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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刚过,河里的冰就化尽了,杨柳冒出嫩黄的芽。

北京城忙着准备一件大事。皇上要南巡。

这是康熙登基以来第一次南巡。旨意是正月里下的,说三月启程,巡视河工,观风问俗。从北京到江南,沿途州府早几个月就开始准备了:修桥铺路,整治街容,安排接驾的仪程。

摹形司里,气氛也有些不同。二月中旬开始,各地送来的文书明显多了,不光是关于“朱三太子”的,还有各种地方舆情、士林动向、官员表现。吴良让张砚帮着整理,按省份、人物分门别类。

“这些都看?”张砚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卷宗。

“都看。”吴良抽出一份,“南巡不只是皇上看百姓,也是朝廷看地方。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防,哪些事要查,都得心里有数。”

张砚翻开最上面一份,是江宁织造曹寅的密报。曹家是皇上亲信,在江南经营多年。密报里详细列了南京、苏州、扬州等地有名望的士绅、遗民、在野官员,每个人的家世、交游、诗文倾向,甚至平时爱去哪些茶馆、与什么人来往,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都要盯着?”张砚问。

“不一定。”吴良说,“但得知道他们是哪些人。南巡路上,皇上可能会召见地方士子,问话,考学问。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有被叫去的。得提前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

吴良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吩咐:“把这些人的名单抄一份,单独立册。重点标出那些家里有前明渊源的,或者诗文里常怀故国之思的。”

张砚明白了。南巡是怀柔,也是试探。皇上要看看,经过四十多年,江南这片曾经最抵触大清的腹地,如今到底人心如何。

二月底,吴良把张砚叫到跟前。

“收拾东西,你也去。”

张砚一愣:“去哪儿?”

“南巡。”吴良正整理一个藤编书箱,里头装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厚厚的册子,“路上需要人记录。你,我,再加两个人,扮作随行书吏。明天出发。”

“那摹形司这边……”

“周伯留下看着。”吴良合上书箱,“记住,路上少说话,多看多记。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也尽量别看。”

第二天天没亮,张砚就背着行李到了前院。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吴良已经在第一辆车旁等着。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常在后院打杂的李顺,一个是面生的中年人,姓赵,看着沉稳,话不多。

四人上了车,马车驶出摹形司,汇入南巡庞大的队伍里。

皇上的御驾三月十二从北京出发。队伍浩浩荡荡,前有銮仪卫开道,后有侍卫、官员、太监、杂役,连绵好几里。张砚他们的马车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不显眼,但也能看见前头的旌旗仪仗。

头几天走官道,经涿州、保定、真定。每到一处,地方官员跪迎,百姓围观,夜里驻跸行宫。吴良很少下车,大多时间在车里看文书。张砚则被要求每天写行程日志,记下沿途见闻,特别是地方官接待的细节、百姓的反应、有无异常。

异常确实有。在保定府,皇上召见当地士绅,有个老秀才献了一幅自己画的《河清海晏图》,画工一般,但题诗里有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事后吴良让张砚把这首诗抄下来,在旁边批注:“借古讽今,心存怨望。”

“这也要记?”张砚问。

“记。”吴良说,“现在不发作,不代表以后不发作。记下来,是个由头。”

三月廿二,队伍进入山东境。在济南府停留三日,皇上登泰山,祭孔庙,视察黄河堤防。张砚跟着吴良在城里转了转,听茶馆里人议论。

议论最多的是黄河。这几年山东段常闹水患,朝廷拨了款修堤,但地方官层层克扣,到民工手里没几个钱,堤修得不牢靠。去年秋天又决了口,淹了好几个县。

“这些话,也要记?”张砚问。

吴良点头:“记。但要分开记——哪些是实情,哪些是牢骚,哪些是别有用心的人散布的,得分清楚。”

