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豹棕被蟒一问的懵了一瞬，随后立刻意识到，如果不是墨白的到来，让他们学会徒手生火，他们也会和现在的黑蛇部落一样，对这种现在来看十分简单的事情大惊小怪。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庆幸。将火焰稳定之后，豹棕下意识看向墨白。
只见墨白对他轻轻眨了眨眼。
豹棕会意，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用于钻木取火的木棍举起。
“这是人巫教给我们的，生火的方法。我们崖山部落现在已经不用巫力生火了，并且我们也不吃生肉，不喝生水。”
蟒一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根木棍上，确定那就是一根被削尖了的、随处可见的木头。
如果说崖山部落有盐是让蟒一感到惊讶，那么现在豹棕说的这些就是打破了他的世界观。
从小他就被灌输巫力的重要性，以至于现在巫力减弱之后，黑蛇部落的日常生活都产生了诸多不便，在雪季冻死了不少兽人。
而现在，竟然有人告诉他，生火……是可以“学会”的？
不是祈求神赐，不是耗尽巫力强撑，而是像辨认果子、追踪猎物一样，成为一种人人都能掌握的技能？
“小白。”烛月将笼子做好后，来到了墨白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晚上吃烤肉还是炖肉？”
蟒一还没理解豹棕口中的“取火方法”以及“不吃生肉生水”，烛月这句家常般的询问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吃什么？还能选？在他们的部落，能猎到能够吃饱的猎物就已经是万幸，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缓慢地将目光从豹棕的手中转向墨白，只见那个被烛月圈在怀里的、看起来过分清瘦的年轻兽人，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然后极其自然地仰头，伸手捏了捏烛月的脸颊：“烤肉吧，有客人在，记得做的好吃点。”
“放心。”烛月低下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墨白的额发，随后蛇尾一勾，缠住墨白的腰，以便随时保护墨白。随后他来到豹棕身边，处理豚豚兽的肉。
“崖山部落的人巫，你可不可以……”蟒一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看着墨白朝自己走近，喉咙发干，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他犹豫了很久，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大声开口道：“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生火？我用我们部落雪季之后新的蛇鳞来换！”
“蛇鳞就不必了。”墨白摆了摆手，“只要你们帮我们做一件事，我就可以教给你们生火方法。”
“什么事？”
“告诉我南方的情况。”墨白不疾不徐地说道，“地形、河流、山脉、有哪些部落、他们的特点和关系……任何你们知道的消息，都可以。”
蟒一听完后表情有些苦恼，边打量墨白的表情边迟疑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哦？”墨白挑眉，他还以为蟒一在黑蛇部落的地位很高呢，毕竟那些鳞片说送就送了，其他兽人也没什么意见。
“我们部落一直被禁止去南方，所以你要的消息我不知道。我虽然是下一任巫的人选，但毕竟我们部落真正的巫还在，我不能越过他做决定。如果想去打探，需要问巫和首领，让他们决定。”
好家伙，这人原来是黑蛇部落的下一任巫啊。
这不就是和犬白一样吗？
墨白下意识将蟒一与犬白放在一起比较，最终得出蟒一不如犬白的结论。
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学生，还是个边牧，再怎么样也比蟒一要聪明。
“没关系，这马上就要到高温了，为了安全也不急于这一时。等你们什么时候有了消息就来崖山部落找我，我自然会教给你们想要的。”
“好！”蟒一也不担心墨白反悔，在这短时间的接触里，他能够感受到墨白是一个真诚的人，值得相信。
烤肉的速度很快，当豹棕搬来石头让墨白和蟒一坐下之后，烛月就已经端着烤好的一盘肉放到了两人之间充当桌子的大石头上。
“好香！”蟒一不住地耸动鼻子，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石盘上色泽诱人、香味扑鼻的烤肉。他使劲咽了咽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墨白：“我真的可以吃吗？”
“当然了。”墨白从兽皮包中拿出了调料罐，往烤肉上一撒，随后夹起一片烤肉吹凉之后放进了嘴里。蟒一也想学着墨白的样子夹肉，但毕竟是第一次使用筷子，非常不适应，尝试了很久都失败了。
蟒一的左手忍不住攥紧，如果按照黑蛇部落的习惯他早就上手抓了。但坐在他对面的墨白吃饭极其斯文，慢条斯理姿态优雅，和他们黑蛇部落的兽人们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此时此刻，蟒一已经完全感受到了，为什么墨白这个看起来弱小的兽人会成为崖山部落的巫。
“不习惯的话，直接用骨匕扎着吃也可以的。”墨白指了指蟒一腰间的骨匕，“筷子学起来比较困难，不急于一时。”
蟒一听完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听从墨白的意见，结果就见烛月又端着一盘肉走了过来，并且十分熟练地夹起一块肉，吹凉之后递到了墨白的嘴边。
“小白，这块很好吃，是最嫩的。”
无独有偶，豹棕也不甘示弱，将自己烤盘里的肉夹到了墨白的碗里。
“人巫，这片肉也不错，你尝尝。”
这一幕把蟒一打击的不轻。
“等等，难道，你们部落的人，都会用……这个筷子吗？”蟒一略带期盼地看向豹棕，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立刻放弃了使用骨匕这一选项，专心致志地继续与手中的筷子较劲。
“人巫……”豹棕看向墨白，墨白轻轻摇头示意不要打扰，最后便心安理得地一边欣赏蟒一的“表演”一边接受烛月的投喂。
并且在心里再次发表了评价：
不如犬白。
想当初他只教了犬白一次，犬白就靠着自己的聪明学会了。蟒一在已经看了这么多遍的情况下还学得如此费力，完全被犬白落下了几个档次。
如果黑蛇部落的兽人们都是如此，那就不必太过担忧了。
在墨白差不多吃饱的时候，蟒一终于成功夹起了一片肉。当他把这片肉吃进嘴里的时候，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
不仅仅是因为美味，更是一种绝望深处窥见天光的狂喜，一种认知被彻底碾碎又重铸的震撼。
原来，在巫力衰退、寒冷与死亡如影随形的黑暗命运之外，竟然还存在这样一条路？
原来“活着”，不仅可以是不被冻死饿死，挣扎在生存的边缘……还可以是这样的。
可以轻松地拥有温暖的火，可以选择食物的烹饪方式，可以用这样工具进食，可以品尝到如此美味……可以这样，从容而富有尊严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