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寝殿。
殿门紧闭,廊下侍立的宦官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高力士守在殿门口,手里的拂尘已经换了不知多少回姿势。
远远望见武惠妃的轿辇从甬道那头过来,赶紧小跑着迎上去。
“娘娘,您可算来了。”
高力士压低声音,“圣人这三日几乎粒米未进。
昨夜奴婢壮着胆子进去送骨汤,圣人坐在窗前的榻上,对着窗外那棵老树发呆。
那棵树……是当年冯太师亲手种的。”
武惠妃推开了殿门。
寝殿里很暗,窗幔都拉着,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惨淡的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久不通风的闷浊气息。
李隆基坐在窗前的榻上,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素色的带子随便束着。
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
他面前的矮几上搁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骨汤,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
武惠妃走到他身边,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的榻沿上坐了下来。
李隆基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
“开元二年,”李隆基说,“朕刚扳倒太平公主,朝中人心惶惶。
朕整夜整夜睡不着,生怕一闭眼就有人杀进宫来。
那老登有一天进宫来找朕议事,看见朕眼圈发黑,什么都没说,转头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一棵树苗进了宫,就种在这个位置。”
武惠妃静静地看着他。
“朕问他种树做什么。
他说,槐树长得快,过两年就能遮阴。
到时候你睡不着,就看看这棵树。
树都活得好好好的,你这皇帝还能比一棵树更不经事?
朕当时气得想踹他,可他那张脸上那种‘我懒得跟你废话’的表情,朕踹不下去。
他种这棵树的时候,朕二十一岁。
如今朕四十六了,树还在,人没了。”
武惠妃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那两扇紧闭的窗扉。
“圣人,冯太师走了,您难过,妾身明白。
可您把自己关在这寝殿里三天不吃不喝,冯太师能活过来吗?”
李隆基没有答话。
“他活不过来。”武惠妃替他答了,“他要是能活过来,不用您绝食,妾身第一个去撬他的棺材板。
可撬了棺材板,他也不会活过来。
这世上没有起死回生的药,圣人比妾身更清楚。”
“那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李隆基猛地抬起头来,眼眶泛红,“他欠朕一个交代!
他欠朕太多东西了!
朕还没跟他算完账,他怎么敢死?他怎么敢!”
“圣人……”
“你知道吗?就在昨日,朕让人挖开他的坟。
里边的尸体跟那老登无二质……换句话说,他是被朕给气死的……”
武惠妃浑身一震,“圣人,您……您把冯太师的坟挖了?”
李隆基没有看她,只是靠在榻背上,“朕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可他真死了……他真死了!”
“砰!”李隆基力竭昏倒。
“圣人!”武惠妃上前,“高公公!来人!太医!”
——
洛阳。会节坊。
冯仁的茶庄开了半个多月,生意不温不火。
不是茶叶不好。
郑安进的那批信阳毛尖是今年新茶,芽头肥壮,白毫密布。
泡出来汤色碧绿,回甘悠长。
可会节坊里几十家茶庄,哪家的茶都不差。
常记茶庄的门脸又开在窄巷子里,若不是老主顾,根本找不着门。
郑安有些发愁,每天蹲在门口望眼欲穿。
冯仁倒是不急,每天早上泡一壶茶,坐在柜台后面。
偶尔提笔在纸上面圈圈画画。
他脸上的肿已经全消了,露出那张年轻俊秀的脸。
“想不到东家的竟然如此年轻。”郑安夸赞道。
“郑掌柜。”冯仁头也不抬,“三月初那笔碧螺春的进价,比去年涨了两成。
是苏州那边的行情变了,还是换了供货的茶农?”
郑安愣了一下,赶紧从柜子里翻出去年的进货底档,对照着看了一遍。
“回东家,是换了供货商。
去年那家茶农遭了虫害,今年的茶没供上。
新换的这家是吴县的大户,茶叶成色比去年的好,就是价钱硬了些。
老朽想着,常记卖的是中上等的茶,成色差了砸招牌,便做主换了这家。”
“换得好。”冯仁把账本合上,推到郑安面前。
“不过进价涨了两成,柜上的零售价只涨了一成。
这一成的差价,是你从哪儿省出来的?”
