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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那把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把大半个漠南的天都熏出了个黑窟窿。

但这黑窟窿底下,人心却是热的,热得发烫。

林丹汗死了,压在大家伙儿头顶上的那座大山塌了。虽然空气里还飘着尸臭味和焦糊味,但那些部落首领们的鼻子里,闻到的却全是银子和权利的香味。

三天后,白城废墟旁。

明军已经清理出了一大块空地。几百张从宣化运来的八仙桌拼在一起,铺上了大红的丝绸桌布(这原本是京城喜丧才用的排场,现在搬到草原上来了)。

卢象升坐在正中间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他身后,三千忠勇卫荷枪实弹,枪口虽然朝下,但那股子还没散尽的杀气,让在场的每一个蒙古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都来了?”卢象升放下茶壶,眼皮子都没抬。

“回督臣的话,漠南三十六部的头人,只要还是活着的,都齐了。”通译毕恭毕敬地回答,腰弯得像只虾米。

确实都齐了。

苏尼特部、察哈尔部残余、敖汉部、奈曼部……那一顶顶各式各样的皮帽子,现在都摘下来捧在手里,露出一颗颗光亮的脑门(或者是金钱鼠尾),那是臣服的姿态。

“那就开始吧。”

卢象升没搞什么繁文缛节,直接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下面那几十个头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这次叫大伙儿来,是万岁爷的意思。林丹汗那种不懂规矩的人,死了也就死了。但你们还得活,还得过日子。”

卢象升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以前,你们管这叫部落,管那领头的叫汗。今儿个起,这规矩得改改。”

他一挥手,几个亲兵抬着一张巨大的地图走了出来,哗啦一声展开。

那是一张全新的漠南地图。上面没有了以前那些模糊不清的草场界线,而是被一道道红线切成了一块块整齐的方块。

“从今天起,漠南不设藩王,不封大汗。”

卢象升用马鞭指了指地图正中间那个标着红圈的地方——呼和浩特(归化城)。

“万岁爷朱笔御批,设归化省!治所就在这归化城。”

归化省?

底下的头人们跪在地上,互相用眼神交流着。这是个啥玩意儿?没听说过啊。以前不都是要么封个王,要么给个都督吗?这省是个几品?

卢象升看出了他们的疑惑。

“这省,跟大明的山东、山西一样,是朝廷的亲儿子。而你们,”他的鞭子在跪在前排的几个人头上虚点了几下,“就是这省里的官。”

“以前你们为了抢那几块草皮,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图个啥?不就图口吃的吗?”

“现在朝廷给你们画好了道道。这地图上的方块,叫旗。一个部落一个旗。这旗长(旗主),就是你们。”

“旗长受朝廷册封,正四品武官待遇,世袭罔替!只要你不造反,这块地,这旗里的人,子子孙孙都是你家的!”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底下的头人们呼吸都急促了。

正四品?世袭?

这可是铁饭碗啊!以前当部落首领,那也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林丹汗一来要征粮,明军一来要扫荡,后金一来要抓壮丁。现在好了,有了这张委任状,只要抱紧大明的大腿,那就稳如泰山!

“督师爷!”

又是那个苏尼特部的巴图鲁(现在改名叫巴图了,为了避讳),他胆子最大,第一个磕头,“那……那要是以后别的部落来抢俺们的旗咋整?”

这是这帮人最担心的问题。不打架还是草原人吗?

卢象升笑了,笑得有点冷。

“抢?谁敢?”

“归化城里,朝廷会派驻一位驻蒙大臣,带兵两万常驻。谁要是敢跨过这红线去抢别人的地盘,那就是造反!驻蒙大军就会去帮你讲道理。”

“而且,”卢象升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以后也不用抢了。”

“朝廷决定,在这三十六个旗里,全开互市。每个旗设一个收购站。你们只管让下头人养羊、剪毛。这羊毛,有多少朝廷要多少!保底价,一斤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钱银子一斤?

不,看督师的意思,好像是两倍于现在的行市!

“嘶。”

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这哪是做买卖,这是大明皇帝在撒钱啊!

“不但如此,”卢象升接着抛出重磅炸弹,“只要是这旗里的人,每年若是遭了白灾(雪灾),朝廷给救济粮。若是病了,归化城有惠民药局。若是孩子想读书,还有蒙古学堂,教汉话,也能考大明的科举。”

这一下,彻底炸锅了。

如果说刚才那个旗长是为了满足贵族的权力欲,那这后面的几条,就是收买整个草原民心的绝户计。

连普通牧民都能有饭吃、有书读?那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打仗?

“大明皇帝……这是活菩萨啊!”

一个年老的头人,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直接朝着京城的方向五体投地,“俺们以前那是瞎了眼,跟着林丹汗那个杀千刀的。以后俺这条老命,就是万岁爷的了!”

“万岁!万岁!”

