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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爪是在换岗前最后一轮了望时发现不对劲的。他站在南门塔楼的了望台上,望远镜刚刚从左往右扫过第三遍,视野边缘有一道极淡的影子闪了一下。不是风,不是云影,是某种正在移动的东西——贴着地面,速度不快,体型不大,方向是从东南方向的丘陵背阴面往要塞方向移动。他把望远镜重新对准那个方向,调整焦距,等了几次呼吸才看清楚:那是一只铁阶岩甲蜥,正沿着丘陵边缘的干涸水沟往西北方向移动。它不是冲要塞来的,只是路过,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来用鼻子嗅一嗅地面,像是在确认方向,又像是在搜寻什么气味。灰爪盯着它看了好一阵,直到它消失在远处一丛矮灌木后面,才放下望远镜,转头对旁边的同僚说:“南边有东西。”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认真让对方立刻放下了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肉干。同僚接过望远镜,朝灰爪刚才指的方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灰爪说已经走了,但方向是往要塞这边来的,走的是一条干涸的水沟,速度不快,不是冲城来的,但总归不该出现在这个距离上。同僚放下望远镜沉思了一会儿,说可能只是迷路的。灰爪没有反驳,但他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注明时间和方向,然后继续观察。他在换岗前又多了望了一刻钟,确认那片区域没有再出现其他动静,才把记录本交给接班的哨兵。

接下来两天,类似的报告越来越多。西侧城墙的哨兵在夜里看到过几团模糊的黑影从远处丘陵的背阴面快速掠过,速度太快看不清是什么,但从体型和移动方式判断不是大型魔兽。东侧巡逻队在距离要塞约一里处发现了一串新鲜的铁阶影狼足迹,足迹的间距很均匀,说明影狼走得不急,没有察觉到被人跟踪。足迹在碎石带边缘消失了,巡逻队长蹲下来看了半天,说影狼转弯了,往北走了,像是在绕路。收购站那边也收到了一些零散的魔兽素材——不是猎杀得来的,是巡逻队在要塞周边清理时顺手处理的落单铁阶魔兽,有岩甲蜥、有影狼、有两条低阶毒蛇,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铁阶风狐,被巡逻队的一个弓箭手一箭射穿了后腿,拖回来的时候还活着,被直接送去了收购站。这些零散魔兽的个体实力都不强,一只铁阶岩甲蜥对要塞构不成任何威胁,一个普通冒险者就能轻松解决。但它们的出现频率和覆盖范围却在稳步增加,而且它们的移动方向有明显的趋向性——零零散散地,从荒野的各个方向朝着要塞所在的这个区域靠拢。这不是正常现象。荒野里的魔兽通常有各自的领地范围,不会这样跨区域地向同一个方向聚拢,除非有什么东西在驱动它们。

艾德里安在第三天中午把肯特叫到了临时指挥部。他站在那张铺满图纸的长桌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炭笔,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张已经用红笔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地图。灰爪和巡逻队这两天汇总的目击位置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散布在南、西、东三个方向,每个红圈旁边都注明了时间、魔兽种类和目击者姓名。圈与圈之间相隔不算远,沿着一个大致朝南的弧形散布,但没有一个明确的聚集中心。艾德里安用炭笔顺着那些红圈的排列方向画了一条虚线,虚线从荒野深处延伸过来,在要塞外围约一两里处断开。他放下炭笔,看向肯特。他说第三波已经在聚了。这些零散的是先头探路的,通常是低阶魔兽,有的是被高阶驱赶过来的,有的是本能地跟着某种气味或能量波动走的。真正的高阶还在后面,已经开始了朝着这个方向移动的趋势。按照过往大开拓的经验,从第一波零散魔兽出现到高阶魔兽群正式冲击,中间有一段窗口期。这段时间不长不短,但如果利用好了,就能在它们彻底聚拢之前主动削减它们的数量。