张砚开始明白,这一趟南巡,不只是皇上看地方,也是他们这些藏在暗处的人,在给整个江南摸脉。摸人心的脉,摸隐忧的脉,摸那些可能酿成大患的暗疮。

四月初,队伍渡过黄河,进入江苏。气候明显湿润起来,路两旁水田纵横,秧苗青青。四月十二,御驾抵达江宁府,也就是南京。

南京是前明旧都,意义特殊。皇上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最长,预定要十日。驻跸的地方是江宁织造府,曹寅早把府邸腾出来,布置妥当。

张砚他们被安排住在织造府后街的一处小院,离主府隔着一道墙,安静,不惹眼。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吴良就带着他们出门。

不是去名胜古迹,是走街串巷。去夫子庙附近的茶馆,去秦淮河边的酒肆,去乌衣巷、桃叶渡这些有典故的地方。吴良很少说话,多是听。听茶客闲聊,听书生论诗,听小贩吆喝。

张砚负责记。他买了个小册子,巴掌大,藏在袖子里,听到觉得有用的,就假装咳嗽,背过身去速记几个字。

四月十五,皇上在江宁府学召见江南士子。这事早传开了,那天府学外人头攒动,都想看看当今圣上是什么模样,听听他会问什么话。

吴良也带着张砚去了,不过没挤在前头,而是站在远处一个茶楼的二楼,窗户正对着府学大门。从这儿能看到士子们排队进去,也能隐约听见里头的动静,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听见皇上问话的声音,平和,清朗;也能听见士子们答话,有的从容,有的紧张。

召见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结束后,士子们陆续出来,有的面带喜色,有的若有所思,还有的神色凝重。吴良一直站在窗前看,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转身下楼。

“走,去个地方。”

他领着张砚穿街过巷,最后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有座小院,门虚掩着。吴良推门进去,院里没人,正房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正在喝茶。看见吴良,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吴先生。”

吴良还礼,示意张砚在门外等着,自己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张砚站在廊下,能听见里头的对话。

“今日府学召见,秦兄可去了?”吴良问。

“去了。”文士声音温和,“蒙皇上垂问,问了《尚书》里‘民惟邦本’几句的释义。”

“秦兄如何答的?”

“按朱子注疏答的,不敢妄议。”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多是诗文学问上的事。听起来,这文士是当地一个颇有声望的塾师,弟子不少,但自己屡试不第,如今以教书为生。

约莫一刻钟后,吴良出来,递给文士一个小布袋。文士接过,掂了掂,没打开,只躬身道谢。

离开小院,张砚忍不住问:“这人是谁?”

“秦望之,本地秀才,教书的。”吴良说,“他有个弟弟,在福建水师当个小官。去年因亏空粮饷被参,本来要革职查办的,曹寅说了句话,保下来了。”

张砚明白了。这是交易。吴良通过曹寅的关系,保了秦望之弟弟的官职;秦望之则为摹形司提供当地士林的动向,谁对朝廷不满,谁私下串联,谁可能借南巡之机生事。

“像他这样的人,南京还有几个?”张砚问。

“五六个吧。”吴良说,“各地都有。有些是图利,有些是怕事,有些是……真有把柄在我们手里。”

张砚想起那些源源不断的密报。原来不只是曹寅这样的皇商在提供,还有这些散布在民间的眼线。

四月十八,发生了一件让张砚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吴良让他去城南一家书局买几本新出的时文选。书局在秦淮河附近,张砚买完书出来,顺着河沿往回走。正是春日午后,阳光暖和,河边柳树垂丝,游人如织。

走到文德桥附近,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站在桥头,凭栏看水,穿着靛青长衫,身形瘦高,背微微有些驼。张砚心里咯噔一下。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离得近了,看清那人的侧脸——四十出头,长方脸,蓄着短须,鼻梁挺直。不会错,是周子安。

周子安是张砚在绍兴时的同窗。两人同一年进县学,住同一间斋舍,一起读书,一起应试。后来张砚家道中落,去衙门做了书吏;周子安则继续苦读,考了两次乡试都没中,后来听说去了南京,投奔一个远亲,再往后就断了音讯。

算起来,两人有七八年没见了。

张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子安兄?”