草原人的情绪总是来得快。一时间,喊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比刚才那阵势还要大。

但这糖吃完了,该立的规矩也得立。

卢象升等他们喊够了,摆了摆手,示意安静。

“好处都给你们了。但也得有个章法。”

“第一,各旗必须接受朝廷派来的流官。这流官不管你们家务事,只负责管账、教书、判案子。你们这旗长管打仗管生产,流官管钱粮管教化。谁要是敢欺负流官,那就是打朝廷的脸。”

这是掺沙子。头人们心里明镜似的,但看着那白花花的委任状,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有人帮着管账还不好?反正只要不动我的权就行。

“第二,”卢象升眼神一凛,“所有的刀枪弓箭,除了留给牧民防身打狼的,其余的战阵军械,全部上缴。以后打仗的事,有忠勇卫和驻蒙大军,用不着你们操心。”

这才是核心。缴械。

若是林丹汗说这话,这帮人肯定当场反了。

但现在,卢象升说这话,底下静悄悄的。

巴图第一个站起来,把腰上那把祖传的金鞘弯刀解下来,双手捧过头顶。

“督师爷,俺这刀早就卷刃了,留着也没用。既然朝廷护着俺们,俺还要这铁片子干啥?这就交了!回头俺让全旗的人把弓箭都送来,换两口铁锅回去煮羊肉不香吗?”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也纷纷解刀。

稀里哗啦,那大红桌子上不一会儿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

卢象升看着这座刀山,心里松了口气。

成了。

只要这一代人人手里没了刀,下一代人再想拿起刀来,那就难了。等他们习惯了剪羊毛换钱,习惯了孩子去学堂读圣贤书,这草原上的狼性,也就慢慢变成了羊性。

这不是坏事。对大明这个农耕帝国来说,最好的邻居就是一群会做生意的牧场主,而不是一群嗷嗷叫的骑兵。

“好!都痛快!”

卢象升当场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委任状上填上了巴图的名字。

“苏尼特旗旗长,巴图。接印!”

一方从宣化连夜刻好的铜印,沉甸甸地落在了巴图手里。

这不仅是个权力,更是个信号:跟着大明走,有肉吃。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白城废墟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办公现场。

卢象升这个兵部尚书,干起了吏部的活儿。一个个谈话,一个个分地盘,一个个发印信。

而在外围,随军来的晋商也没闲着。他们早就把带来的几百车物资,什么砖茶、盐巴、铁锅、花布,摆成了一条长龙。

刚拿到预付工资(安家费)的头人们,转手就在这儿开始疯狂扫货。

“这镜子给我来十面!我要送给各家的婆娘!”

“这酒,有多少要多少!今晚要庆祝!”

那一双双原本握刀杀气腾腾的手,现在都在忙着数钱、摸布料。空气里不再是硝烟味,而是充满了讨价还价的市侩气。

忠勇卫的士兵们(有些就是这各部的逃兵)看着这一切,表情复杂。

一个忠勇卫的百户,看着自己以前的部落头人正在那儿抱着一坛子酒傻乐,忍不住啐了一口:“这帮怂货。早知道当顺民这么舒服,老子当年跑什么?”

旁边周遇吉听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别不服气。这就是国运。大明现在气数正旺,谁跟着谁沾光。你要是还想回去放羊,我现在就能放你回去,还能当个副旗长。”

那百户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别!侯爷您可别害我。放羊哪有跟着您杀鞑子、拿双倍军饷痛快?再说了,俺现在是官军,是有身份的人。回去跟这帮土包子混?跌份!”

这就是人心。

卢象升在这边分封,看似是把权力下放了,实则是把草原的组织结构彻底打碎重组。

之前的部落是对立的、封闭的。现在的旗,是开放的、依附于大明经济体系的。

那些流官(大多是这次恩科没考上的读书人,或者江南被抄家的文人)将带着大明的律法和文化,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旗里。

十年,最多二十年。

这些人的后代,嘴里说汉话,身上穿棉布,手里拿账本。到时候,他们就是大明的新蒙古人。

而归化城,这座即将拔地而起的省会,将成为大明控制北疆的一颗定海神针。

“督臣。”

黄昏时分,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周遇吉走到累得直揉腰的卢象升身边。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万岁爷对这边的安排很满意。还说,那个林丹汗的人头,让咱们别急着腌。最好能让这些新上任的旗长们,每人去啐一口,再送走。”

卢象升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万岁爷这是杀人还要诛心啊。行,这主意好。让这帮人交个投名状,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那些还在狂欢的蒙古人。

太阳落下去了。

但这草原上的天,才刚刚亮起来。这一天,从白城的大火开始,以这一场盛大的分赃大会结束。它标志着困扰中原王朝数千年的胡患问题,终于在大明手里,换了一种全新的解法。

不再是简单的长城防守,也不再是劳民伤财的远征扫荡。

而是,融合。

用银子,用文化,用制度,把这片草原,彻底融进大明的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