肯特站在桌子对面,看着那些红圈。他昨晚也听到了巡逻队的汇报,知道局势正在变化,只是没料到变化来得这么快。他问了一句关于之前几次大开拓的经验和数据。艾德里安想了想说,历史上应对兽潮的方法一直在变。最早是死守,等魔兽聚到城下再打,损失极其惨重。后来发现高阶魔兽群聚拢之后冲击力太强,单靠城墙防不住,才开始尝试在它们聚拢之前主动出击,派精锐小队深入荒野去猎杀那些正在靠拢的高阶魔兽。这种方法的效果很明显,但代价也不小。派出去的小队会遇到各种意料之外的遭遇,轻则重伤,重则减员,而且补给线拉长之后,后勤压力也会成倍增加。但总比等它们全部聚到城下再打要划算,历史上采用主动出击策略的那几次兽潮,城墙受到的冲击强度平均降低了很大比例。

肯特沉默了一下:“这次谁组织外猎?”艾德里安的笔尖在工会分部的方向点了点:“冒险者工会总部的直接命令,同时各大贵族和组织也会派人加入。老国王也已经批准了外猎行动方案——没有限制参与方,只要实力超过白银中阶的冒险者小队或者超过辉金阶的独行者,都可以离开边境主动猎杀围过来的魔兽。”他把一张加盖了冒险者工会总部印章的命令文书推到肯特面前。

肯特拿起那张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书上的措辞正式而简洁,核心意思就是外猎行动即刻启动,各单位自行组织队伍、自行规划路线、自行负责补给,在边境线以外区域主动猎杀任何向大开拓区域靠拢的高阶魔兽。文书底部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苍劲有力:“各领地领主需提供补给支持和后勤保障,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拖延。”肯特把文书放下:“也就是说,我们要负责补给?”艾德里安已经把另一张清单推了过来。清单是用炭笔写的,字迹工整但速度很快,从纸面上就能看出写的人当时节奏很紧凑。清单上的项目分了好几大类,食物、药剂、箭矢、替换装备、便携式法阵基座,还有用于封存斩获魔兽素材的空间储物箱。他抬起头看着肯特说如果外猎队伍在接下来几天大规模出发,我们的物资消耗会很快。仓库的防潮石层还差最后一段没有铺完,冷却管道也没有完全接通,必须在外猎队伍出发之前把仓库的基本储存条件准备好。他说了一大段关于物资储备的细节,语气平稳而快速,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提前演练过了很多遍这些数据的排列方式。肯特扫了一眼清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加快速度。仓库优先,工会分部等外猎队伍出发后再继续。法师协会基座先停一下,调人手先去仓库收尾。”艾德里安把清单收回去:“我这就去安排。”

当天下午,南门内侧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告示是用冒险者工会的专用纸张写的,抬头醒目,字体比日常的通知更大、更粗,明显是特意为了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内容简要而直接:外猎行动即刻启动,边境线以外区域开放自由猎杀,各小队自行决定路线和目标,无需提前报备。所有参与外猎的队伍,可凭有效战利品记录在肯特子爵领后勤处兑换补给物资。告示右下角盖着工会和领地的双重印章。告示贴出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几个刚从城墙上下来的哨兵挤进去看了一遍又挤出来,转身就往营房方向跑,显然是要去通知自己的队友。几个独行冒险者站在告示前看了好一阵子,互相交换了几句简短的话,然后各自散去。其中一个人走的路线不是回营房,而是往收购站方向去了,步子很快,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地图展开看了几眼又折回去,明显是在重新规划自己的行动路线。

炊事班那边在傍晚时分收到了新的指示:从明天开始增加干粮储备,烤饼和肉干的产量要翻倍。博纳尔主厨听完之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让助手把仓库里剩下的面粉全部搬出来。他站在灶台后面,用围裙擦了擦手:“既然要翻倍,那就早点开工。白天灶台要烧给城里的几百号人吃饭,干粮只能趁着夜色烤。”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肉干也要多做一些,冒险者出城打猎,回不来吃饭,只能啃干粮。干粮做得扎实一点,别让他们饿着肚子跟魔兽拼命。”助手们应了一声,开始从仓库里往外搬面粉袋。博纳尔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炉膛里的火势,站起来看了一眼堆在灶台边上的面粉袋数量,又转身把挂在墙上的几块干肉取下来放在案板上切成条。他的动作利落,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多余的停顿,明显已经做过很多次这种加急备粮的活了。

