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十年·春·新长安
蒸汽机车“华夏号”拖着二十节车厢,缓缓驶入新长安中央车站。车头烟囱喷出的白色蒸汽在晨光中翻涌,汽笛长鸣,惊起站台外梧桐树上栖息的群鸟。
站台上,人潮如织。
身穿立领学生装的青年们背着书包,挤在出站口张望接站的亲友;头戴圆顶礼帽的商人提着皮质公文包,与同行者高声谈论着最新的棉花期货行情;身着各色民族服饰的殷人、汉人混编家庭,牵着孩童的手,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日益现代化的都城。
这是华夏十年的春天。
距离《维也纳和约》签订已过去整整两年,距离万国议会成立也已一年有余。战争留下的伤痕正在迅速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爆炸性的发展浪潮。
“让一让!让一让!”
站台东侧,一队工人推着平板车,车上堆满用油纸包裹的方形设备。领头的工头四十来岁,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汗水,嗓门洪亮:“都闪开点!这可是格物院新研发的‘有线电报交换机’,碰坏了把你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平板车旁,两名身着深蓝制服、胸口绣着“华夏邮政”字样的技术人员小跑跟随,其中一人手持笔记本,边跑边记录设备编号:“第七号交换机,发往金山府电信局……签字确认……”
不远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学生拉住同伴,兴奋地指着那些设备:“看到没?那就是沈括院士团队去年攻克的技术!据说一台交换机可以同时处理十二条电报线路,传输速度比老式手摇机快三倍!”
“何止。”同伴显然更懂行,“我爹在工部通信司当差,他说格物院已经在试验‘自动转接’技术了。以后发电报,不用人工接线路,机器自己就能把信号送到目的地!”
“这么神?”
“那当然。沈院士说了,五年内,要让全国所有府城通电报;十年内,县县通电报!”
两个年轻人的对话,被站台另一端几位欧洲面孔的观察员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为首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英格兰绅士,褐色胡须修剪整齐,灰色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那是震撼、羡慕、不甘与无奈交织的神色。他是约翰·史密斯,英格兰皇家学会特派观察员,奉命来华夏“学习先进技术”。
“自动转接……”史密斯用母语低声喃喃,从怀中掏出皮质笔记本,用铅笔快速记录,“华夏人在通讯领域的领先,至少比我们超前二十年。”
他的助手,一个金发年轻人,忍不住问道:“先生,既然万国议会允许技术转让,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购买?”
“买?”史密斯苦笑,“一台最新式电报交换机的报价是五万华元。五万华元,折合我们三万三千英镑。而英格兰去年全国的电报设备采购预算,总共只有八万英镑。”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潮,声音低沉:“更可怕的是,他们不仅卖设备,还卖‘标准’——电报编码标准、线路接口标准、操作规范标准……一旦我们采用了他们的标准,未来所有升级、维护、人员培训,都将被牢牢绑定在他们的体系里。”
金发助手沉默了。
史密斯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领结:“走吧,该去格物院报到了。记住我们此行的任务:尽可能多地学习,尽可能少地承诺。女王的信里说得很清楚——我们可以用市场换技术,但不能用未来换眼前。”
