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飞雨望着陆长生的眉眼,脑海中忽然闪过三年之约聚会时韩林的话——陆长生曾在青云宗第四关问心台拔得头筹。问心台考的从不是天资根骨,而是求仙的道心,是那份踏破荆棘也要走下去的心境意志。能在问心台登顶的人,怎会真的胸无大志,甘心放弃求仙?
他忽然想通了。
陆长生不过是知晓自己九品灵根,正统仙路难有尽头,便换了一种方式求仙——以娶妻生子为契,将自己的求仙之心延续,寄托于子女后代身上,盼着后代能携灵根踏仙路,圆他未竟的长生之愿。
这般一想,过往的种种皆有了答案。若真是只知沉迷女色、繁衍后代的庸人,怎会刚来陆家便卖掉飞剑,倾尽灵石学那制符之术?怎会在四年半的时间里,从一个任人轻视的赘婿,一步步成为一阶中品符师,迎娶陆家长老的嫡孙女,在陆家站稳脚跟?
这些事,从来都不是一个胸无大志、满脑子女色的人能做到的。
自己的好兄弟,从未放弃求仙,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这条路上步步为营。他尚能如此,自己又怎能轻言放弃,怎甘落于人后?
厉飞雨眼中的颓然尽数散去,那股被磨去的锋芒重新凝聚,眼神愈发坚定,沉声道:“甘心?自然不甘心!”
他抬手按在桌案上,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带着一股重新燃起的炽热:“长生,你说的没错。仙缘难求,我们能得见仙缘,踏入这修仙界,本就已是天大的幸运,又怎可能轻易言弃?普通人求的不过是名利富贵、美人权势,我们求的,可是成仙长生,俯瞰九天的大道,这条路,本就该荆棘丛生,又怎会简单容易?”
“正因为难,才更要拼尽全力去追求,才要有一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人生一梦不过百年,既见仙缘,岂可庸碌走过一世!”
他看向陆长生,眼中翻涌着道心坚定的神采,锐利的火焰在眸中燃烧,字字铿锵:“谢谢你,长生。是我迷了心窍,差点忘了最初的执念。”
“谢我做甚。”陆长生笑着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欣慰,“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还未真正踏入修仙界,便被俗世牵绊磨去棱角,褪去锋芒。这修仙路,本就该一路向前,哪怕道阻且长,也不能回头。”
在这陌生的修仙界,他朋友本就不多,厉飞雨是唯一一个一同从世俗走来,并肩熬过最艰难时光的兄弟,他自是希望厉飞雨能在修仙路上走得更远。
自从搬去青竹谷,两人各忙各的,见面聊天的次数本就少了许多,今日难得敞开心扉,陆长生索性从储物袋中拿出刚从五长老那买来的碧玉竹酒,拍开瓶塞,酒香清冽的竹韵瞬间散开,他给厉飞雨倒了一碗,自己也满上,抬手道:“来,干一碗,祝你往后修炼顺遂,早日突破练气中期,踏碎桎梏!”
“干!”厉飞雨端起碗,与他重重相碰,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温润的灵气,一股热流从腹中蔓延至四肢百骸,心中的郁结尽数消散,只剩对修仙路的坚定。
两人小饮一酌,聊了些修炼与制符的琐事,陆长生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四长老府,将厉飞雨的选择答复于她。
四长老做事素来雷厉风行,得知厉飞雨选了留在陆家修炼后,当即点头应允,次日便让人拟了新的契约,解除了厉飞雨原本二十年生五十个孩子的约定,改作十一年生二十个,同时安排人将厉飞雨的名字报入灵云峰,每月的基础修炼资源也一并落实。
厉飞雨为了能更好地兼顾修炼与生计,也为了攒些灵石购置淬体的材料,在符伯的安排下,选了灵屠户的营生。
灵屠户与世俗屠户相仿,却是专处理妖兽尸体的行当——猎杀而来的妖兽,皮毛、筋骨、精血、妖丹皆是珍贵材料,可自行取材不仅麻烦,还极易破坏材料品相,便需技艺高深的灵屠户来剥皮剔骨、抽髓取丹,按材料品相收取酬劳。陆家有专门的妖兽处理坊,坊中有老手带新人,厉飞雨刀法精湛,又有练气三层的修为,上手极快。
他心中其实更想进入陆家的巡逻狩猎队,亲自猎杀妖兽,既能历练实战,又能直接获取妖兽材料,只是他目前修为尚浅,狩猎队不收,便只能先从灵屠户做起,静待时机。
见厉飞雨彻底从生娃的桎梏中解脱,有了明确的方向,陆长生也彻底放下心来。他目前能帮的,也就到这了,往后的路,终究要靠厉飞雨自己走。
而此时,江国青州与冀州的交界处,那处山势险峻、怪石嶙峋的悬崖谷地,正上演着一幕诡谲至极的景象。
往日里深不见底的血色湖泊,此刻已然干涸,湖底只余下一层暗红的血痂,与四周累累白骨相互映衬,透着刺骨的寒意。谷地中央,那枚薄如蝉翼的血茧依旧悬浮着,血色光芒一明一暗,犹如一颗活的心脏,在灰雾中缓缓跳动,发出诡异的呼吸声。
呼呼的阴风卷着碎石枯枝,呜呜的声响宛若鬼哭狼嚎,沉沉灰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三尺,让这片谷地更显阴森。
就在这时,“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从血茧中传出,犹如巨鼓擂动,震得整个谷地都微微颤动,地上的白骨碎屑簌簌作响。
片刻后,虚空中泛起一阵扭曲的涟漪,两道身影凭空出现,一老一少。
少年身穿一件玄色宽袍,衣袂无风自动,满头乌黑发丝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扎起,面容生得异常英俊,却英俊得带着几分妖异,眉梢眼角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岁月沧桑,周身气息看似温和,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意。
老者佝偻着身子,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看向少年的目光满是敬畏与谄媚,仿佛在仰望一尊无上存在。