那天傍晚,要塞里的气氛和前几天不一样了。前几天是忙碌,但忙碌里带着一种“我们在赶工”的节奏感。今天的忙碌里多了一种更明确的东西——准备。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比前几天更密集了。灰爪在换岗后路过仓库工地时,看到几个工匠正在往新铺好的防潮石层上涂抹最后一层密封浆料,动作比前几天快了很多,像是在赶一个明确的时间线。工会分部的石墙已经垒到了一人多高,墙上多了几道用来固定横梁的凹槽,凹槽边缘打磨得很平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法师协会分部的工地虽然停了,但那些已经刻好纹路的魔力共鸣基座被仔细地盖上了防水油布,油布四角用石头压得很实,连风都吹不动。收购站那边,几个商会伙计正在把今天收进来的最后一批魔兽素材分门别类地装进储物箱。他们干活的时候没有说话,动作比平时更利落,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远处城墙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封箱。

肯特站在南门内侧的空地上,看着几个刚从工会分部那边赶过来的工匠,他们正把最后一批防潮石往仓库地基那边扛。这批防潮石的品相不错,表面平整、边缘切割齐整,其中几块的颜色比其他的深一些,是采石场深层挖出来的老料,硬度更高。工匠们扛着这些石头走过主干道,脚步被石头的重量压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土地。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缓缓沉入丘陵的轮廓后面,把整片荒野染成一片暗金色,云层边缘被落日映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那片空旷的地平线上没有明确的威胁,猎杀队伍出城之后,荒野恢复了空旷,但他知道那些威胁正在更远处的地方缓缓聚集。

晚上,他穿过主干道时,在陆谦丰营地附近看到了空蛙。它没有趴着,而是用某种半立起的姿态正对着城墙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它的金色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亮,像是嵌在深褐色皮肤上的两颗温热的琥珀。它的视线落在城墙那些火把移动的方向上。陆谦丰蹲在旁边的矮凳上。他看到肯特过来,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它今天看了一整天城门。”肯特也在空蛙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陆谦丰说,早上外猎队伍出发时它就醒了,然后就一直看着南门的方向,看着那些队伍出去,过一段时间又看着那些队伍回来。它没有表现出紧张或兴奋,就是一直看着,跟着那些进出的队伍移动视线。肯特沉默了一下,说可能是在学习。陆谦丰没有接话,但他没有反驳。他们在夜色中并肩坐着,空蛙就在几步之外,它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外猎队伍开始出城。肯特站在南门内侧看着几支全副武装的冒险者小队陆续通过城门。他们背着武器和行囊,腰间的药剂袋鼓鼓囊囊,步伐比平时更稳,其中一支队伍在出发前在城门内侧停了一下,队长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靴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城门走了出去。他们的队伍中没有人回头看城墙,也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石板上的闷响,整齐而干脆。

肯特注意到其中一支队伍的队长——一个穿着旧皮甲的男人,大概三四十岁,脸被风吹得粗糙,颧骨上有几道旧疤痕,腰间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剑和一面小圆盾——在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他认出这个人是第二波兽潮中守过东侧城墙的冒险者之一。当时好几只高阶铁甲犀同时从城墙的转角处冲撞过来,那段墙角的冲击力最大,他被震得从垛口上摔下去,但他撑着盾牌重新爬上来。等他重新站在垛口上的时候,两条肋骨已经断了,可他一直守到增援的法师到来才被抬下去。他在医疗区躺了三天,今天又整装待发,站在出城队伍的最前面。队长没有说话,只是确认了肯特看到了他,然后转身跟着队伍朝城门走去。他的步伐和他的队友一样稳。肯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喊他。空蛙趴在西侧城墙根那片阴影里,它看到那些全副武装的身影从南门鱼贯而出,看到他们消失在荒野的晨光里,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裂的土地上,随着他们走动而缓慢移动,直到完全消失在地平线的光晕中。空蛙的竖瞳跟随着那些远去的影子直到他们彻底消失,然后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城门内侧那片空地上,像是在等着看下一批出城的身影。

