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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泞的小径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里奥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但很稳,靴子踩过积水坑时溅起的泥水落在路边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陆谦丰跟在他身后,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但脚步没有慢下来。他刚在帐篷里被叫出来,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只在腰间挂了一个装着几份地图和记录本的布袋。哥布林王本想跟出来,被里奥一个眼神就按在原地了。

“还有多远?”陆谦丰问。

“快了。”里奥头也不回,“翻过前面那道坡,就能看到战场边缘了。”

陆谦丰没有再问。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整理着自己现有的技能储备,沟通·引导和沟通·领导在对付普通魔兽时有效果,但面对传说级的魔兽时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他也不太确定。不过里奥既然专门跑回来叫他,说明这件事值得一试。

他们穿过了一片被冲击波震歪的矮松林,树干歪歪扭扭地斜向一侧,树冠上的针叶被震落了大半,剩下的也多半枯黄卷曲,像是被火烤过。地面上残留着魔法轰击的焦痕和散落的岩石碎块,有几块碎石上还残留着极淡的魔力波动。里奥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耳听了片刻前方谷地里的动静——除了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没有异常的声响。

“就在前面了。”里奥压低声音说。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脊,视野骤然开阔。浅谷对面那只空蛙正趴在大岩石上,形态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深褐绿色的皮肤在暮光中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它的眼睛半睁半闭,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陆谦丰蹲在里奥旁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只传说级别的空蛙。它的实际体型比他在描述中想象的稍小一些,但那种高阶生物特有的压迫感是远超想象的——明明只是一动不动地趴着,但他的后颈皮肤却本能地绷紧了。

“它受伤了?”陆谦丰压低声音问。

“左侧后腿靠上位置,有一道灼伤。”里奥说,“不算致命伤,但足够让它犹豫要不要继续在这里耗下去。”

陆谦丰盯着那只蛙观察了大约半分钟。他注意到空蛙左侧后腿确实微微悬空着,没有完全着地,与右侧后腿的姿态形成了一种细微的、不协调的差异。这种细微的肢体语言在其他人眼里可能毫无意义,但在他的感知中,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我在权衡是否离开”的犹豫。

“我能试试。”他说,“不过不一定能成。我从来没跟传说级的魔兽沟通过。”

里奥看了他一眼,“试试就行。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陆谦丰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调整到技能激活状态。沟通·引导在他体内流过时,他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像是伸出一根无形触手的感觉从自己的意识中延伸出去,缓慢地、试探性地向空蛙的方向靠近。他刻意放慢了接触的速度,没有直接触碰到空蛙的意识,而是停在了距离它意识外层大约一步之遥的位置——像是在敲门,而不是直接推门。空蛙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金色的竖瞳转了转,落在山脊边缘这两个人类身上。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种沉重的、像是从很深的潭底翻涌上来的意识波动缓缓传来,在陆谦丰的感知中化作一种模糊的、带着点浑浊感的意识反馈。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情绪和意图的混合体,在他沟通技能的翻译下逐渐变得清晰可读。陆谦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他说的不是王国通用语,但意思在沟通·引导的架构下依然传递了过来——疑惑。

陆谦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输出的节奏,让自己的意图更清晰、更平和地传递过去。他把自己的身份、来意、以及对当前对峙状态的理解,用最简洁的方式包裹在沟通·引导的触须中,缓缓推了出去。空蛙的意识波动微微震荡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他传递过去的信息包。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空蛙的意识再次波动起来,这次比刚才更清晰,像是一扇关闭了很久的门被慢慢推开了一道缝。陆谦丰接收到的信息片段逐渐成型。

原来它达到魔石高阶之后,在自己的漫长寿命中就偶尔会出现一种奇特的感觉——一种模糊的、无法用语言描述清楚的引导感,会朦朦胧胧地将它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不是具体的声音,不是明确的影像,更像是一种写在风和泥土里的暗示,只有它自己能读懂。这种感觉偶尔出现,往往伴随着某种资源的发现或机遇的出现,比如罕见的天材地宝、适宜筑巢的隐蔽环境,或者适合捕食的高阶魔兽的踪迹。它现在能成长到魔石巅峰,很大程度上就是靠这种冥冥之中的引导。

