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斯特拉四世坐在他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卷薄薄的兽皮纸。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王都大教堂的午祷钟。
老国王放下那卷兽皮纸，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卷纸上的内容，他已经可以背出来了。
不是因为它短，而是因为他反复看了太多次。
上面写着第一阶段的探索区域……
南北纵深约五公里，东西宽度约八公里。区域内发现河流三条，湖泊两处，沼泽一片，小山六座。
魔兽活动痕迹若干，异族大规模聚集痕迹无。
后面还附了一张简略的地图，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关键的河流、湖泊、山丘都有标注，甚至还有几处疑似资源点的记号。
埃德蒙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本来期待的，只是一个简单的答案——这片区域有没有异族？能不能安全推进？
结果呢？
陆谦丰那小子，居然给他送来了这么详细的一份报告。
地形地貌，水源分布，魔兽种类，疑似矿点……
这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陛下，”站在一旁的宫廷秘书轻声问，“您看这份报告……”
“很好。”埃德蒙打断他，“非常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沐浴在阳光下的王都。
“传令下去，大开拓第一阶段清理，正式启动。”
秘书愣了一下。
“陛下，不需要再等等？等其他贵族……”
“等什么？”埃德蒙转过身，“该等的都等过了。现在消息有了，区域探明了，剩下的就是干活。”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卷兽皮纸。
“把这份报告抄录十份，发给军方、冒险者工会、还有那几个大贵族。告诉他们——想抢地盘的，可以动了。”
秘书躬身行礼。
“是，陛下。”
消息传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整个王都就沸腾了。
冒险者工会的大厅里，挤满了人。
穿着皮甲的猎人，背着巨剑的战士，握着法杖的法师，还有那些看起来不起眼但眼神锐利的老手——所有人都在争抢一份东西。
第一阶段探索区域的分配图。
“东边那片归我们！先到先得！”
“凭什么？我们先登记的！”
“你们登记的是西边！东边是我们的！”
“放屁！我们登记的就是东边！”
吵嚷声、叫骂声、甚至还有推搡声，混成一片。
工会的几个接待员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手忙脚乱地登记。
工会总干事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下面那群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冒险者，嘴角微微上扬。
“多少年了……”他喃喃道，“多少年没见过这场面了。”
旁边一个老冒险者凑过来。
“头儿，这次真的这么火？”
“废话。”总干事瞥他一眼，“第一阶段的奖励，按击杀魔物数量和清理面积算。那些贵族看不上，但对普通冒险者来说，那可是实打实的金币。”
他指了指下面那些人。
“你看那个，去年还欠了一屁股债。这次要是抢到好位置，干一票，债就清了。”
老冒险者点点头，也露出笑容。
“那我也得赶紧去登记了。”
他转身下楼，挤进人群里。
与此同时，王都几座豪华的府邸里，气氛要平静得多。
大贵族们聚在各自的书房里，面前摆着同样的报告。
“东边有三处疑似矿点。”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中年人指着地图，“但只是疑似，不一定真有货。”
“西边有片沼泽，清理起来麻烦，但沼泽边上往往有好东西。”另一个老者摸着胡子，“而且沼泽本身也能出产一些稀有材料。”
“南边靠近一条大河，水源充足，适合建据点。”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这份报告。
最后，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老人开口了。
“不急。”
众人看向他。
“第一阶段的区域，离边境太近，早就被探得差不多了。就算有矿，也是小矿。”老人慢条斯理地说，“真正的好东西，在后面。”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让那些冒险者先去，帮咱们把路清干净。等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的消息出来，再出手不迟。”
众人纷纷点头。
“那现在……”
“现在？”老人放下茶杯，“先把后勤准备好。粮草、人手、装备，一样不能少。等消息一到，随时能动。”
他顿了顿。
“另外，派几个人去蓝藤要塞那边，盯着点。有什么新消息，第一时间传回来。”
