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三月初三。
青州城外,三十里铺。
这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子,住着三十几户人家。去年这个时候,村里还是一片荒凉,田地荒芜,十室九空。
现在,不一样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他们面前,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老张头,”一个独眼老人眯着眼问,“你家那五亩地,今年能收多少?”
被问的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至少三石。”
独眼老人咋舌:
“三石?去年才一石!”
老张头笑了:
“去年那是刚分的地,没好生伺候。今年不一样了,肥料上得足,草也拔得勤。你看那麦子,长得多壮实!”
独眼老人点点头,眼里满是羡慕。
他叫王二疤,是退伍的老兵,瞎了一只眼,在青州城里领了份差事——看守城门。今天是轮休,特意回村里看看。
“二疤叔,”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您回来了!”
王二疤看着这个年轻人,笑了:
“狗蛋,长高了。地种得咋样?”
狗蛋挠挠头:
“还行。俺爹说,今年收成好,能给俺娶媳妇了。”
王二疤拍拍他肩膀:
“好小子,好好干。娶了媳妇,好好过日子。”
狗蛋咧嘴笑:
“嗯!”
王二疤站起来,在村里转了一圈。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口,面前摆着几筐鸡蛋。
“张婆婆,”他走过去,“卖鸡蛋呢?”
张婆婆抬头,看见是他,笑了:
“二疤啊,回来看看?这是自家鸡下的蛋,攒了半个月,拿去城里换点盐。”
王二疤蹲下来,看着那些鸡蛋:
“多少钱一个?”
“两文。”
王二疤掏出五文钱:
“拿三个。”
张婆婆给他捡了三个最大的,又塞给他一个:
“这个算婆婆请你的。”
王二疤推辞:
“这怎么行……”
张婆婆摆摆手:
“拿着。要不是陛下分了地,婆婆早就饿死了。这几个鸡蛋,算婆婆的一点心意。”
王二疤眼眶一热,接过鸡蛋:
“谢谢婆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东头,看见一座新盖的房子。
青砖黛瓦,崭新崭新的。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在劈柴。
“刘三哥!”王二疤喊。
那年轻人抬头,露出一张憨厚的脸。
是刘三。
他断了一条胳膊,但在青州城里也领了份差事——在官仓看门。今天也是轮休,回来看看。
“二疤,”刘三放下斧头,“你也回来了?”
王二疤走过去,看着那座新房子:
“这房子盖得不错啊。”
刘三笑了:
“陛下赏的。说是给俺养老。”
他顿了顿:
“俺娘要是还活着,看见这房子,该多高兴。”
王二疤拍拍他肩膀:
“老娘在天上看着呢。她肯定高兴。”
刘三点点头,眼眶微红。
两人坐在刘三家门口,晒着太阳,聊着天。
“二疤,”刘三忽然问,“你说……陛下咋对咱们这么好?”
王二疤想了想:
“因为他是林教头。”
刘三一愣:
“就这?”
王二疤点头:
“就这。林教头那人,心善。当年在禁军的时候,他就对兄弟们好。现在当了皇帝,还是对兄弟们好。”
他看着远处的麦田:
“咱这辈子,能跟着这样的人,值了。”
刘三点点头:
“值了。”
青州城里,比村里更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绸缎庄的掌柜站在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掌柜的,”伙计问,“今天生意咋样?”
掌柜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两。一上午。”
伙计咋舌:
“这么多?”
掌柜笑了:
“商税低了,路也通了。南边的丝绸能运过来,北边的皮货能运过去。这生意,好做!”
他指着店里那些顾客:
“你看,都是来买布的。有给儿子娶媳妇的,有给闺女办嫁妆的,有给自己做新衣裳的。都是老百姓,手里有钱了,舍得花了。”
伙计点头:
“可不是嘛。听说今年收成好,粮价也稳,百姓手里都有余钱了。”
掌柜感慨道:
“大宋那会儿,哪敢想这个。那时候税重,一年忙到头,能吃饱就不错了。现在好了,有盼头了。”
街道另一头,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墙角。
他面前摆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十几个白面炊饼,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
“炊饼!炊饼!新鲜出炉的炊饼!”他扯着嗓子喊。
一个妇人走过来,拿起一个炊饼看了看:
“多少钱?”
“两文。”
妇人点点头:
“来五个。”
老汉给她包了五个,收了十文钱。
妇人走了,老汉继续喊。
旁边一个卖菜的小贩凑过来:
“老张头,今天生意不错啊。”
老张头笑了:
“还行。这半个月,挣了三百多文了。”
小贩咋舌:
“这么多?比大宋那会儿强多了。”
老张头点头:
“可不是嘛。那时候税重,买得起炊饼的人少。现在不一样了,百姓手里有钱了,舍得吃了。”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感慨道:
“这日子,有盼头了。”
青州城西,禁军大营。
校场上,三千新兵正在操练。
武松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
那些新兵,一个个精神抖擞,喊杀声震天。
“好!”他忽然开口,“就这样练!”
旁边一个副将凑过来:
“元帅,这批新兵,练了三个月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武松点点头:
“嗯。能打仗了。”
副将笑道:
“都是元帅练得好。”
武松看了他一眼:
“不是练得好。是粮饷发得足,兄弟们愿意卖命。”
他顿了顿:
“陛下定的规矩,士兵每月二两饷银,顿顿有肉,受伤有抚恤,战死有安家。这样的待遇,谁不愿意卖命?”