那人转过身。看见张砚,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这位兄台是……”

“是我啊,张砚。绍兴府学,咱们同住过两年。”

周子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却有些生硬:“啊……是张兄。多年不见,一时没认出来,恕罪恕罪。”

张砚也笑:“没想到在这儿碰上。子安兄何时来的南京?”

“来了有几年了。”周子安说,“在亲戚家帮忙,做些文书杂事。张兄呢?怎么也在南京?”

“随……随东家来办点事。”张砚含糊带过,“子安兄如今住在何处?改日登门拜访。”

周子安报了个地址,在城南颜料坊附近。又说自己如今忙,常常不在家,拜访就不必了。

两人站在桥头寒暄了几句。张砚觉得周子安有些不对劲。说话时眼神总飘忽,不直视他;问起绍兴旧事,他答得含糊,有些细节明显记错了;而且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拘谨,不像当年那个洒脱爱笑的同窗。

聊了不到一刻钟,周子安就说有事,匆匆告辞了。张砚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浓。

回到住处,他把这事跟吴良说了。吴良正在整理今天的记录,头也没抬:“认错人了吧。世上相貌相似的人多了。”

“不会错。”张砚说,“他右眉梢有颗小痣,我记得清楚。而且说话时有个习惯,喜欢捻手指,这个也对的。”

吴良停下笔,抬眼看他:“那你觉得哪里不对?”

“神态不对。”张砚想了想,“子安当年是个爽快人,爱说爱笑。今天见的这个,太……太木了。像戴着个面具。”

吴良沉默了一会儿,合上册子。“你那个同窗,叫什么名字?”

“周子安,字静之。绍兴山阴县人。”

“什么时候来的南京?”

“七八年前吧,具体不清楚。”

吴良起身,从书箱里翻出一本名册,快速翻找。翻到某一页,他手指停住了。

张砚凑过去看。那一页上写着:“周子安,字静之,绍兴山阴人。康熙十六年至南京,寄居舅父家。十九年秋,患时疫卒,年三十七。葬南郊义冢。”

卒。康熙十九年秋,死了。

张砚脑子嗡的一声。他夺过名册,又仔细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这不可能。”他声音发干,“我刚刚还看见他……”

“你看错了。”吴良拿回名册,“或者,你看见的不是他。”

“可明明……”

“张砚。”吴良打断他,“南京城几十万人,有个把相貌相似的,不奇怪。你那个同窗,四年前就死了。死人不会复活。”

张砚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桥头那个周子安生硬的笑容,飘忽的眼神,含糊的应答。难道真是认错了?可那颗痣,那个捻手指的习惯……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吴良看着他,“别多想,也别再去找那个人。明白吗?”

张砚点了点头,但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索性起床,点了灯,摊开纸,凭记忆画周子安的相貌。画到一半,忽然想起吴良那名册上,在周子安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看清。

写的什么?

他努力回忆。好像是什么“……可勘用……需调教……”

可勘用?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张砚借口买纸笔,又去了昨天遇见周子安的文德桥。他在桥头站了半个时辰,没见到人。又按周子安说的地址,找到颜料坊附近。

那是一条窄巷,两旁都是老宅。张砚找到门牌号,是座两进的小院,门关着。他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隔壁出来个老太太,打量他:“找谁?”

“请问,这儿住着一位周先生吗?周子安。”

老太太皱眉:“周先生?早搬走啦。前年就搬了。”

“搬去哪儿了?”

“不清楚。”老太太摇摇头,“走得很急,东西都没带全。房东后来来收拾,说欠了好几个月房租呢。”

张砚道了谢,离开巷子。走在街上,春日阳光明媚,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

前年搬走。周子安康熙十九年死,如果真是他,死人怎么会在康熙二十一年搬走?