“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蓝藤要塞热闹得像过节一样。
边境外的荒野里，到处是冒险者的身影。
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单独行动，有的甚至拉了十几个人组成临时队伍。
他们背着武器，带着干粮，沿着附肉魔探索过的路线，一头扎进那片曾经无人问津的荒野。
东边那条河边，几个冒险者正在围剿一群铁阶低阶的角鹿。
“左边左边！别让它们跑了！”
“射它腿！射腿！”
“我靠，这只撞过来了——！”
一阵混乱之后，五只角鹿倒下了三只，跑了两只。
带头的那个冒险者擦了擦汗，看着那三只角鹿的尸体，咧嘴笑了。
“行了，这三只够交差了。”
“队长，咱们杀了三只，能拿多少金币？”
“按规矩，一只50银。三只就是1金50银，再加上清理的面积……和这鹿本身素材的价值”
他算了算。
“至少得有个5金。”
手下几个冒险者眼睛都亮了。
光是这5金，够他们在要塞里吃喝玩乐大半个月的了。
“快快快，剥皮，割肉，别浪费！”
西边那片沼泽边上，另一队刚刚白银初阶的冒险者就没这么顺利了。
他们遇到了一群泥沼鳄，里面甚至有好几只是白银阶的实力，当初附肉魔探索小队因为自身体重的问题一般都是绕着沼泽走的就没有遇上。
那些东西皮糙肉厚，躲在泥里根本看不出来。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被围了。
“撤！快撤！”
“老三！老三被咬住了！”
“妈的——！”
一阵混乱之后，他们损失了两个人，只杀了一只泥沼鳄。
剩下的几个人狼狈地逃出沼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这玩意儿也太猛了……”
“队长，咱还继续吗？”
带头的那个看着沼泽深处，咬了咬牙。
“继续个屁！回去休整，多叫点人再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往要塞方向走去。
南边那片开阔地带，倒是安静得多。
几个老练的冒险者正蹲在一处草丛里，盯着远处一群正在吃草的野蛮牛。
“这群牛，至少有二十只。”其中一个低声说，“要是全拿下……”
“想得美。”另一个白他一眼，“二十只铁阶高阶的野蛮牛，冲起来能把咱们踩成肉泥～毕竟光比力气可能至少要白银高阶才能按着它们打。”
“那怎么办？”
“绕过去。别惹它们。”
他们悄悄绕开牛群，继续往南走。
走了没多久，其中一个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一座小山的山脚下，有一片颜色不一样的土壤。
土是黑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几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那是……矿？”
“走，过去看看。”
他们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查看。
黑色的土壤里，夹杂着一些细小的金属颗粒。
有人掏出随身带的鉴定工具，测了测。
“铁矿石。”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含铁量不低。而且……好像还有一点铜。”
几个人对视一眼。
矿点。
他们发现了一个矿点。
按照王国大开拓的规矩，谁发现的矿点，谁就有优先开采权，还能拿到未来收益的一成分成。
一成分成。
哪怕只是个小矿，那也是源源不断的钱。
“快，记下坐标！”带头的那个声音都变了，“记下来！马上！”
他们手忙脚乱地标记位置，画地图，恨不得现在就插上旗子宣布主权。
远处，野牛群依旧悠闲地吃着草。
它们不知道，这片土地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改变了。
就在边境外面热火朝天的时候，蓝藤要塞里也迎来了一批特殊的货物。
三十辆重型货车，排成一条长龙，缓缓驶进要塞的北门。
每一辆车都由四匹驽马拉着，车轮压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让开让开！”押运的军官大声吆喝着，“别挡道！”
街上的人们纷纷避让，好奇地看着这支车队。
“这是运什么的？”
“不知道。看起来挺沉的。”
“你看那箱子上的标记——王都军械库的徽章！”
军械库？
那就是武器和装备了。
人群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车队一直驶到要塞中央的物资仓库门口才停下。
押运的军官跳下车，和仓库管理员对了对账目，然后一挥手。
“卸货！”
士兵们涌上去，打开那些沉重的木箱。
箱子里，是一排排整齐的铠甲。
不是普通的铠甲。
是专门为附肉魔量身定做的铠甲。
最大的那些，胸甲比人还高，肩甲比脸盆还大，整体厚度超过两指。那是给附肉魔英雄准备的全身重甲。
小一些的，是半身板甲，保护胸腹和后背。那是给附肉魔战士准备的。
最小的，只是一个肩甲，套在肩膀上就能用。那是给普通附肉魔准备的。
每一件铠甲上，都刻着一个相同的纹样——一本蓝色书本纹样。
“这么多……”仓库管理员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得花多少钱？”
押运的军官笑了笑。
“钱？这些东西，预支了陆谦丰那小子整整两个阶段的报酬。”