这次它本来也以为是那种情况,顺着感觉一路来到了人类王国的外围区域。结果到了这里之后,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全副武装的人类冒险者冲进了它的领地,对着它的面门放了一发高阶魔法。它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陆谦丰接收完这段信息之后,在里奥的注视下缓缓组织语言,按照从空蛙那里理解到的意思整理成一段尽量准确转述的版本,尽量简略、逻辑清晰,不加入自己的推断和评价。

“……它不是自己选择来这里的,”陆谦丰说,“是顺着某种感觉过来的。就像背后有人或者什么在推着它往这边走。”

里奥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它还留在这里不走的意图是什么?”

陆谦丰重新将意识探向空蛙那边,用沟通·引导传递了一个新的询问——不是质问,是平和的、像是询问路况那样的语气。空蛙的意识波动微微荡漾了一下,像是一阵极轻微的风掠过水面,然后一个非常简洁而明确的意图反馈回来。

“……它在等我们这边先离开,”陆谦丰翻译道,“它觉得自己先走会显得示弱,怕被追击。它不想再打了。”

里奥沉默了几秒钟,目光落在空蛙那只微微悬空的受伤后腿上,在心里迅速衡量着这番说辞的可信度。他见过很多魔兽,也见过很多魔兽在重伤时做出的极端反应。但这只蛙从始至终的攻击性都很克制,除了最初被入侵领地时的防御性反击之外,几乎没有主动追击过。这种行为的背后有没有其他考量呢?现在顾不上细想了。

“告诉它,”里奥的声音很平稳,“我们可以后退。但它也要把之前收进去的东西放出来。”

陆谦丰再次将意识探向空蛙。这次传递的信息更具体——关于被真空领域强行收容的那些生物。里奥的几只宠兽、几只在混战中被卷进去的附肉魔和哥布林,都在空蛙发动真空领域的那一瞬间被某种空间压缩的力量收纳进了它身边几处临时真空泡中。那些生物没死,只是被困住了,无法自己挣脱。空蛙的意识波动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像一个人突然被问到一个没想到会被问的问题。然后它缓缓转动头部,金色的竖瞳扫过陆谦丰和里奥的方向。陆谦丰感觉到了它意识中的一丝松动,像是在犹豫了几秒钟之后,做出了一个“可以”的决定。空蛙低下头,将下颌贴住岩石表面的那一刻,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从岩石表面扩散开来。紧接着几个被半透明气泡包裹的身影从岩石上方的空气里浮现出来,缓缓落到地面上。气泡破裂之后,里奥的两只宠兽立刻翻身站起,警惕地环顾四周。几只附肉魔和哥布林也踉跄着爬了起来,身上还带着被真空环境压迫后的虚脱感,四肢发软,但还活着。

里奥快步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两只宠兽的状态,确认它们没有受重伤之后,才直起身来,转头对陆谦丰点了下头:“都出来了。”

陆谦丰转头看向空蛙。空蛙的意识波动中那股被压缩着的弦终于松弛了一些,像一只缓缓放气的气球,虽然还是鼓着,但至少不再紧绷了。他看到空蛙那张扁平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很难说是表情的表情——那种表情与其说是情绪,不如说是“终于可以不用再耗着了”的释然。它把意识缓慢地、像退潮一样从陆谦丰的感知中收回去,然后缓缓把身体从岩石上撑起来,准备转身离开。它的动作依然很慢,那条伤腿落地时明显比另一条腿更轻、更小心,但它的整体姿态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紧绷了。

陆谦丰看着它的背影,忽然开口了:“等一下。”