郑安又是一愣,随即笑了:“东家好眼力。
老朽把码头仓库的租金压了压。
原先那间仓库靠码头太近,船来船往的,潮气重。
老朽换了一间离码头远些的,虽然搬运麻烦了些。
但租金便宜了三成,也干燥,茶叶不容易受潮。
两相抵过,差价就出来了。”
冯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长安的安静是绷着的。
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高耸,一百零八坊各安其位,坊门一关,便是井井有条的肃穆。
可那种肃穆底下藏着的是权谋、是算计、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互相打量。
他在长安待了近百年,闭着眼都能闻出空气里的味道。
那是一种权力发酵的味道,混着檀香、墨汁、铁锈和血。
洛阳不一样。
洛阳的安静是松快的。
街边的茶肆里坐着的不是摇着折扇议论朝政的读书人。
而是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刚从码头下工的苦力、抱着孩子出来晒太阳的妇人。
他们聊的不是时政,是粮价涨了没、码头上新来了哪家的货船、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偶尔有几个穿长衫的商贾模样的人路过,行色匆匆。
手里攥着货单,嘴里念叨的不是“圣人”和“政事堂”,而是“运费”和“交割日期”。
是夜。
袁天罡偷偷摸摸翻进院子。
冯仁说:“哟,这不是不良帅嘛,咋还有空光临寒舍了。”
袁天罡有些不悦:“你小子,再这样阴阳怪气,小心老子抽你!”
冯仁撇撇嘴:“要是过去,我也许打不过你,但是现在可不一定。”
袁天罡上下打量了冯仁两眼,忽然嘿嘿笑了。
“要比比?”
“比就比,谁怕谁?”
两人摆开架势,不到半刻钟,袁天罡就坐在冯仁背上。
“咋样?小子,服不服?”
“袁老道!你他妈使诈!方才那一手明明是借了我的力,不算真本事!”
“借力打力,你当年没学好,怪谁?”
“滚下去!”
袁天罡起身:“小子,你方才说‘现在可不一定’,贫道还以为你这半年偷偷练了什么绝世神功。
结果就这?
内力涨了三成,招式还是那套老玩意儿。
你这三成内力,搁在江湖上能横着走,搁在贫道面前,也就是从一巴掌拍飞变成两巴掌的区别。”
“放屁!要不是我刚诈完尸,龟息散的副作用还没过,浑身筋骨都在疼,你能这么容易赢我?”
“哦,龟息散的副作用。
上回你说脸肿是因为龟息散,上上回你说腿软是因为龟息散,上上上回你说肚子疼也是因为龟息散。
冯小子,你这龟息散的副作用,怕是得等到你入土为安那天才能消停。”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石桌上。
袁天罡看着冯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小子跟一百多年前那个的少年重叠了一瞬,又很快分开了。
那时候的少年锋芒毕露,眼睛里烧着火,看谁都不服气。
如今火还在,只是被埋进了更深的地方。
“行了,说正事。”
袁天罡把松子壳从石桌上扫进簸箕里,“你让贫道接管不良帅,贫道接了。
可你得给贫道交个底。你在这洛阳城里当你的茶庄掌柜,是真打算就此隐退,还是另有打算?”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沉默了好一会儿。
“长安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李隆基罢朝三日,不吃不喝,武惠妃去劝了一回,人是劝出来了,可精气神大不如前。
张九龄和裴耀卿顶着政事堂,大事小事都得他们拿主意,忙得脚不沾地。
你那两个徒孙。
一个在刑部一个在金吾卫,每天除了办差就是往太师府跑,看看你闺女需不需要帮忙。”
“冯玥呢?”
“你闺女比你沉得住气。”袁天罡又灌了一口茶,“她在灵堂里跪了一夜,谁拉都不起来。
可第二天一早,她就换了一身素衣,该吃饭吃饭,该吃药吃药,该管冯宁管冯宁。
裴慕青哭得比她还凶,她反倒去劝人家。
你那孙女冯宁倒是真伤心,哭了好几场,不过被冯玥训了两句就老实了。”
冯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壶上的裂纹。
那条裂纹是贞观年间的老物件了,壶嘴磕过一次,他用鱼胶粘好了,用到现在。
“那丫头,明知道是演的,没想到她竟然没走出来。”
“你还别说,那丫头进步挺快,天罡绝练得都能跟老夫过几招。”
袁天罡凑上前:“你小子给我透个底,是不是给你孙女输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