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不义开始的事情,必须用罪恶使它巩固。”
—— 威廉·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三幕,第二场
“群体永远徘徊在无意识的边缘,随时接受一切暗示的指挥。”
—— 古斯塔夫·勒庞,《乌合之众》
“我杀死的不是一个人,我杀死的是一个原则!我杀死了原则,但我自己并没有跨越过去……”
——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
序幕:他们带走了剧本
(次年四月,苏格兰高地,麦克劳德城堡废墟)
护林员伊恩·麦克唐纳(Ian mcdonald)通常不喜欢这个时辰进入森林深处。解冻季的泥泞让每一步都嘎吱作响,空气中还残留着冬季的凛冽,与新生苔藓的潮湿气味混在一起。他是追踪一头离群母鹿的足迹来到这片古堡废墟的。城堡本身只剩几堵爬满常春藤的砂岩断壁,和一个没了屋顶、地板塌了大半的大厅,当地人出于某种阴郁的幽默感,称之为“麦克白城堡”。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帐篷。
它们还在那里,这本身就很奇怪。是去年秋天那伙拍电影的人留下的?他想起来,大约一年前,有个自称制片人的亚裔女人(文珊, wenshan)来办过许可,说是一个小剧组,搞点实验艺术,几天就撤。他当时觉得这帮城里人疯了,这地方除了石头、风声和乌鸦,什么都没有。
可他们没撤走。
帐篷不是被风雨撕碎的破布。它们整齐地立着,门帘紧闭,帆布在高原的风中微微鼓动,发出单调的拍打声。太整齐了。一种过分的整洁,在荒野中显得格外突兀。没有散落的垃圾,没有熄灭的营火,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伊恩用对讲机呼叫了上级。两小时后,警车碾过泥泞的小路,停在了废墟边缘。
洛哈伯警局的亚历克斯·麦克莱恩警长(Alex mcclean)第一个踏入营地。他是个务实的人,高地上更多是醉酒闹事和偷猎,而非神秘事件。但眼前的情景让他眉头紧锁。八个小型帐篷,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中间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金属支架和反光板。一切都……静止了。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帆布的声响。
“有人吗?”麦克莱恩喊道。只有回声。
警员们开始谨慎地检查帐篷。睡袋整齐地卷着,或是铺开,仿佛主人刚刚起身。个人物品——衣服、洗漱包、书本——都放在该放的地方。一部手机在一张折叠椅上,屏幕早已黯淡。一个保温杯里还有小半杯可疑的黑色液体,已经长满了霉。最令人不安的是,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匆忙离去的迹象,就像所有人只是……在某个瞬间蒸发了。
“头儿,过来看看这个。”年轻警员卡勒姆(callum)站在最大的那顶帐篷——显然是导演或指挥中心——门口。
里面是另一种“整洁”。一张折叠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泛黄起皱的古老书册,纸张边缘焦黄。旁边是几份打印的剧本,标题是《麦克白:一次沉浸(macbeth: A Submersion)》。剧本页边写满了狂乱的笔记。桌角,八台专业摄像机和手持dV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它们都蒙着一层薄灰。
“拍电影的,”麦克莱恩嘟囔道,拿起那本古书。手感沉重,充满旧纸张和霉味。他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娟秀但略显潦草的斜体英文,墨迹陈旧。句子片段跃入眼帘:“……他夜夜徘徊,与墙壁说话……血迹洗不掉,夫人,永远洗不掉……森林在低语,它们动了……”他啪地合上书,像被烫到一样。这玩意儿感觉不对劲。
“找到任何身份证件、钱包了吗?”他问。
“没有,长官,”卡勒姆回答,“帐篷里都没有。但个人物品都在。就好像……他们没打算走远,或者,带不走这些。”
搜索范围扩大。在废墟主厅坍塌的壁炉旁,他们发现一堆戏服——厚重的锦缎袍子、锁子甲道具、一顶歪斜的王冠。它们被随意堆放着,不像精心保管的道具,倒像被匆匆蜕下的皮。不远处,森林边缘的潮湿苔藓上,三颗光滑的黑色石子排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石子黑得异常,仿佛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警员试图捡起一颗,随即又放下。“凉的,”他说,“冰一样。”