里奥转头看他。陆谦丰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那只空蛙,重新激活沟通·引导的触须,将自己的意图再次推出去。他这次传递的信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他在邀请空蛙留下来。或者说,不是留下来,是同路走一段。反正它去哪里都是闲逛,不如来人类王国附近看看,就当散散心。他说人类的食物有很多种,王国的风景也很多样,而且万一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双方也可以互相照应,这比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要有趣一些。他传递这些信息的时候没有用复杂的修饰,只是平铺直叙地描述了一个对他来说很自然的想法。

空蛙的身体停住了,它花了很长时间才缓缓转过头来。金色的竖瞳在暮光中泛着极淡的光泽,沉默了片刻,终于用一种非常缓慢的、懒洋洋的方式给出了肯定的回应。它在说:“可以试试。”它的语气里没有热情,没有兴奋,只是一种“反正去哪里都一样,试试也无妨”的随性,像是在说“午饭吃什么都行”。

“……它同意了。”陆谦丰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它愿意跟着我们走一段。”

里奥在原地站了片刻,显然也没有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解决。他只是来帮忙解围的,现在他不仅要带回去一只传说级的空蛙,还要把它安排在肯特要塞附近。里奥想了想,觉得这事虽然有点超出预期,但以目前要塞的配置和人力来说还是可以处理的。毕竟要塞里已经有魔石阶的队伍驻扎了。

队伍在暮色中开始向肯特要塞的方向移动。空蛙移动的方式与陆谦丰预想的完全不同,它既不是跳跃也不是爬行,而是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滑动方式前进。它看起来像是在移动,但又像没有在移动,完全像是在地面上滑行的巨大深色石块。

赫拉克带着他的猎手小队走在队伍后面,他们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几个原本准备硬抗空蛙的辉金阶冒险者,看着空蛙那只深褐绿色的脊背在暮光中缓缓滑过,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一周的血战最后是以这种方式收尾的,而且他们还多了个传说级别的同行者。

队伍穿过密林时,空蛙的速度出奇地平稳。它在密林里穿行时,巨大的身体在树干之间游刃有余地滑过,甚至没有碰落一片树叶。它有轻微的偷懒倾向,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来,像是在确认方向或者纯粹只是想停一停再走。

陆谦丰注意到这一点之后,调整了前进的节奏,每走一段就自然地放慢速度等一等。几次之后,空蛙也发现这个人类会在它停下时耐心地等着,它停下来的次数反而变少了。这种细微的默契在行程中慢慢形成,没有经过任何明确的沟通,更像是一种适应。

陆谦丰有时会在路上随口说点什么。“前面那段路有点陡,不过你滑过去应该没问题。”或者“今晚到了要塞,可以试试人类的炖菜。有个老厨师手艺不错,炖的肉连狗族哨兵都说好。”他不知道空蛙能不能完全理解这些闲话,但它似乎没有表现出反感的情绪。

队伍在深夜抵达肯特要塞的南门时,里奥提前派出传讯的宠兽已经先一步抵达,把消息传了过去。城门没有紧闭,而是留下了一道刚好足够空蛙通过的宽度。灰爪站在城门口,他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绷得像一根棍子,看着那只深褐绿色的庞然大物以滑行方式穿过城门时,他本能地往旁边让了几步,手指下意识地按在匕首柄上。空蛙经过他身边时,金色的竖瞳微微偏转,用那种比他自己心跳频率慢得多的节奏扫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滑去。

要塞内部的工地已经停工了,但冒险者中总有几个人在夜里活动。他们看到一只巨大的深褐绿色空蛙以滑动方式沿着主干道缓缓前进时,大多数人愣住了,有人下意识地去摸武器,但看到空蛙身边那几个从容行走的身影后,犹豫着放下了手,退到路边让出了通道。有几个胆大的,甚至跟了一段路,一直跟到陆谦丰营地附近。

肯特站在营地入口,旁边站着艾德里安。他已经提前收到了里奥的传讯,说事情解决了,而且陆谦丰多带了一个同行的“伙伴”回来。当那只空蛙从暮色中缓缓滑入营地灯火照亮的范围时,肯特看着它的体型和滑动的方式,沉默了几秒钟。“……好吧,”他说,“至少它看起来还算温和。”