几人挤出人群,登上车站外等候的马车。
马车驶过新长安宽阔的街道。路旁,六层高的砖石建筑鳞次栉比,底层商铺的玻璃橱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绸缎庄、钟表行、书店、照相馆、西药房……甚至还有一家挂着“华夏-法兰西联合银行”招牌的金融机构。
街心公园里,喷水池水花四溅,几个殷人孩童与汉人孩童一起追逐嬉戏,口音已是地道的新长安官话。
“这座城市……”史密斯望着窗外,喃喃道,“十八年前还是一片荒滩。”
马车拐入朱雀大街。
这条宽达十丈的主干道正在进行扩建工程。工人们操纵着蒸汽压路机,将新铺的碎石沥青路面压实;路旁,工部架设的木质电线杆已经延伸到视野尽头,上面悬挂着三排线路——电报线、电话线(实验线路),以及最新安装的“城市照明专线”。
是的,城市照明。
两个月前,格物院电力实验室成功实现了小规模燃煤发电,并在皇宫至议会大厦之间铺设了第一条实验性电路。如今每到入夜,那三里的路段上,三十盏电弧灯会同时亮起,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新长安的百姓给那光起了个诗意的名字——“不夜光”。
永乐十七年·夏·南京紫金山颐年宫
蝉鸣阵阵,树影婆娑。
朱标坐在竹制凉榻旁,手中拿着一份刚刚从新长安发来的电报译稿。这位大明太上皇虽已年过七旬,但气色比三年前好了许多,眼中神采奕奕。
凉亭外,大明皇帝朱雄英正与首辅徐辉祖对坐弈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朱雄英执白,落子沉稳;徐辉祖执黑,攻势凌厉。
“雄英这手‘镇’,颇有当年中山王的风范。”朱标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朱雄英连忙起身:“父皇过奖。儿臣只是学了些皮毛。”
“坐下,继续下。”朱标摆摆手,“朕看着。”
棋局继续。
亭外石径传来脚步声。几名宫女端着冰镇酸梅汤和瓜果走来,轻轻放在石桌上。
朱标啜了一口酸梅汤,目光投向棋盘,看了一会儿,对徐辉祖道:“辉祖,你故意让棋了。”
徐辉祖一愣,随即笑道:“太上皇明察。臣只是不想扫了皇帝的兴。”
“不必如此。”朱标摇头,“雄英需要真正的对手,才能成长。”
朱雄英闻言,神色更加专注。
这时,朱标将手中的电报递给儿子:“文博前日发来的,你看看。”
朱雄英接过,快速浏览,眼中闪过惊叹:“华夏今年的钢铁产量预计能达到八百万吨,铁路里程突破一万五千里……还有这个‘内燃机’原型机第三次试验成功了?”
“内燃机?”徐辉祖好奇地问,“比蒸汽机如何?”
“效率更高,体积更小。”朱标解释道,“文博说,如果量产成熟,未来可以装在更小的车辆上,甚至……装在飞行器上。”
“飞行器?”徐辉祖和朱雄英同时露出好奇神色。
朱雄英仔细阅读电文后道:“就是格物院一直在研究的‘比空气重飞行器’。之前用蒸汽机太重,飞不起来。如果换成内燃机,或许真有希望。”
徐辉祖沉吟片刻,问道:“这东西,打仗能用吗?”
这个问题很实际。
朱雄英与父亲对视一眼,谨慎回答:“理论上可以。如果真能飞上天,可以从空中侦察敌军动向,甚至……投掷炸弹。”
凉亭内安静了几秒。
朱标轻叹一声:“这才太平几年,又想着打仗的事。”
“不是想着打仗,是防着别人打。”徐辉祖缓缓道,“《维也纳和约》签了,万国议会也开了,表面上一团和气。但臣戎马半生,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和平,只有暂时的平衡。”
他看向天子和太子:“大明和华夏现在风光,是因为我们拳头硬、技术强。可欧洲人不是傻子,他们也在学,也在追。首辅搞技术转让,既是赚钱,也是想用利益把各国绑住,这法子高明。但再高明的法子,也抵不过人心贪婪。”
朱标点头:“爱卿说的是。所以朕与文博商议,在技术转让上要把握节奏:民用技术可以快些,军用核心技术必须严格控制。另外,我们自己的研发一刻不能停。”
“这就对了。”徐辉祖道,“臣听说,文博在落基山搞了个‘灵力科技’的研究所?”
