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发鬼王的提议,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粒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归于沉寂。
没有人响应他。
灰袍散修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陈凡则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继续专注于湖面上空那些流转的金色符文。
赤发鬼王脸色阴沉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但他眼中的算计与贪婪,却丝毫没有减退。
而此刻,陈凡已经将全部心神,沉浸到了对湖面阵法的感知之中。
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耐心地观察着猎物的习性与规律。
他展开神识,配合体内洞天那独特的感知能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笼罩了前方那片金色湖面上空的部分区域。他不敢将神识扩散得太广——那阵法的威力他已经见识过,若是引起它的全面反击,后果不堪设想。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感知聚焦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片符文区域,仔细分析着它们的能量流转轨迹与变化规律。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一炷香之后,陈凡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这座阵法,并非完全的死物。它虽然庞大而复杂,但其运转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律。那些金色符文的流转,并非随机,而是按照某种预设的轨迹,循环往复。也就是说,只要掌握了它的运转周期,就能预判它下一步的动作。
第二,阵法的攻击,对不同属性的能量,反应程度截然不同。黑袍妇人的阴影遁法,属于阴寒属性的能量,与这片离火法则充盈的秘境天生相冲,因此她一进入阵法范围,就遭到了最猛烈的攻击。铁骨叟的傀儡,虽然本身没有属性偏向,但其驱动核心的魂火属于阴魂之力,同样被阵法视为“异类”,遭到了毫不留情的打击。
而那些本身就带有火属性、或者与离火法则相近的能量,阵法的反应则相对“温和”许多,甚至可以说有些“迟钝”。
“原来如此……”
陈凡心中了然。
这座阵法,本质上是一座守护阵法,它的设计初衷,是阻止那些“不属于这里”的存在靠近湖心神殿。而对于那些与离火法则亲近、或者本身就对火焰有极强亲和力的存在,它的容忍度会高得多。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灰袍散修从一开始就显得相对从容——他的剑意虽然凌厉,但其本质是中正平和、与天地法则相合的,并没有与离火法则产生强烈的冲突。
而陈凡自己,虽然身怀“水钥”,属性上与离火相克,但他体内的混沌元婴具有包容万物的特性,再加上洞天灵泉的调和,他未必不能模拟出一种让阵法“误判”的能量频率。
想到这里,陈凡不再犹豫。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沟通了那尊澹金色的琉璃元婴。元婴缓缓睁开双眼,双手结印,一股包容、调和、转化的道韵,自元婴体内弥漫开来,顺着他的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同时,他怀中的“水钥”碎片,也开始微微调整自身的波动频率。它不再与周围的离火法则对抗,而是尝试着去“模仿”它——不是完全的模仿,而是在保持自身本质的前提下,将自己的波动频率,调整到一种与离火法则相近、但又有所区别的“温和”状态。
这个过程,极其精细,也极其消耗心神。就像是要让一只猫去学狗的叫声,虽然可以模仿个七八成像,但骨子里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好在陈凡对“封印”道韵有着深刻的理解,又有洞天的调和之力辅助,才得以勉强完成这个调整。
然后,他将“玄金镇狱领域”全力压缩,从原本可以覆盖数百丈的范围,硬生生压缩到了覆盖周身三丈。压缩后的领域,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坚韧,如同一层无形的铠甲,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领域之中,蕴含着“镇压”与“包容”的双重道韵,既能抵御外部的攻击,又能调和自身与外界的能量冲突。
做完这一切准备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像黑寡妇那样化作黑影疾掠,也没有像铁骨叟那样让傀儡探路。他只是如同闲庭信步般,一步踏出,踩在了那片金色的湖面之上。
脚掌落下的瞬间,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以他的脚尖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来。那涟漪所过之处,连湖面上空那些缓缓流转的金色符文,都仿佛微微停顿了一瞬。
陈凡没有去看那些符文,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脚下与周围的空间感知之上。他的第二步,精准地踏在了一片符文流转的间隙处——那里,是阵法能量流动的一个微小盲区,持续时间不到一息。
第三步,他踏在了一枚金色符文的下方——那枚符文刚刚完成了它的一次能量吞吐,正处于短暂的“休眠”状态,不会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看似缓慢,实则稳健地,在湖面上行走着。
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慢。但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阵法运转的间隙或薄弱节点之上。而他那压缩后的领域屏障,以及模拟出的“温和”能量频率,也让那些金色符文对他“兴趣缺缺”——偶尔有几道火线扫过,也在接触到他身周三丈的领域屏障时,被那蕴含着“镇压”与“包容”之力的屏障削弱、偏转,未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他就这样,如同一叶扁舟,在金色的湖面上,平稳地前行着。
“嗯?”
灰袍散修原本一直在观察着阵法的运转规律,当陈凡开始行动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化为一种了然。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也不再等待。
只见他并指如剑,对着前方轻轻一引。一道清亮的灰色剑光,自他足下生出,如同一片无形的剑形荷叶,将他轻轻托起。他踏上剑光,身形如同一片随风飘落的秋叶,朝着湖面飘然而去。
他的方式,与陈凡截然不同。
他没有刻意去寻找阵法的间隙,也没有去模拟什么能量频率。他只是让自己的剑意,与周围的离火法则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不是对抗,不是模仿,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与这片天地的法则进行着平等的“对话”。
那些袭向他的金色火线,在接触到他的剑光之前,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影响,轨迹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从他的身侧滑过,落入了湖中。偶尔有几道实在无法避开的,也被他的剑光轻轻一引,如同流水般被导向一旁,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速度,比陈凡快了数倍不止。几步踏出,便已经超过了陈凡,走在了最前方。
“该死!”
赤发鬼王见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原本打算让陈凡和灰袍散修先去探路,自己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但现在看来,这两人都有自己渡湖的方法,如果真的让他们先进入神殿,那“火钥”可就与他无缘了!
他一咬牙,猛地一拍储物袋,取出一件血色披风,往身上一裹!
那披风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上面绣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凶煞之气。披风加身的瞬间,赤发鬼王整个人仿佛被一团血雾笼罩,身形都变得模糊起来。
“血影魔遁!”
他低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如同一颗燃烧的暗红色流星,蛮横地朝着湖心方向冲去!
他的方法,是最直接、也最粗暴的一种——以魔道秘宝,硬抗阵法的攻击!
那道血光在金色火线的不断轰击下,剧烈震荡,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但赤发鬼王毕竟是元婴中期顶峰的强者,那件血色披风显然也是一件极其厉害的魔道秘宝,竟然硬生生地扛住了阵法的攻击,虽然速度受到了一定影响,但依旧在稳步前进。
铁骨叟和黑寡妇见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焦急与决绝。
他们也坐不住了。
铁骨叟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枚漆黑的丹药,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还是将它塞进了嘴里。丹药入腹的瞬间,他原本枯瘦的身体骤然膨胀了一圈,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血管纹路,散发出一股狂暴而危险的气息。他低吼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遁光,紧跟在那道血光之后,冲入了湖面范围。
黑寡妇则取出一根细长的黑色骨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浓郁的灰色雾气从她体内弥漫而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雾气之中,她的气息变得若有若无,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灰色影子,紧跟在铁骨叟之后,也踏入了湖面。
五方人马,各显神通。
金色的湖面上,五道截然不同的身影,以各自的方式,朝着湖心那座赤金色的炎阳殿,艰难而执着地前进着。
而那座神殿之中,那强烈的“钥匙”共鸣感,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仿佛在呼唤着他们的到来。
也仿佛在预示着,最后的对决,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