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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明伦堂前的空地上,辽东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告示栏前,有人把邸报上的数字抄在纸条上,一遍一遍地对。

有人骂鞑子,有人骂洪承略,有人沉默不语。

赵逢春一个人站在廊柱旁边,他父亲在宣府有故旧,宣府离辽东不远。

一个同窗过去想跟他搭话,他摇了摇头,那人就走了……

……

上午。

何教谕走上讲台时手里多了一份公文。

他扫了一遍全场,等议论声自己低下去,才把公文放在讲台上,两只手交叠压住。

“辽东的事,邸报上已经写了。”

“边事艰难,正需读书人为国分忧。”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岁考定于下月初十。”

“距今不到一个月,可以准备了。”

此话一出。

讲堂里像是被谁从底下抽走了一层空气。

立刻低头翻书者有之,倒吸凉气者有之,在掰手指算天数者亦有之。

何教谕继续说,岁考等第关乎乡试资格,三等以上方可参加乡试,四等挨板子,五等降级,六等黜革。

这次岁考学政亲自巡考,卷子也是学政衙门统一批阅。

说到统一批阅时,他的目光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张文渊下意识低下头,脖子缩了一下。

沈墨白坐在前排,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摞好,摞到一半又翻开最上面那本,手指在目录上快速划过去。

赵逢春听到岁考两个字时肩膀动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桌面,手里的笔在纸面上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好了,继续上课。”

何教谕没有在意众人的议论,开口说道。

……

中午。

散课后。

再也没有人着急忙慌的离开讲堂了,几乎所有生员都坐在位置上,要么低头看书,要么跟同斋学问好的人请教功课。

“砚明,咋办啊咋办啊?岁考要来了!”

张文渊冲上来喊道,整个人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砚明闻言,笑着说道:

“辽东的事,先放一边,把岁考这关过了再说。”

张文渊听后,把桌上的书往书袋里一塞道:

“那还等什么。”

“从今天起养正斋晚上加一盏灯,谁先困谁是孙子。”

李俊白了一眼道:

“你肯定先困,不过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孙子。”

范子美说道:

“老夫也不收。”

“……滚!”

几人一通吹牛打屁。

轻松的氛围,很快就暂时盖过了岁考和辽东的阴影。

正说着。

这时,鲁教授的书仆忽然走了进来,径直来到王砚明面前,道:

“王迪功,鲁教授请你去一趟公房。”

书仆说这话时,周围几个正在收拾书袋的生员都安静了一瞬。

“砚明,我和你一起去!”

张文渊想跟去,被书仆伸出手臂客气地拦在原地。

“抱歉,鲁教授只请了王迪功一个人!”

“走吧,王迪功?”

“好。”

王砚明应道。

随后。

王砚明和那书仆出了讲堂,朝着公房那边走去。

上次进公房还是月考风波之后的那次训话,裴训导站在鲁教授左手边,吕宪坐在客位上从头到尾没正眼看他。

现在裴训导在县学,御笔匾额悬在明伦堂,而鲁教授又要见他。

到底是何意味?

想着,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公房外面。

书仆推开门,让王砚明进去。

书案后,只鲁教授一人。

桌上的茶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份第二期旬刊,纸页边角平整,不像翻过很多遍的样子,但版面上有几处被朱笔圈了红圈。

鲁教授见他进来,客气的抬手说道:

“坐,王迪功。”

“谢教授。”

王砚明行了一礼,半边屁股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

短暂的沉寂之后,鲁教授开口了。

第一句话就让王砚明意外。

他说以前的事,都是误会,府学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气象了。

知府在看,学政在看,连京城都有人在看。

这对府学是好事。

然后他问旬刊需要什么,府学可以支持。

明伦堂东厢有一间空置的库房,离养正斋不远,收拾出来给旬刊做编辑部,算是府学对旬刊的正式认可。

王砚明没有立刻接话。

提供场地是实打实的好处,但,也是把旬刊从养正斋搬到府学的院子里。

旬刊的办公地点从此进入教授的管辖范围。

这事,没那么简单。

见状。

鲁教授把茶杯往前推了一些。

皮笑肉不笑道:

“王迪功应该明白。”

“旬刊现在是淮安府读书人的喉舌,喉舌说什么,外面的人就信什么。”

“府学近年经费有些紧张,外面有些闲话,但,府学对生员的栽培是真心的。”

“老夫希望旬刊上能多写写府学和教授的正面,让外面知道,府学在做事,教授在做事,我鲁某人没闲着。”

“咱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不是?”

他话说得很慢,但意思很明显。

府学给场地,给认可,代价是旬刊的笔要帮他粉饰。

王砚明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比膳堂的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斟酌了一下,他才说道:

“感谢教授对旬刊的支持。”

“场地的事,学生回去会跟社员们商量。”

“兹事体大,学生不敢擅专,至于旬刊的内容,我们一向以事实为准。”

“府学做了好事,旬刊自然会写,不用教授多言。”

鲁教授闻言,脸色一沉,道:

“看来,王迪功是不打算给老夫这个薄面了?”

“教授言重了。”

“学生一介生员,岂敢谈给您面子。”

“不过养正旬刊,确实是同窗们一起草创的,学生没有权力决定。”

“还望教授理解。”

王砚明说道。

“哼!”

“好,好的很!”

鲁教授哼了一声,端起茶盏说道。

“既然王迪功话已至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送!”

“告辞!”

王砚明起身说道。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却再次传来鲁教授的声音道:

“岁考一过,乡试就不远了。”

“王迪功,望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