除非……死的那个不是他。或者,搬走的这个不是他。

接下来的几天,张砚留了心。他借着帮吴良跑腿的机会,在南京城里转,特别留意那些读书人聚集的地方——夫子庙、贡院街、状元楼茶馆。

四月廿二,他又见到了周子安。

这次是在贡院街一家书铺里。周子安站在书架前翻书,还是那身靛青长衫。张砚没上前,而是躲在对街的茶摊上观察。

周子安在书铺待了约两刻钟,挑了两本书,付钱离开。张砚远远跟着。周子安走得很快,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座宅子。那宅子门脸不大,但看着齐整,像是某个官员或富商的别业。

张砚在附近转了转,没敢久留。回去后,他查了吴良带来的那本地名录——那是曹寅提供的,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住址。

那座宅子的主人姓徐,是个退休的京官,如今在南京养老。名录上还附了一笔:徐家二公子,去年补了浙江某县县丞的缺。

这事越来越蹊跷了。

四月廿五,皇上结束在南京的行程,继续南巡,往苏州去。张砚跟着队伍离开南京,心里却一直想着周子安的事。

路上,他找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问吴良:“吴先生,咱们摹形司……除了弄那些‘朱三太子’,还做别的人吗?”

吴良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

吴良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张砚,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安稳。”

“可我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吴良打断他,眼神锐利。

张砚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可能是我眼花了。”

吴良又闭上眼。“记住,这一趟出来,咱们是记录皇上南巡见闻的。别的,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队伍经镇江、常州,四月底抵达苏州。苏州比南京更繁华,丝绸、刺绣、园林、书画,处处透着江南的精致。皇上在这里也停留了十日,游虎丘,访寒山寺,视察织造局。

在苏州,张砚又看见一件怪事。

那是五月初三,皇上召见苏州本地士绅和耆老。召见结束后,吴良带他去观前街一家老字号茶馆,说是听听民间反应。

茶馆里人很多,都在议论白天的事。张砚听到邻桌几个书生在说话,其中一个年轻的说:“今日见了皇上,真是天颜咫尺。皇上问了我一句‘近来读何书’,我答‘在读《通鉴》’。皇上点头,说‘读史好,可知兴替’。”

另一个年长的书生笑:“陈兄真是好福气。不过你说皇上问话时,是不是特别和气?我原本紧张得很,皇上一开口,我就不慌了。”

那姓陈的年轻书生点头:“是,皇上还笑了呢,说我答得实在。”

张砚听着,起初没觉得什么。但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这两个书生的对话,太……太一致了。

不是说内容一致,是那种语气,那种细节的丰富程度,像是排练过。而且两人说话时,眼神偶尔会飘向同一个方向——茶馆角落里,坐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正低头喝茶。

张砚记下那中年人的相貌。后来几天,他又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人两次:一次在玄妙观前,一次在拙政园外。每次这人都在不远处,像是在听人说话,又像是在……观察。

五月初八,皇上离开苏州,往杭州去。路上,张砚终于忍不住,把在苏州茶馆的见闻告诉了吴良。

吴良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那两个书生有问题?”他问。

“说不上来。”张砚斟酌着词句,“就是觉得……太顺了。像在演戏。”

“那你觉得,看戏的人是谁?”

张砚想起那个中年人。“茶馆角落里那个人?”

吴良点头。“那人叫刘全,是苏州织造府的人。那两个书生,一个叫陈廷玉,一个叫沈明德,都是本地秀才,家境一般,但书读得不错。”

“他们是……”

“他们是‘样板’。”吴良说得很直白,“皇上南巡,要见地方士子,要显示朝廷重文、和气。但真的见谁,说什么,不能完全由着地方推举。得有些……可靠的人,在里头。”

张砚明白了。陈廷玉和沈明德,就是那些“可靠的人”。他们被提前教导过该如何应对,可能连皇上会问什么问题,都有人透露过。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召见时表现得体,给皇上留下好印象,也给其他士子做个“榜样”。