副将点头:
“元帅说得是。”
武松看着那些新兵,忽然想起当年在二龙山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几百人,缺吃少穿,但个个拼命。
现在,他们有三十万人,粮饷充足,军械精良。
这天下,稳了。
青州城东,贡院门口。
今天是文举放榜的日子。
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赶考的举子,一个个伸着脖子,往榜上看。
“中了!中了!”一个年轻人跳起来,满脸通红。
旁边的人羡慕地看着他。
“这小子,听说是个农家子弟,家里穷得叮当响。但策论写得好,皇上亲点的进士。”
“齐国这科举,真是好。不论出身,只看本事。咱也有机会了。”
“是啊,回去好好读书,三年后再考!”
那年轻人挤过人群,跑到一个老人面前,扑通跪下:
“爹!儿子中了!”
老人老泪纵横,扶起他:
“好!好!咱老陈家,也出进士了!”
旁边的人纷纷恭喜。
老人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老头子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好日子。大宋那会儿,咱这种人家,哪有机会考进士?现在好了,有盼头了。”
青州城北,养济院。
这是一座新盖的大院子,青砖黛瓦,整整齐齐。
院子里住着几十个孤寡老人。
有的无儿无女,有的伤残退伍,有的逃难流落至此。
但他们都有一张床睡,有一碗饭吃,有人照看。
周桐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他是林冲的师兄,当年在禁军教过林冲枪法。退伍后,他一个人过了二十年,孤苦伶仃。
现在,他住在这里,有人伺候,有人说话。
“周大爷,”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碗茶过来,“喝口茶。”
周桐接过茶,喝了一口:
“好茶。”
小丫鬟笑道:
“这是今年的新茶,皇上派人送来的。说您老人家喜欢喝茶,特意多送了些。”
周桐眼眶一热:
“皇上还记得我……”
小丫鬟点头:
“皇上说了,您是他师兄,当年对他有恩。让咱们好好伺候您。”
周桐看着那碗茶,久久无言。
他想起当年在禁军,林冲教他枪法的日子。
那时候林冲还年轻,叫他“周大哥”。
现在,林冲是皇帝了,还叫他“周大哥”。
还给他送茶。
还让人伺候他。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青州城外,官道上。
一队商队正在赶路。
打头的是一个中年商人,骑在马上,满面红光。
“掌柜的,”一个伙计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商人笑道:
“去汴梁。那边刚平定,生意好做。”
伙计好奇:
“汴梁不是大宋的地盘吗?”
商人摇头:
“大宋?早没了。现在是宋国,听齐国的。咱们齐国的东西,运过去卖,不收关税。”
伙计眼睛一亮:
“真的?”
商人点头:
“真的。皇上定的规矩,齐国商人在宋国做生意,不收关税。宋国商人在齐国做生意,也不收关税。这叫……互通有无。”
伙计挠挠头:
“不太懂。反正能赚钱就行。”
商人笑了:
“对,能赚钱就行。”
他看着远处那条官道,感慨道:
“这条路,以前有几十个关卡,过一道关交一次钱。现在全取消了,一路畅通。以前走一趟要一个月,现在半个月就够了。”
他回头看着那些满载货物的马车:
“这生意,有盼头了。”
青州城,皇宫。
林冲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忽然想起贞娘。
想起她说过的话:
“冲哥,你要是当了皇帝,一定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当时说:
“好。”
现在,他做到了。
“陛下,”朱武走进来,“各地奏报都到了。”
林冲转身:
“念。”
朱武展开一份奏报:
“山东三十九州,春耕已全部完成。今年开垦荒地三十七万亩,比去年多两成。”
“河南三十二州,商税比上月增加三成。各地集市重新开张,商贸繁荣。”
“河北十九州,流民基本安置完毕。分地一百二十万亩,免税三年。”
“江南八州,秩序稳定。方貌节度使派人送来奏报,说今年收成好,百姓安居乐业。”
林冲听着,脸上露出微笑。
朱武念完,合上奏报:
“陛下,各地都在报喜。大齐境内,秩序恢复,生产发展,民心归附。”
林冲点点头:
“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正好,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身上。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在野猪林的那个早晨。
那天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他的天下。
“贞娘,”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百姓……过得好了。”
风吹过,吹动窗棂。
像贞娘的笑声。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在皇宫门口停下。
信使翻身下马,快步跑进来。
“报——!江南急报!”
林冲眉头一皱:
“江南?方貌那边出事了?”
信使跪地:
“回陛下,不是方节度使。是……是梁山那边。”
林冲眼神一凝:
“梁山?”
信使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方节度使派人送来急报。梁山残部与宋廷南军在杭州城外血战,双方死伤惨重。宋江本人……中箭重伤。”
林冲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
“陛下,梁山与宋军血战,双方死伤殆尽。宋江中箭,生死不明。李俊将军闻讯,默然垂泪,于长江边祭奠张顺。详情后报。方貌顿首。”
林冲看着这封信,久久无言。
他想起梁山。
想起那个聚义厅。
想起那些兄弟们。
虽然最后分道扬镳,但那些日子,他忘不了。
“朱武,”他说,“传令李俊,让他……节哀。”
朱武点头:
“是。”
林冲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江南的战场还在流血。
那里,那些曾经的好汉,正在死去。
他忽然想起宋江。
想起那个满口忠义、却把兄弟们带上死路的人。
他该恨他。
但现在,只剩一声叹息。
“宋江,”他轻声说,“你……好自为之吧。”
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角。
远处,南方的天际,乌云密布。
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