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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在城头坐了一夜。

东方既白,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他身上,也洒在那面猎猎飘扬的战旗上。

他依旧没有动。

武松坐在他身边,也没有动。

城下,将士们已经开始新一天的操练。

喊杀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军官的呵斥声、兵刃交击声、脚步声。

那些声音混成一片,像这乱世永不消停的底色。

吴用走上城头,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在林冲身后站了许久,终于开口:

“员外,金兵退了五十里。短时间不会再来了。”

林冲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

吴用看着他,看着他疲惫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鬓角——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已经添了许多白发。

他轻叹一声,在武松身边坐下。

三人并肩坐在城头,望着北方。

良久,林冲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吴先生,你跟了我多久了?”

吴用一怔,随即道:“从梁山下来,跟着员外来江南,快三年了。”

林冲点头。

“三年了。这三年里,你替我出过多少主意?算过多少账?熬过多少夜?”

吴用摇头:“属下记不清了。”

林冲转头,看着他。

“先生,你有没有后悔过?”

吴用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从未。”

林冲看着他,看着那双苍老却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涩,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先生,你总是这样。不管多难,都不说后悔。”

吴用摇头:“员外,属下不后悔,是因为属下知道,跟着员外,是做正确的事。正确的事,就算再难,也不该后悔。”

林冲沉默。

正确的事。

什么是正确的事?

守安庆,杀高俅,抗金兵——这些是正确的事吗?

是。

可正确的事,为什么会让那么多人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看不清了。

吴用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

“员外,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吴用看着北方,缓缓道:

“属下年轻时,也曾像员外这样,怀疑过自己。那时候,属下跟着晁天王,在梁山落草。杀过人,放过火,做过许多错事。属下常常想,自己做的这些事,到底对不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晁天王死了,宋江上了山。属下又跟着宋江,替天行道,招安征讨。又死了很多人。属下又想,自己做的这些事,到底对不对?”

林冲听着,没有说话。

吴用转头,看着他:

“再后来,属下跟着员外来了江南。守安庆,杀高俅,抗金兵。又死了很多人。可这一次,属下不再想了。”

林冲一怔:“为什么?”

吴用一字一顿:

“因为属下知道,这一次,是为对的事死的。”

他看着林冲的眼睛:

“员外,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知道自己是为谁死的吗?”

林冲沉默。

吴用继续道:“他们知道。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了守住这片土地,为了保护那些百姓,为了不让金兵的铁蹄踏进江南。他们知道,自己死得值。”

他指着城下那些操练的将士:

“你看他们。他们为什么还在这里?他们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投降?因为他们知道,有人在替他们守着。因为那个人,叫林冲。”

林冲浑身一震。

吴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员外,你不是宋江。你从来没有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出卖过任何一个兄弟。你从来没有为了朝廷的承诺,让兄弟们去送死。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们。他们知道。他们都知道。”

林冲看着他,看着那双苍老却炽热的眼睛,喉头滚动。

武松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哥哥,俺武二,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可俺服你。俺跟着你,从没后悔过。俺的命,早就是你的了。你要俺死,俺就死。你要俺活,俺就活。俺只知道,跟着哥哥,是对的。”

林冲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跟了他最久的人,看着他们眼中的坚定和信任,心中翻涌如潮。

他缓缓站起身,扶起武松,扶起吴用。

他看着他们,看着城下那些操练的将士,看着那面猎猎飘扬的战旗,看着这片他用命守下来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石宝临死前的话:

“林兄弟,这乱世,能活着,就不容易。能活着守住一座城,护住一城百姓,就更不容易。别想太多,做你该做的。”

他想起鲁智深的话:

“洒家有哥哥在,什么都不怕。”

他想起倪云、杜微,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却一直跟着他血战到底的兄弟。

他们都在看着他。

他们都在等着他。

他们都在告诉他——

做你该做的。

林冲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

那里,金兵还在。

那里,兀术还在。

那里,还有无数场血战在等着他。

可他不再迷茫了。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因为有武松在,有吴用在,有那些活着的将士在,有那些死去的人在。

他们都在。

他就不会倒。

他握紧铁枪,一字一顿: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安庆城进入战时状态。金兵若再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武松精神一振,抱拳道:

“得令!”

吴用也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释然。

“员外,你回来了。”

林冲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一直在。”

---

当夜,林冲独自去了鲁智深的墓前。

月光如水,洒在那座新坟上,洒在那块简单的墓碑上。

林冲在墓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酒壶,洒在坟前。

“鲁大师,喝酒。”

酒液渗进泥土,转眼就不见了。

林冲看着那座坟,缓缓开口:

“鲁大师,我今天差点想不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怀疑自己,怀疑咱们做的事到底对不对。我想起宋江,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你们一个个离开我。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究竟是对是错了。”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可后来,吴先生和武松兄弟把我骂醒了。他们告诉我,我不是宋江。我做的是对的事。那些死去的兄弟,知道自己是为谁死的。”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

“鲁大师,你说,他们真的知道吗?”

夜风呜咽,像是回应。

林冲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肯定知道。你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你知道自己守住了采石矶,知道咱们能守住芜湖。你知道,你死得值。”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鲁大师,你放心。我不会再想不通了。我会守住这片土地,守住那些活着的人,守住你们用命换来的东西。”

他看着那座坟,一字一顿:

“等打完了仗,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月光洒在那座坟上,洒在那块墓碑上。

墓碑上,“义士鲁公”四个字,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

翌日,林冲召集众将,重新部署防务。

陈泰、周济、庞万春、方杰、燕青,还有童贯的部将们,齐聚一堂。

林冲站在舆图前,目光如电:

“金兵虽退,但不会善罢甘休。兀术吃了这么大亏,必然恼羞成怒。下一次,他来的只会更多,更猛。”

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

“采石矶、飞虎谷、安庆城,这三处,必须加固。各路人马,按上次的部署,各就各位。侦骑营扩大探查范围,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众人齐声应诺。

林冲看向陈泰:

“陈老将军,睦州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陈泰抱拳:“省着用,能撑三个月。”

林冲点头。

“三个月,够了。三个月后,朝廷的粮草应该能到。”

他又看向燕青:

“燕青,江北的探子,要再多派一些。我要知道金兵的一举一动。”

燕青点头:“属下明白。”

林冲最后看向武松:

“武松兄弟,飞虎军的整训,交给你。三个月内,我要这两万人,变成两万头猛虎。”

武松咧嘴一笑:

“哥哥放心。俺保证,让他们个个都能打。”

林冲点头。

“好。散了吧。”

众人散去。

林冲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望着那些他守过的城池,望着那些他打过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吴用的话:

“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知道自己是为谁死的。”

他们知道。

他们都知道。

他们知道,是为了这片土地,是为了那些百姓,是为了不让金兵的铁蹄踏进江南。

他们死得值。

他也必须,让他们死得值。

他握紧铁枪,转身,大步走出帅府。

门外,阳光正好。

远处,操练声震天。

远处,战旗猎猎。

远处,无数人,正在等着他。

他笑了。

那笑容中,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走吧。

还有仗要打。

还有兄弟要护。

还有土地要守。

还有明天,要等。

大家将自己的性命和信念交付给我,说明我走的路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