膛:
“臣敢!”
“你不怕死?”
“怕。但臣更怕这辈子,什么都没干成,就死了。”
林冲笑了。
他转身,走回龙椅前,但没有坐下。
他看着满朝文武:
“诸位,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众人竖起耳朵。
林冲道:
“你们知道,大齐是怎么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
林冲自己答了:
“是朕带着一帮兄弟,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十八年前,朕在野猪林差点死了。那时候朕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朕没死。朕活下来了。活下来,就想干点事。”
他指着李俊:
“李俊也一样。他兄弟死在涌金门,他活下来了。活下来,就想替兄弟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他看着众人:
“朕可以告诉你们,这个世界,很大。”
“大到你们想象不到。”
“海那边,有日本,有高丽,有南洋诸国。那些地方,有咱们没有的东西。银子、香料、珍珠、象牙、犀角。”
“这些东西,运回来,能换钱。换来的钱,能修路、修河、办学堂、养兵。”
“这不是异想天开。这是……”
他顿了顿:
“这是大齐的未来。”
满殿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反对的人,一个个低下了头。
林冲走回龙椅前,坐下。
“李俊。”
李俊跪下:
“臣在。”
林冲看着他,一字一句:
“朕准了。”
“准你组建远洋船队,造大海船二十艘,招募水手千人,工匠三百。所需银两十五万两,从内库拨付。”
“三年之内,朕要看到大齐的船,出现在日本、南洋的海面上。”
李俊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他声音发颤,“您……您真的准了?”
林冲笑了: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俊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三个头:
“臣……叩谢陛下隆恩!”
林冲摆摆手:
“起来吧。记住你说的话。三年之后,朕要看到船队出海。”
李俊站起来:
“臣记住了!”
朝会散了。
那些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议论纷纷。
“陛下真的准了?”
“准了。十五万两,从内库拨付。”
“内库?那是陛下自己的钱啊。”
“可不是嘛。陛下这是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给李俊造船。”
“陛下对李俊,真是没话说。”
“不是对李俊。是对大齐的未来。”
那人顿了顿:
“你没听陛下说吗?这是大齐的未来。”
殿外,李俊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份奏章。
他还在发呆。
朱武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李都督,恭喜啊。”
李俊回过神:
“朱军师,这……这不是做梦吧?”
朱武笑了:
“不是。陛下金口玉言,准了。”
李俊看着手里的奏章,眼眶又红了:
“顺子……顺子要是还活着,该多好……”
朱武轻声道:
“他在天上看着呢。你替他去看海,他肯定高兴。”
李俊点点头:
“嗯。我一定替他好好看。”
皇宫御书房。
林冲坐在案前,看着窗外。
朱武走进来:
“陛下,李俊走了。”
林冲点点头。
朱武道:
“陛下,十五万两,从内库拨付。这可是您自己的钱啊。”
林冲笑了:
“朕的钱,不就是大齐的钱吗?”
朱武一愣:
“可这……”
林冲摆摆手:
“朕留着那些钱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如拿出来,让李俊去闯一闯。”
他看着窗外:
“朱武,你知道吗?朕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朕没有闯,现在会在哪里?”
朱武道:
“陛下自然会闯出来的。”
林冲摇摇头:
“不一定。当年朕要是认命了,现在可能还在沧州牢城营,或者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
“所以朕知道,闯,才有活路。不闯,就只有等死。”
“李俊想闯,朕就让他闯。闯成了,大齐多一条财路。闯不成,也没什么。十五万两,朕还赔得起。”
朱武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态度的问题。
陛下要的,是一个敢闯敢拼的大齐。
不是畏首畏尾的大齐。
登州,水师大营。
李俊回来了。
他站在海边,看着那片苍茫的大海。
海风吹来,带着腥咸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顺子!陛下准了!准咱们去海上闯了!”
“你等着!大哥一定替你,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海鸥在飞翔,叫着,盘旋着。
像在回应他。
三天后,李俊召集了水师所有将领。
他在大堂里挂了一张巨大的地图——不是陆地的地图,是海的地图。
图上标着登州、密州、海州,标着高丽、日本,标着南洋诸国。
但那些地方,都只有名字,没有具体的位置。
因为没人去过。
李俊指着那些空白的地方:
“兄弟们,这些地方,咱们要去看看。”
“陛下准了,造二十艘大海船,招募一千水手,三百工匠。三年之后,出海。”
他看着那些人:
“谁愿意跟老子去?”
静了一瞬。
然后——
“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一片应和声。
李俊笑了:
“好!都是好样的!”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那片空白:
“顺子活着的时候,最想去看海。现在他死了,咱们替他去。”
“等咱们回来,把看到的东西,都告诉他。”
“让他在那边,也能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众人齐声道:
“是!”
远处,海边。
那座衣冠冢孤零零地立着。
面朝大海。
看着那个方向。
等着那个人。
海风吹过,墓碑上的七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义弟张顺之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