麦克莱恩警长感到了熟悉的头痛,那是面对无法归类事件时的征兆。失踪案?但物品太过整齐。集体撤离?为何留下所有贵重设备和私人物品?恶作剧?成本太高,而且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纯粹的“空无”感,不像假装。
“把所有东西装箱带回局里,”他下令,“尤其是那些摄像机和那本书。通知失踪人口组,查去年秋季的相关报告和许可文件。”
一周后,在因弗内斯警局证物室,技术员凯莉·肖(Kelly Shaw)面对着那八台摄像设备,表情像是吃了柠檬。型号混杂,存储卡品牌不一,有几台甚至还在用老式迷你dV带。她花了三天时间,才勉强导出所有可读的影像和音频文件。
大部分内容都符合预期:排练片段、导演说戏、演员走位、风景空镜。但所有文件都在同一个日期前后戛然而止——去年十月十七日。最后几天的素材变得稀少、零碎,镜头晃动剧烈,充斥着大量无意义的黑暗和喘息声。
然后,她发现了那台损坏最严重的索尼手持dV。外壳有严重的磕碰和刮擦痕迹,似乎从高处跌落。存储卡部分损毁,数据恢复软件在破损扇区里艰难地挖掘。
最终,拼凑出的最后一段可读视频文件只有十七秒。前十四秒是剧烈晃动的、绿油油的夜视画面,似乎是在一个低矮的石砌空间(地窖?),画面边缘有模糊的、像是人腿的东西在移动。接着是奔跑的喘息,碰撞,然后画面猛地撞向地面,镜头对准了粗糙的石板。音频里是嘶嘶的电流声和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吟诵?分不清是英语还是盖尔语。
接着,在最后三秒,一切杂音似乎骤然退去,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阿洛, Low)极度贴近麦克风,因为恐惧和急促而扭曲变调,但每一个词都异常清晰,像用尽最后力气刻在录音带上:
“……森林在动,他在念台词,那不是肖恩(Sean)……那不是……”
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响亮的、金属和塑料碎裂的噪音,然后便是永无止境的静默。
凯莉盯着频谱图上那个突兀的断点,后背爬上一丝凉意。她反复播放了那最后三秒。“森林在动”——这地方确实被森林环绕。“他在念台词”——拍戏嘛,可以理解。“那不是肖恩”——这句话让她停了下来。肖恩应该是导演,那个核心人物。为什么“不是”他?是说他扮演的角色不是他本人了,还是说……说话的人,已经不是肖恩了?
她将这段音频单独标记,连同从其他设备里梳理出的、最后几天那些充满不安对话、突然中断的录音、以及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拍摄的诡异静止镜头,一并打包,发送给了负责此案的检察官,并抄送了麦克莱恩警长。
一个月后,尽管警方尽力搜寻,高地、湖泊、森林,甚至动用了直升机,那八个人的踪迹——肖恩、文珊、阿洛,以及根据物品和文件确定的其他五人:健(Ken)、阿彬(bing)、小美(may)、小鹿(moose)、小月(Luna)——依旧如同被荒野吞噬,没有留下丝毫线索。没有银行卡记录,没有交通信息,没有目击报告。他们消失了,连同他们本应存在的意图和目的地一起。
地方报纸用了一个小版面报道了这起“剧组集体失踪悬案”,提到了“沉浸式艺术项目”和“可能的极端天气意外或集体精神状态问题”,并谨慎地引用了警方“调查仍在进行中,不排除任何可能性”的说法。文章很快被更吸引眼球的新闻淹没。
只有麦克莱恩警长偶尔还会想起那过分整洁的帐篷,那本令人不安的古老日记,以及技术员报告中强调的那句清晰得可怕的遗言。他在结案报告的备注栏里,用红笔轻轻划了一行字:
“证物状态异常:个人物品齐全,价值设备未取,现场无暴力痕迹。动机不明。”
而那份最终提交的、带有大量“可能”、“或许”、“无法证实”词汇的官方报告,被归入了“悬置”档案柜。报告的附件列表里,有一行小字:“证物编号 08-c:手持摄像机一台,物理损坏。音频文件片段恢复,内容存疑,建议与‘集体癔症’或‘情境性应激障碍’可能性并案考量。”
没有人知道那本“侍女日记”的后半部分写了什么,因为它在证物链中“意外受损”,字迹在后续检查中变得难以辨认。也没有人深究那三颗冰凉的黑石子的矿物成分,报告只写了“普通河卵石,来源未知”。
森林重新包裹了废墟,苔藓和常春藤缓慢地覆盖人类短暂的痕迹。风继续吹过空荡的帐篷骨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一切似乎都已平息,只剩下一段三秒的音频,幽灵般徘徊在官方记录和少数知情者的记忆边缘,低诉着一个无法被归档、也无法被真正遗忘的问题:
那八个人,在那十天里,究竟遭遇了什么?
(序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