第一批外猎队伍出发后的几个时辰,南门又开了一次。一队猎杀者从荒野中走回来,为首的那个人肩上扛着一只魔兽的头骨。他的动作很吃力,左侧肩膀上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长口子,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服,干涸成暗褐色。但他的步伐没有慢,甚至没有停下来喘气。他的队友跟在后面,其中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个走路时右脚明显不敢用力踩实,每走一步就踉跄一下。收购站的老鉴定师看到他们进门,快步迎了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头骨,眉头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拿登记册。他没有先问伤势。在这段时间里,把东西先登记入库才是对这些刚回来的人最大的尊重。他们把斩获的魔兽头骨放在收购站的台面上,那个扛头骨的队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医疗区的方向走去,步伐明显比刚才回来时慢了。

到了傍晚,又有队伍回来了。这次回来的队伍比中午那支更完整一些,没有人少,但人人身上都带着伤。其中一个弓箭手的弓弦断了,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握着那根断弦的弓,步子比其他人都慢。收购站里的人在登记完他们带回来的战利品之后,从仓库里翻出一捆备用弓弦递给他,他接过去说了一声谢,声音不大,像是说了很多次这个词之后已经懒得用力了。空蛙在城墙根下看着他们回来。它在那一整天的观察中看到了进出的规律:出去的时候往往步伐整齐有力,回来的时候步伐变得沉重而凌乱。有几个人的衣服上多了新的破口和血迹。那些归来的猎杀者看起来比早上出发时更加疲惫,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疲惫但不能停下的光芒。在要塞城墙的阴影处,空蛙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当天夜里,炊事班灶台上的火没有熄。博纳尔主厨带着助手们继续烤制干粮,炉膛里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摇晃。几个刚从野外回来的冒险者蹲在灶台不远处,手里端着热汤,低着头慢慢地喝,喝得很慢,像是要把碗里最后一点热气也咽下去。他们明天还要出城,今晚需要补充足够的能量来应对明日的战斗。城墙上依然灯火通明,灰爪的耳朵在夜风中微微转动。他听到远处荒野里有极细微的声音,比风声还要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移动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一阵,然后继续移动。太远了,听不出是什么方向,也听不出是什么体型,但他把这一情况记在了记录本上。他知道那个声音早晚会变成看得见的东西,而在这之前,外猎队伍必须继续出城,尽可能地在那些东西彻底聚集之前削减它们的数量。

清晨再次降临时,肯特站在南门内侧,看着又一批外猎队伍出发。今天出城的人数比昨天少了几个,但留下来的那些人的动作比昨天更熟练,行囊的捆扎方式更紧致、更贴合后背。肯特看到那个昨晚在炊事班灶台旁边喝汤的冒险者也站在队列中。他重新换了一把弓,弓身上还带着新换好的弦,他没有看城墙的方向,只是调整了一下肩带,然后跟着队伍朝城门走去。空蛙又趴回了城墙根下那片阴影里,看着那些身影从南门鱼贯而出,消失在晨光中。它的金色竖瞳跟随着那些远去的影子,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光晕里,然后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城墙内侧的空地上,像是在等着下一批出城的身影。第三波魔兽潮的阴影还没有散去,但在这座城市的城墙下,在这座城市的炉灶旁和收购站里,一种应对那阴影的节奏正在慢慢成型——一种由进出城门的脚步声、收购站的登记声和炊事班夜间的火光共同编织而成的节奏。空蛙还在城根下看着那些身影来来去去,竖瞳随着那些远去的影子缓缓移动,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