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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平安？”
邹元标听后，打量了朱平安一眼。
见他穿着一身破破旧旧的棉服，人也瘦瘦干干的。
看着就不像什么厉害角色，所以，也没怎么在意。
只淡淡的点头道：
“请。”
朱平安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思路，邹元标厉害在哪儿？
一在他读得书多，你引什么他都能接上，然后用更硬的经压你。
自己跟他比谁读得多，肯定是比不过他的。
而且，砚明说过，要以经解经，从经文里对不上的地方找破绽。
那古文尚书里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有，《武成》篇！
一念至此，他当即开口道：
“钱兄方才说，古文尚书是孔壁旧传。”
“那学生想问，若真是孔壁旧书，为什么《武成》篇里的年月日，跟《左传》《史记》引的古《武成》残句对不上？”
“《左传》引古《武成》说惟一月壬辰，旁死霸，今本《武成》写的是惟一月壬辰，旁死魄。”
“一字之差，意思却大不一样。”
“此句，钱兄该怎么解释？”
邹元标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
“或许是传写讹误，在所难免。”
“上当了！”
朱平安心里一喜，因为对方没立刻驳回来，说明这条路子走得通。
他立马接着说道：
“是吗？”
“一字之差可以说传写讹误，但，《武成》篇整篇的时序都对不上。”
“《左传》引古《武成》是武王伐纣的实录，今本《武成》把战事的时间顺序颠倒了。”
“先写战前祭祀，再写战中，再写战后，次序混乱。”
“若真是孔壁旧书，怎么会连战事先后都记错？！”
邹元标顿时有些麻爪，不过还是说道：
“这个，可能是后人重编时次序颠倒了。”
“既是后人重编，那这二十五篇到底是孔安国传下来的，还是后人编的？”
“钱兄说孔壁旧传，可旧传到什么程度？是孔安国手里就这样，还是后来人改了孔安国的本子？”
“如果是后者，那这二十五篇还能算真经吗？”
朱平安看着对方说道。
”自然是真的。”
“后人胆子再大，又岂敢在这种事情上胡编乱造。”
“圣人经书，我辈儒者当尊信不疑，疑经即是轻圣，离经叛道。”
“何论伪造？”
邹元标说道。
“况且，此书篇章大义醇正，合乎王道，绝非后人能伪作。”
“哦？”
“那邹兄能否告诉我，为何书中部分篇目会礼制混乱，与今文尚书互相抵牾？”
“况且，秦皇焚书坑儒，逸篇尽数湮灭，又为何晋代突然完璧复出？”
朱平安追问道。
“这有什么。”
“焚书坑儒，又不可能烧尽天下藏书。”
“或许，有人私下偷藏了一些，也未可知。”
邹元标淡淡的说道。
“好！”
“就算是有人私藏！”
“可今文尚书句句古奥，简峭，无骈偶，无铺陈，一眼就是三代口语！”
“而晚书二十五篇，却多对仗工整，辞藻温润，章法骈整，全然是汉魏儒生行文习气，非上古原文！”
“这又该做何解？”
朱平安点点头，再次问道。
现在的他，已经不用在刻意模仿王砚明与人辩论时的样子了，而是有他自己的风格。
憨直，敦厚，但，寸步不让。
“我……”
邹元标刚想强行解释一番，朱平安却已经又一次开口了，直接说道：
“若邹兄真的认真去读过尚书古文了，就应该会发现。”
“晚书篇章看似义理纯正，实则句句摘取自《论语》《礼记》《周官》等诸子格言，拼贴组装而成。”
“并且，三代《尚书》皆是帝王诰命，政事实录，从不空谈心性义理，晚书满篇修身明德，空论王道，一眼就是魏晋玄学，理学兴盛后的儒生口吻，本质与上古官书体例彻底相悖。”
“这些，邹兄当真就不知？”
“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
“尊经是我辈读书人本职，疑经就是离经叛道！“
邹元标咬牙说道。
“邹兄此言大谬矣！”
“尊经不在于盲信，而在于辨真存古！”
“今文二十九篇，是伏生口传，两汉笃守的三代真史！”
“而晚书二十五篇，分明是魏晋缀文，摘句拼凑的后儒拟作！”
“伪篇不废义理，但，不可乱入上古本经，混淆圣道源流！”
“疑经非叛圣，正本清源，方是尊经！”
朱平安踏步上前说道。
轰！
此话一出。
邹元标彻底哑口无言，面色通红。
堂下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朱平安。
不敢相信，如此宏论，竟然会出自一介籍籍无名的童生之口。
此刻，朱平安同样心跳得厉害，因为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说到这一步。
以前不论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之前，他都会下意识的去想去思考，如果是王砚明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说，怎么做。
但是刚刚，他根本什么也没想，每说完一句，下一刻，脑子里面学过的记过的那些东西就蹭蹭的往外冒。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感觉自己不再是王砚明的影子，而是他朱平安自己！
第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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