“是。”朱雄英接过话头,“姑父发现殷商遗迹中的黑玉,能将灵气转化为微弱电能。沈括院士的团队正在研究如何放大这种效应。如果能成功,或许能开辟一条完全不同于蒸汽、内燃的新能源路径。”
朱标嗯了一声,望向亭外远处的孝陵方向,那是父皇朱元璋和母后马皇后长眠之地。他沉默良久,轻声道:“父皇母后若能看到今日,想来也会欣慰吧。”
徐辉祖和朱雄英也望向那个方向,神色肃穆。
蝉鸣依旧,树影轻摇。
良久,朱标忽然问:“雄英,徐卿,你们说……文博搞的这些,百年后、千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太大,一时无人回答。
朱雄英思索片刻,缓缓道:“儿臣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儿臣知道,那一定是一个比现在更好的世界。一个百姓不必担心战乱、饥荒,可以自由追求学问、技艺,可以跨越大洋与万里之外的人交流的世界。”
朱标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是啊。”老皇帝说,“会更好的。”
华夏十四年·秋·太平洋舰队演习场
碧海蓝天,波涛汹涌。
十二艘战舰组成的战斗群,正在海面上进行编队机动演习。旗舰“永乐大帝号”的舰桥上,郑和放下单筒望远镜,对身旁的年轻军官道:“看到了吗?这就是‘t字战术’的精髓——抢占敌舰纵队侧翼,发挥全部舷侧火力。”
那军官肩章上是海军少将衔——这个军衔不仅代表军阶,更代表他身为华夏太子、在海军中服役八年的资历与功绩。面容与骆文博有七分相似,正是华夏太子、太平洋舰队参谋长骆景渊。
“郑都督,”骆景渊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演习海域,“若敌方也抢占t头,而我们同时转向,会形成什么局面?”
“问得好。”郑和指向海图,“那就看谁的转向半径更小,谁的炮术更精准。所以去年我才力主装备部引进格物院新研发的‘陀螺稳定瞄准仪’。那东西能让舰炮在六级风浪中保持稳定,命中率能提升两成以上。”
骆景渊点头,目光却投向更远处——那里,一艘造型奇特的舰船正在单独航行。
那船没有风帆,只有两根粗大的烟囱;船体低矮,甲板上看不到传统的炮位,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可以旋转的、装着四根炮管的塔状结构。
“‘雷霆级’装甲炮艇‘霹雳号’?”骆景渊的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全钢壳体,四门152毫米速射炮,蒸汽轮机驱动,设计航速十八节。”
“你了解得很清楚。”郑和眼中闪过赞许,“上个月的海试数据出来了,最大航速十八点二节,比设计指标还高。”
“十八节……”骆景渊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比我们最快的巡洋舰‘迅雷号’快四节,比英格兰最新下水的‘无畏号’快两节半。但续航力只有两千海里,远洋作战必须依赖补给舰。”
“这船本来就不是为远洋设计的。”郑和的手指重点在海图上几个狭窄水道——马六甲海峡、台湾海峡、对马海峡,“这些地方,大型战列舰不便机动,这种小快灵的装甲炮艇,可以凭借速度和火力密度,成为完美的‘守门人’。你父皇和我的构想是:未来二十年,海军建设要分两条腿走路——远洋靠大舰,近海靠炮艇。大舰保航线,炮艇守家门。”
骆景渊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海图边缘敲击着,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时,通讯官送来一份电报。郑和接过,扫了一眼,神色微凝。
“英格兰的消息?”骆景渊问。
郑和将电报递给他:“朴茨茅斯海军造船厂,上个月下水了第二艘‘无畏级’战列舰,命名为‘皇家橡树号’。排水量九千二百吨,装备九门305毫米主炮,航速十六点五节。”
骆景渊快速浏览电文,神色平静:“比第一艘‘无畏号’又大了两百吨,多了一门主炮,航速提升半节。他们进步很快。”
“是用加勒比海三个岛屿的九十九年租借权换的技术。”郑和语气冷静,“万国议会技术转让委员会批准的交易。按照条约,新舰替换旧舰不计入总吨位限制。”
“法兰西和荷兰呢?”
