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这座自古兵家必争的城池,在经历了去年那场尸山血海的大捷之后,似乎沉淀下了一层铁与血的气息。
城墙上的修补痕迹犹新,垛口后的火炮黝黑的炮口警惕地指向北方,空气中仿佛依旧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然而,此刻笼罩在徐州上空的,却是一种比硝烟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阴云——战争即将再次降临的预兆。
行辕内,灯火彻夜未熄。
孙世振独自站在巨大的江淮舆图前,已然站立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大氅,肩部的旧伤在春夜的寒气中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地图上方,那个代表北京的位置,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水,看到那正滚滚南下的恐怖洪流。
几份最新的探报就摊在一旁的桌案上,墨迹犹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摄政王多尔衮,已尽起京畿八旗主力,并蒙古各部、汉军旗、绿营大部,号称五十万,御驾亲征,誓要踏平江南,为多铎复仇……”
“先锋已发,主将,正黄旗护军统领鳌拜,副将,平西王吴三桂……”
“鳌拜……吴三桂……”
孙世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敲打在他的认知壁垒上。
鳌拜,满清第一巴图鲁!
那个在原本历史上,以勇力冠绝三军、甚至能在康熙初年权倾朝野的满洲悍将!
此人绝非多铎可比,多铎虽也是名将,但更多倚仗宗室身份和八旗整体的强势。
而鳌拜,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搏杀出来的顶尖猛将,其个人武勇、临阵决断,尤其是那种野蛮狂暴、一往无前的战斗风格,对于任何一支需要稳固阵线、讲究战术配合的军队而言,都是最危险的对手。
由他担任先锋,清军的锋锐之气,将比去年凌厉数倍!
吴三桂!这个名字带来的寒意,甚至更甚于鳌拜。
这不仅仅是一个叛将,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符号。
在孙世振的前世记忆里,吴三桂是那个在山海关挡住了李自成,又引清军入关,最终在南方搅动起三藩之乱,差点颠覆清廷的半壁江山之主!
其人心机深沉,用兵老辣,麾下关宁军虽然经过拆分重组,但骨干犹存,战斗力绝非寻常绿营可比。
更重要的是,吴三桂对江南的地理、人情、乃至明军可能的布防弱点了如指掌!
有他为向导,清军南下将不再是盲人摸象,而是有了最阴险的眼睛和最锋利的爪牙!
“鳌拜的悍勇冲锋,加上吴三桂的阴毒指引……”孙世振喃喃自语,背脊窜起一股凉意。
这二人组合,一刚一柔,一明一暗,堪称绝配。
多尔衮用此二人为先锋,其志非小,绝非仅仅为了试探或开路,分明是存了一举撕开明军防线、直捣黄龙的狠厉心思!
他的目光移向探报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号称五十万”。
他当然知道古代战争中“号称”的水分,尤其是清廷为了震慑,必然夸大其词。
但即便挤掉水分,扣除必要的后方留守、护卫粮道以及虚张声势的部分,多尔衮此次能投入江淮前线的真实兵力,也绝对是一个令人心悸的天文数字。
“真实兵力,绝不会少于三十万……”孙世振的心不断下沉。
去年徐州之战,他击溃多铎,看似辉煌,但内心深处他清楚那场胜利的侥幸与局限。
多铎麾下真正的八旗核心不过三万余人,其余大多是投降的明军、临时招募的壮丁以及蒙古仆从军,虽人数众多,但指挥协同生疏,内部矛盾暗藏,战力参差不齐。
即便如此,那一战也打得异常艰苦,若非利用了清军的骄横和徐州的地利,胜负犹未可知。
而这一次,完全不同了。
多尔衮带来了满洲八旗几乎全部的主力!
这些从白山黑水间杀出,历经萨尔浒、辽沈、松锦、入关等一系列血战淬炼出来的职业军队,是清廷统治的基石,是其横扫北方的根本。
他们组织严密,纪律森严(至少在战利品刺激和严酷军法下),骑射精绝,战斗意志顽强。
更重要的是,去年多铎的惨败,必然刺激了这支军队的复仇之心和警惕性,他们绝不会再犯同样的轻敌错误。
再加上被重新整合、在严酷军法驱策下的汉军旗和绿营,以及彪悍的蒙古骑兵……这是一台远比去年更庞大、更精良、也更冷酷的战争机器!
战争的阴云,从未如此沉重地压在孙世振的心头,也压在徐州城、压在整个长江以北的明军防线上空。
他能感觉到那股从北方席卷而来的、混合着血腥、尘土和铁锈味的死亡气息。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推演着。
敌军主力沿运河南下,直扑淮安、扬州,进而威胁南京,这是最可能的路线。
鳌拜和吴三桂的先锋,将会像锥子一样,试图在任何他们认为薄弱的地方凿开缺口。
而自己手中的力量……江北四镇刚刚整合,军心未稳,战力存疑;南京新军虽经整训,但缺乏大战锤炼;真正可倚为干城的,还是自己直接掌控的、经历了徐州武昌血战的老兵,但数量有限……
“必须将他们挡在长江以北……”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在孙世振心中升起。
这个战略目标,从去年决定坚守徐州时就已经定下,如今面对前所未有的压力,它变得更加至关重要。
长江,是最后的天堑,是江南繁华腹地的生命线。
一旦让数十万清军铁蹄踏过长江,凭借其强大的野战能力和水陆并进的优势,江南水网纵横的地形将难以对其形成有效阻碍,届时战火将直接烧到南京城下,甚至席卷整个苏杭膏腴之地。
那时,不仅军事上被动,经济命脉被截断,民心士气也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绝不能!绝不能让鞑子过江!
但,要如何做到?以现有的兵力,要在这漫长的江北防线上,挡住三十万以上装备精良、复仇心切的虎狼之师?
孙世振睁开眼,再次凝视着地图。
他的目光从徐州,移到淮安,移到扬州,最后落在那条蜿蜒东去的长线上——黄河。
去年是利用了徐州的地利和清军的失误,今年呢?淮河防线?运河沿线?何处设防?何处坚守?何处可以机动出击?后勤粮秣如何保障?各军之间如何协调?如何应对鳌拜的猛冲和吴三桂的诡计?
无数的问题,如同乱麻般缠绕上来,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他没有立刻下达任何命令,因为任何仓促的决策,在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时,都可能是致命的。他需要更冷静的分析,更精确的情报,更周全的谋划。
行辕外,更鼓声传来,已是三更。
徐州城在夜色中沉默着,仿佛一头屏息潜伏的巨兽。
城头上,值夜的士兵抱紧了手中的火铳,警惕地望着北方深邃的黑暗。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份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压抑。
孙世振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北方的洪流正在逼近,每过一刻,危险就迫近一分。
他必须尽快理清头绪,在绝望中寻找生机,在绝境中谋划胜机。
这一仗,将决定江南的命运,也将决定他穿越而来所背负的一切,是成为青史丰碑,还是瞬间幻灭。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压在他的肩上,冰冷而沉重。
但他不能倒下,因为他的身后,是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大明,是亿万汉家生灵最后的屏障。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强迫自己更加冷静,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投注在那张关乎生死存亡的地图上。
分析,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