“那他们自己知道吗?”张砚问。

“知道一部分。”吴良说,“知道要好好表现,知道会有好处——可能是个秀才功名,可能是一点资助,也可能是日后仕途上的照应。但他们不知道,教他们的人,是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张砚想起南京那个“周子安”。难道他也是……

“那周子安呢?”他脱口而出。

吴良脸色一沉。“我说了,别提这个人。”

“可他明明……”

“张砚!”吴良厉声打断他,“你记着,你是摹形司的记录员,你的任务是记录,不是追查,更不是质疑!有些线,踩过了,就回不来了!”

张砚闭了嘴。但心里的疑团已经长成了刺,扎得他日夜不安。

五月中旬,御驾抵达杭州。杭州的行程更紧,皇上要视察钱塘江堤,检阅水师,还要去灵隐寺进香。

在杭州,张砚又见了件让他心惊的事。

那是在西湖边,皇上游湖那天。龙船在湖上,岸上百姓围观。张砚和吴良在断桥附近的一处茶楼上,看着湖面。

茶楼里人多,议论纷纷。张砚听见身后一桌人在说话,是几个本地口音的中年人。

其中一个说:“看见没?那个穿蓝衫的,就是前年告老还乡的王翰林。听说皇上这次要起复他,让他去国子监。”

另一个说:“王翰林学问是好,就是脾气倔。当年为‘明史案’的事,差点掉了脑袋。”

“这回不一样了。听说有人给他递了话,让他管住嘴。他也学乖了,你看,今天不是老老实实来了?”

张砚回头瞥了一眼。那桌人穿着寻常,像是普通商贾,但说话的内容,却涉及到官员起复这样的朝廷秘闻。而且语气太过笃定,像是亲眼见过那份“递话”的文书。

他悄悄记下那几个人的相貌。后来在杭州几天,他又在不同场合见过其中两人:一次在知府衙门附近,一次在运河码头。每次他们都在和人低声交谈,神情谨慎。

张砚开始把这几件事串起来:南京的“周子安”,苏州的“样板书生”,杭州这些“知道内情”的商贾。他们之间似乎有种共同的特质——都在传递某种信息,都在影响周围的人,都在塑造某种共识。

而这背后,似乎都有摹形司的影子。

五月廿八,南巡结束,御驾启程回京。回去的路上,张砚一直沉默。吴良也没再给他安排额外的记录任务,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隔阂。

六月初十,回到北京。摹形司一切如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正茂盛,在风里哗哗响。

张砚回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自己这几个月记的私密笔记——不是交给吴良的正式记录,而是他偷偷记下的那些疑点:周子安的事,苏州茶馆的事,杭州茶楼的事。

他把这些事一一写下来,画上关联的线。越写,心里越寒。

如果摹形司不只是制造“朱三太子”的副本,而是在更广的范围内,用类似的手段“调整”活人——灌输记忆,修正言行,把他们变成传递特定信息的工具——那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

而他自己,每天接触那些药墨,喝那些安神汤,会不会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调整”?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有无数个“张砚”,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有的在记录,有的在抄写,有的在和人说话,有的在……看着他笑。

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屋里半明半暗。他起身走到桌前,看着那面模糊的铜镜。镜子里的人影也看着他,眼神空洞。

张砚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的,有纹理,有胡茬的触感。

这是真的吗?

还是说,连这触感,都是被灌输的记忆的一部分?

他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点卯,吴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分配任务。张砚也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记录工作。

只是偶尔,在抄写那些千篇一律的口供时,他会停下笔,看着纸上自己的字迹。

这字迹,是他自己的吗?

还是说,连怎么握笔,怎么写横竖撇捺,都是被教会的?

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夏天到了,最热的时节来了。

张砚提笔,蘸墨,继续抄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里,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别想了。

越想越怕。

就当自己是活的。

就当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今天的日期:康熙二十三年,六月初十一。

然后继续写下去,一个字,又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