“都在跟进。”郑和走到舷窗前,望着波涛,“法兰西的‘共和国号’已在船台上,预计明年下水。荷兰的‘七省号’完成了设计。新一轮的海军军备竞赛,已经开始了。”
骆景渊沉默片刻,忽然道:“郑都督,我记得父皇说过一句话:‘你永远无法阻止别人追赶,你能做的只有跑得更快,同时让追你的人觉得,跟着你跑比超过你更有好处。’”
郑和转过身,看着这位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太子,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父皇说得对。”老将拍了拍骆景渊的肩膀,“所以,我们自己的下一级战列舰,设计指标已经定了:排水量一万两千吨,主炮口径356毫米,三联装炮塔,蒸汽轮机驱动,航速不低于十八节。格物院和江南造船厂的联合团队,图纸已经画到第三稿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华夏级’。”
骆景渊的目光投向远方海平线,那里,一艘“定国级”战列舰正在进行主炮齐射演习,炮口焰光撕裂海天。
“我们跑得快,”他轻声道,“也要带着愿意跟着跑的人一起跑。”
海风吹过舰桥,猎猎作响。
华夏十六年·冬·落基山灵力研究所
山洞深处,灯火通明。
这座依托天然溶洞扩建而成的研究所,守卫森严。洞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部是禁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洞内,三道厚重的钢制气密门,需要三位不同的高级研究员同时转动钥匙才能开启。
最深处的主实验室,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
沈括摘下防护眼镜,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位格物院正卿两鬓已斑白,但眼神依然明亮如青年。
实验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玉石悬浮在特制的铜制框架中,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光晕。玉石下方,连接着复杂的导线和仪表。
“第三次全功率测试,准备。”沈括的声音在实验室中回荡。
周围的六名研究员各就各位。有的盯着电压表,有的调整着线圈角度,有的在记录板上快速书写。
“启动。”
一名研究员扳下开关。
黑玉表面的蓝光骤然增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跳动:电压、电流、功率、频率……
“电压三百二十伏,稳定!”
“电流八十五安培,持续上升!”
“输出功率……两万七千瓦!突破记录了!”
实验室里响起压抑的欢呼。
沈括却眉头紧锁:“温度多少?”
“玉石表面温度,一百二十度,还在上升!”负责测温的研究员声音紧张,“沈院士,超过安全阈值了!”
“切断!”沈云果断下令。
开关扳回,黑玉的光晕逐渐黯淡,嗡鸣声减弱。实验室里只剩下仪表的滴答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沈括走到实验台前,戴上石棉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黑玉从框架中取出。玉石触手滚烫,表面的蓝色纹路似乎比测试前暗淡了一些。
“灵力损耗了。”沈括叹息,“按照这个损耗率,一块标准大小的殷商黑玉,在全功率输出下,最多只能工作一百个小时。”
一名年轻研究员忍不住问:“院士,一百个小时也不少了。两万七千瓦,够一个中型工厂用一天了。”
“问题是,这种黑玉是有限的。”沈括将玉石放回特制的铅盒中,“殷商遗迹里总共就发掘出九块,陛下只批了三块给我们做研究。用一块少一块。”
他走到实验室一侧的巨大黑板前,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电路图和灵力流转示意图。
“我们需要解决的,不是如何榨干黑玉的能量,而是如何用黑玉作为‘引子’,激发和放大自然界中无处不在的、稀薄的灵气。”沈括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循环,“就像用一粒种子,种出一片森林。”
另一名研究员提出:“可是沈院士,根据您提出的‘灵气衰减理论’,我们这个世界的灵气浓度,只有上古时期的千分之一。就算有黑玉作为引子,能激发的总量也有限。”
“所以我们需要更高效的转化结构。”沈括在黑板上快速勾勒出新的几何图形,“我上周从殷商玉简中破译出一段记载,提到一种‘九宫聚灵阵’。如果能复现出来,或许能将灵气汇聚效率提升十倍。”
“九宫聚灵阵……”众人面面相觑,“那需要修真者配合吧?”