艾德里安在旁边站得笔直,用一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再大的事也不算事的沉稳语气说:“它比我想象的大一点。”

肯特看了他一眼:“你想象过它多大?”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目光转向正从空蛙旁边走过来的陆谦丰:“它有什么特殊需求吗?比如环境温度、湿度、食物类型之类的。”

陆谦丰看起来比出发时憔悴了不少,连续赶路和使用沟通技能让他的眼窝微微下陷,但他精神还算好。他稍微想了想:“目前还没有发现有什么特殊需求。它吃东西不挑,但偏好有热量的东西,就是比较饱腹、比较容易消化的肉类。另外它不太喜欢太亮的光,太亮的火光可能会让它不太舒服。”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些信息,转头对身后一个随行的建筑队工头吩咐了几句:“西侧城墙根那片空地整理出来,搭一个简易的避光棚,不要用太亮的照明,最好是那种角落的暗处,不需要太大,能容纳它的体型就行。地面铺一层干草,不要太湿,也不要太硬。”

工头犹豫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安排去给一只传说魔兽搭棚子。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了。

空蛙在陆谦丰营地附近的一片空地上停下,缓缓地把身体放平,下颌贴在泥土上。它的金色竖瞳在营火的余光中半睁半闭,身体微微起伏,那只受伤的后腿还是悬空着。它在休息。

陆谦丰蹲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他的腿已经完全没力气了,看着空蛙,用沟通·引导的触须传递了一个极轻的询问:“这里还行吗?”空蛙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但它把下巴又往地面贴了一点,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陆谦丰没有追问。沉默的协议有时候比正式的承诺更有效。他感觉到空蛙已经进入了一种初步接纳的状态,虽然还没有任何明确的信任,但至少它不觉得有威胁了。

这一夜,要塞里有很多人没能好好睡觉。灰爪在营房里翻来覆去,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外面任何细微的动静——那只空蛙就趴在离营房不远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种深沉缓慢的呼吸节奏,那种节奏不像魔兽,更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城墙上的哨兵也多了好几双眼睛盯着那片空地,但空蛙始终没有动过,就像一块深褐绿色的岩石。

而在那片空地上,空蛙安静地趴着。营火的余光落在它的皮肤上,反射出一种极暗淡的、像是湿地的水面上倒映着月光的色泽。它的眼睛闭合着,呼吸缓慢得像潮汐,每一次起伏间隔的时间比人的心跳周期长得多。它把那只受伤的后腿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刚好落在被营火余温烘暖的泥土上,然后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共鸣声响——不是叫声,更像是某种满足的叹息,沉稳、绵长,像是沉入水底时发出的声音。

灰爪在营房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嘟囔了一句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终于睡着了。

空蛙趴在那片营火余光刚好触及不到的阴影边缘,下颌贴着泥土,金色竖瞳不知何时又睁开了一条极细的缝,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它打量了几眼周围那些简陋的木棚和帐篷,把视线移回面前已经沉睡的陆谦丰身上,然后慢慢重新合上了眼睛。

深夜的营地恢复了安静,只有营火燃烧的噼啪声。空蛙就这样趴在阴影与火光交界的地方,它的呼吸节奏没有改变,身体也没有移动,但它的存在感已经像一块缓慢沉入水底的石头一样,逐渐沉淀进了这个营地夜晚的底色里。这也许就是它留在这里的方式——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能帮忙的时候帮一下,帮不了就趴着,反正对它来说在哪都是待着。

肯特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帐篷,脚步平稳,心里想着明天得把整个要塞的巡逻路线重新调整一遍,把空蛙的栖息区域划出来,同时也要通知仓库区那边,把一些空蛙可能感兴趣的魔兽素材的种类和存放位置整理出来,以防万一。他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营火的光芒透过帐篷布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红光。他听着远处空蛙极沉极缓的呼吸声,那种节奏缓慢得像沉在水底,他翻了个身,终于也合上了眼睛。

窗外夜风从城墙的垛口上掠过,把那些最后几缕被晚风卷起的炊烟吹散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