“不愧是天魔灵根,竟能这么快融合魔主之血,完成血茧洗礼。”少年望着那枚跳动的血茧,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声音带着异样的亲和力,却让周遭的灰雾都隐隐翻涌起来。
“恭喜老祖,贺喜老祖!得此天纵之资,往后魔途大道,定能更上一层!”老者当即躬身作揖,恭贺的话语带着颤音,不敢有半分不敬。
少年轻笑一声,并未答话,抬手对着血茧轻轻一点。
一道微不可查的血色流光从他指尖射出,落在血茧之上。刹那间,那枚坚不可摧的血茧开始寸寸崩裂,化作点点猩红的荧光,在灰雾中飘散,被包裹在其中的男子,缓缓显露出来。
男子看着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儒雅俊朗,皮肤白皙细腻,宛若上好的羊脂玉,可眉心处那道半月般的血色莲花印记若隐若现,却让他平添了一股说不出的妖邪。
他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眸子并非常人的黑白分明,而是泛着阴暗深沉的血光,宛若凝结的血潭,摄人心魄。
“我这是在哪?”曲长歌如梦初醒般,声音带着几分迷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只余下最后一段记忆——进京赶考的路上遇到山贼,拼力反抗后,被逼得跳下了悬崖。
可下一刻,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瞳孔骤缩,满是惊骇。
他的手掌依旧白皙,却变得异常修长,指甲尖锐锋利,泛着猩红的妖异光芒,轻轻一握,便有一股强横的力量在掌心涌动,让他心惊肉跳。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抬眼看向四周,入目皆是累累白骨,阴风卷着灰雾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腐朽味钻入鼻腔,让他胃中翻涌,又是被吓了一跳,身躯不由得微微颤抖。
不等他从惊骇中回过神,那名妖异少年便缓步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出声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弟子了。”
话音落下,少年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曲长歌与老者,三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谷地之中,只余下满地白骨与飘散的血色荧光,在阴风中静静沉浮。
江国青州,舟山府。
一处荒凉破败的院落前,空间扭曲,曲长歌三人的身影凭空出现。
院落的围墙早已坍塌了大半,院内杂草丛生,半人多高,墙角结满了蛛网,房门歪斜,窗棂破损,显然已经许久未曾有人居住,透着一股萧瑟与荒凉。
“这是我家?”曲长歌看着眼前的院落,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他一眼便认出,这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可记忆中温馨整洁的家,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快步冲进院中,在里面快速转了一圈,破败的堂屋,落满灰尘的桌椅,还有他曾经的书房,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却又满是荒芜。他又跑到大门口,看着门楣上依稀可见的“曲府”二字,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爹娘好好的,怎么会搬家?哪怕搬家,也不可能将这房子直接废弃……”曲长歌低声自语,话音未落,一股剧烈的绞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宛若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身躯不由得剧烈颤抖起来。
他那双暗红的眼眸,瞬间泛起浓郁的猩红光芒,宛若欲干未干的鲜血,透着一股嗜血的疯狂。
他强忍着心中的绞痛与悸动,跌跌撞撞地跑出院落,冲到大街上,抓住一个路过的行人,急切地问道:“敢问兄台,城中曲家,出了什么事?为何曲府会变成这般模样?”
那行人抬头看到曲长歌那双猩红如血的眼眸,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像是见了恶鬼一般,吓得尖叫一声,拼命挣脱他的手,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曲长歌不死心,又接连询问了几个行人,可所有人看到他的眼睛,皆是脸色骤变,吓得四散而逃,偌大的街道,竟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站在原地,身影显得无比孤寂。
终于,街边一个摆着小摊的小贩,被他堵在了摊位后,小贩吓得缩在角落,颤颤巍巍地看着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曲长歌压下心中的戾气,声音带着几分哀求与急切:“老伯,我只求你告诉我,曲家到底怎么了?我的爹娘,他们在哪?”
小贩看着他那双猩红却带着急切的眼眸,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张开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曲……曲家早就没了……半年前,一夜之间,满门被灭,一个活口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