沈括点头:“已经向陛下请示了。太子殿下答应亲自来协助实验。他是金丹期,对灵气的感应和操控,远非我们这些凡人能比。”
正说着,实验室的通讯铃响起。
沈括接起墙上的通话筒,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古怪。
挂断后,他看向众人:“陛下刚传来的消息。英格兰皇家学会的约翰·史密斯团队,向万国议会技术委员会提交了正式申请,希望派遣观察员参观我们的‘新能源研究’。”
“他们怎么知道的?”有人惊呼。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沈括淡淡道,“何况灵力研究本来就不是绝密项目,在议会备案过。按照章程,只要不涉及具体参数和核心工艺,他们有权申请观察。”
“那我们要同意吗?”
沈括思索片刻:“同意。但要设置条件:第一,只能参观外围实验室;第二,所有数据记录需经我们审核;第三,观察期间必须有我方人员全程陪同。”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陛下指示,可以适当‘展示’一些成果。”
“展示?”
“对。”沈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不知道我们做到了哪一步。有时候,模糊的威慑,比清晰的坦诚更有用。”
众人会意。
实验室里,仪器的指示灯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如同这个时代科技与神秘交织的缩影。
华夏十八年·春·新长安皇宫御花园
桃花盛开,落英缤纷。
凉亭中,骆文博与徐妙云对坐饮茶。皇帝鬓角已见霜色,但精神矍铄,眼神依然锐利。徐妙云保养得宜,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是岁月与操劳共同留下的痕迹。
石桌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统计报告。
“华夏十七年年终统计出来了。”徐妙云翻动着纸页,“全国人口,六千三百万人。其中汉人移民及后代两千一百万,殷人归化及后代三千九百万,其余为欧洲、非洲裔移民。”
“财政收入,五亿一千万华元,比去年增长一成二。”
“钢铁产量,一千两百万吨,继续保持全球第一。”
“铁路总里程,两万八千里,连接全国二十二个主要城市。”
“电报线路,覆盖所有府城和六成县城。”
“义务教育在校学生,一千两百万人,适龄儿童入学率七成。”
她每念一项,骆文博就点一次头。
念完,徐妙云合上报告,轻叹一声:“文博,这些数字,二十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骆文博端起茶杯,望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我也没想到。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不是梦。”徐妙云握住他的手,“是你带着我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两人沉默片刻,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徐妙云抬眼望去,御花园的草地上,几个孩子在奔跑玩耍。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皮肤微黑,眼睛明亮,那是骆景渊与白云的儿子,他们的长孙骆承志。
跟在后面的是个小女孩,五六岁模样,扎着双丫髻,那是骆景鸿的女儿。再后面,还有几个宗室子弟和殷人贵族的孩子。
汉人、殷人,皇室、平民,玩在一起,毫无隔阂。
“孩子们都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了。”徐妙云轻声道,“承志上次问我,‘奶奶,为什么书上说以前汉人和殷人打仗?’我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那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对不对?’”
骆文博笑了:“是啊,好朋友了。”
正说着,侍从前来禀报:“陛下,格物院沈括院士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过来。”
不多时,沈括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陛下,娘娘。”沈括行礼后,将木盒放在石桌上,“请看。”
他打开盒盖。里面不是黑玉,也不是图纸,而是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圆筒,长约一尺,直径三寸,表面光滑,一端有螺旋桨状的叶片。
“这是……”骆文博问。
“飞行器。”沈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准确说,是‘重于空气飞行器’的第一架全尺寸原型机。我们把它命名为‘飞燕一号’。”
徐妙云惊讶地睁大眼睛:“它能飞?”
“理论上能。”沈括道,“机体采用最新的铝合金框架,蒙皮是浸渍桐油的丝绸,总重只有三百斤。动力是一台改进型四缸内燃机,输出功率三十马力。按照计算,这个功率足够让它离地飞行。”
骆文博拿起那个金属圆筒,掂了掂分量:“试飞过了?”