“两个阶段？那得多少？”
军官比了个手势。
管理员倒吸一口凉气。
“他疯了？两个阶段的报酬，那可是一大笔钱啊！”
军官耸耸肩。
“人家乐意。再说了，那些附肉魔要是没装备，死伤多了，他更心疼。”
管理员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行吧，都入库。通知陆谦丰来取。”
消息传到营地的时候，陆谦丰正蹲在火堆边啃着肯特烤的羊排。
一听装备到了，他腾地站起来，差点把碗扣在地上。
“到了？都到了？”
“到了。”来报信的士兵点头，“三十车，全在蓝藤营地旁的营地仓库，您什么时候去取？”
“现在！马上！”陆谦丰把碗往肯特手里一塞，“肯特，陪我去！”
肯特接过碗，无奈地站起来。
“行，走吧。”
两人跟着士兵，一路赶到仓库。
当那些木箱被打开，里面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时候，陆谦丰的眼睛也亮了。
他走到最大的那套全身重甲面前，伸手摸了摸。
冰冷的金属质感，厚重的分量，还有那精美的做工。
“好东西……”他喃喃道，“真是好东西。”
肯特在旁边看着。
“这甲有多重？”
“一套大概两百多斤。”押运的军官回答，“但附肉魔英雄那个体格，两百斤对它们来说就跟普通人穿件厚衣服差不多。”
陆谦丰点点头。
他看向那些半身板甲和肩甲，越看越满意。
“普通附肉魔的肩甲，战士的半身甲，英雄的全身甲……”他数了数，“数量都对得上吗？”
“对。”军官递给他一份清单，“普通附肉魔肩甲一千件，比你说的多预留了五百件。战士半身甲一千二百件，多预留三百件。英雄全身甲七十件，多预留三十件。”
陆谦丰接过清单，仔细核对了一遍。
然后他长出一口气。
“太好了……”
肯特看着他。
“这下你的附肉魔，终于像支正规军了。”
陆谦丰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骄傲，也有一丝肉痛。
“是啊……就是太贵了。”
他叹了口气。
“两个阶段的报酬啊……那可是一大笔钱。本来以为能一夜暴富的，现在好了，一夜回到解放前。”
肯特拍拍他的肩膀。
“钱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些装备，能救很多附肉魔的命。”
陆谦丰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不后悔。”
他看着那些铠甲，眼神坚定。
“让它们穿上这些，以后出去探索，我心里也踏实。”
装备运回两个补给点的时候，整个附肉魔补给点都轰动了。
那些普通的附肉魔，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装备，毕竟以前它们的东西都是粗制滥造的家伙。
它们围成一圈，看着那些闪亮的肩甲，发出各种好奇的“呜呜”声。
有几个胆大的，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就被金属的冰凉感惊到，缩回手，然后又忍不住再摸。
那些战士就矜持多了。
但它们的眼睛，同样死死盯着那些半身板甲。
那是它们的。
以后出去打架，身上穿着这个，多威风。
最激动的是那些英雄。
它们的全身重甲，被小心翼翼地抬出来，一件件摆在地上。
那些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胸前的蓝色书本纹样格外醒目。
一个英雄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甲面。
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
另一个英雄直接抱起自己的那套甲，开始往身上套。
动作笨拙，但充满期待。
陆谦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行了行了，别急！”他喊道，“都有份！一个个来！”
那些英雄这才稍微收敛了一点，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自己的甲。
一个战士走过来，抱起自己的半身甲，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然后它忽然转过头，看向陆谦丰。
“首领。”它说，“谢谢。”
那两个字，说得生硬，但很认真。
陆谦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客气。你们好好穿着，好好干活，就是谢我了。”
那战士用力点点头。
它抱着甲，走到一边，开始笨拙地往身上套。
那些普通的附肉魔，也在战士们的帮助下，开始佩戴自己的肩甲。
虽然只是一个肩甲，但戴上去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原本看起来邋里邋遢、傻乎乎的普通附肉魔，戴上肩甲之后，竟然也有了几分……士兵的样子？
陆谦丰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自豪感。
这些家伙，是他的。
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现在，它们有了自己的标志，有了自己的装备，有了自己的……身份。
“看什么呢？”肯特走过来。