“还没有。”沈括摇头,“这是第一架完整原型机,下周在城西试验场进行首次试飞。臣来请示陛下,是否亲临观礼。”
骆文博沉吟片刻:“去。不仅我去,把各国驻议会的使节也请一些。英格兰的史密斯,法兰西的菲利普,都叫上。”
沈括一愣:“陛下,这……万一试飞失败,岂不在外人面前丢脸?”
“失败了就失败了,科技探索哪有百分百成功的?”骆文博道,“但如果成功了,就要让全世界看到——华夏不仅在追赶,还在开辟全新的道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意:“而且,我听说欧洲那边,也有人在做类似的研究。我们要抢在前面,拿下这个‘第一’。”
沈括明白了,郑重行礼:“臣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沈括告退后,徐妙云轻声问:“文博,你觉得真能飞起来吗?”
骆文博望着天空中掠过的鸟群,缓缓道:“妙云,四十年前,如果有人告诉你,铁做的船能不靠风帆在海上跑,你会信吗?”
“不会。”
“如果有人告诉你,隔着几千里能瞬间传信,你会信吗?”
“也不会。”
“那现在呢?”骆文博转过头,看着妻子,“现在,蒸汽船满世界跑,电报线遍布全国。所以,铁鸟飞上天……为什么不可能?”
徐妙云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来:“是啊,为什么不可能。”
她望向草地上奔跑的孙辈们,轻声道:“这些孩子长大后,会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会有能飞上天的车吗?会有能潜下海的船吗?会有……能瞬间把人送到千里之外的机器吗?”
“不知道。”骆文博也望向孩子们,“但我知道,那个世界,一定比我们现在能想象的,更加不可思议。”
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双手负后,望向这座他亲手参与建造的城市。
新长安的天际线,早已不是当年的荒滩模样。皇宫的飞檐斗拱之外,是工厂的烟囱、钟楼的高塔、议会大厦的圆顶、电报局的铁塔……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在这片土地上奇妙地融合、生长。
更远处,港口的方向传来汽笛声。那里,悬挂着各国旗帜的商船正在装卸货物:华夏的丝绸、瓷器、茶叶,南殷洲的咖啡、可可、橡胶,欧洲的机械、钟表、玻璃器皿,印度的香料,非洲的象牙……
万国商船,云集于此。
这就是和平的红利——贸易的繁荣、技术的交流、文明的碰撞、财富的积累。
代价是,十年前那场战争中,长眠在四大洲土地上的十几万将士。
代价是,无数破碎又重组的家庭,无数失去又重建的生活。
骆文博闭上眼,仿佛能听到那些逝者的低语。他们在问:这一切,值得吗?
他睁开眼,望向御花园里嬉笑的孩子们,望向宫墙外繁华的街市,望向更远处正在铺设新铁轨的工地,望向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工厂烟柱。
然后,他在心中回答:
值得。
因为你们用生命守护的,不只是一片疆土,更是一个可能——一个让子孙后代可以免于战火、可以自由探索、可以追求更美好生活的可能。
这个可能,正在变成现实。
桃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骆文博轻轻拂去花瓣,转身走向凉亭。
“妙云,下周试飞,你也一起来吧。”
“好。”
春风拂过御花园,带来远方的汽笛声、工地的夯击声、学堂的读书声、工厂的机鸣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这个时代最雄浑的乐章——
一个文明,在和平的阳光下,爆炸式生长的乐章。
华夏十八年,三月廿八。
“飞燕一号”在新长安西郊试验场首次试飞。
飞行距离:四十二丈。
留空时间:十五秒。
当那个笨重的、噗噗作响的机器,摇晃着离开地面,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掠过试验场上空时——
观礼台上,英格兰观察员史密斯手中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望着那个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不靠气球、不靠风力,仅凭机械力量飞行的机器。
良久,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上帝啊……他们真的……飞起来了。”
而在他身旁,骆文博负手而立,仰望着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中,映着“飞燕一号”在蓝天上划出的那道短暂、却注定载入史册的轨迹。
新时代的翅膀,已经展开。
接下来的,是更广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