陆谦丰回过神。
“看它们。”他说，“看它们变得……真的不一样了。”
肯特点点头。
“确实不一样了。”
他看向那些正在穿戴装备的附肉魔。
“有了装备，它们会更自信。自信的士兵，打起仗来也会更厉害的。”
陆谦丰笑了笑。
“希望吧。”
然而，欢乐的氛围里，总有一个人——不对，一个“魔”——不太开心。
石拳。
它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英雄们兴奋地穿戴全身重甲，看着那些战士们互相炫耀半身板甲，看着那些普通附肉魔摸着肩甲傻笑。
然后它低头看了看自己。
什么都没有。
它也是附肉魔。
它是大统领。
它比那些英雄更厉害。
可是……
为什么它没有装备？
石拳走到陆谦丰面前，蹲下来，用它那双浑浊但透着困惑的眼睛看着他。
“首领。”它说。
陆谦丰抬起头。
“怎么了？”
石拳指了指那些穿着装备的英雄，又指了指自己光秃秃的身体。
“我……没有。”
陆谦丰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石拳在问：为什么它们都有，我没有？
“这个……”陆谦丰挠挠头，“你的装备……还没做。”
石拳眨了眨眼。
“为什么？”
“一是因为你太大只了。”陆谦丰比划了一下，“你的体型，比普通英雄大一圈。那些铠甲，你穿不上。”
“二是我想到时候麻烦他们给你打造一套辉金阶装备，这些低阶的装备钟感觉配不上你和巨颅几个。”
石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低下头，表情有点委屈。
“哦。”
陆谦丰看着它那副样子也是感觉好玩，自从洗脑之后原本残暴嗜血还狡诈的附肉魔一个个都像小孩子一样。
“你别急啊，到时候的装备肯定比它们的都大，都好看。”
石拳抬起头。
“真的？”
“真的。”
石拳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容。
虽然那笑容还是很丑，但明显比刚才开心多了。
“谢谢首领。”
它站起来，走回那群英雄旁边，蹲下来，默默地看着它们。
虽然自己没有，但看着同伴们有了保障，也挺好的。
陆谦丰看着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装备分发完毕之后，整个营地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那些穿着半身甲的战士，走路都挺着胸。
那些戴着肩甲的普通附肉魔，虽然还是一脸呆样，但明显精神了许多。
那些穿着全身重甲的英雄，更是威风凛凛，站在那儿就像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陆谦丰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肯特。”
“嗯？”
“你说，以后它们会变成什么样？”
肯特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说不定你你种田种出一个大种族出来。”
陆谦丰点点头打趣到，“到时候弄个魔物共和国出来～”
他看着那些附肉魔，看着它们身上的蓝色书本纹样，看着它们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铠甲。
远处，那些附肉魔开始生火做饭。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傍晚的薄雾，把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火光映在它们脸上，映出那些憨厚的、满足的笑容。
它们聊着天，吃着东西，互相分享着今天的快乐。
陆谦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两个阶段的报酬，花得值。
真的很值。
“走吧。”他拍拍肯特的肩膀，“回去吃饭。今天高兴，多吃点。”
肯特笑了笑。
“行，今天加菜。”
夜幕降临，营地陷入沉寂。
火堆渐渐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缓缓升向夜空。
那些附肉魔已经睡了。
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大型发动机在运转。
灰色繁星小队的成员们也各自钻进帐篷。
梅塞拉依旧坐在角落，但这一次，她身边没有附肉魔。
它们都睡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沉睡的大家伙们，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没有恐惧。
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安宁。
她轻轻笑了笑，也钻进帐篷。
肯特躺在睡袋里，看着帐篷顶，想着白天的事。
陆谦丰的装备到了。
那些附肉魔穿上了铠甲。
第一阶段的探索完成了。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涌入这片荒野。
会有更多的战斗，更多的收获，更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