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拿捏得很到位的。
几天的谈话下来，常委们心里都有了数。
赵立春这是在铺路，为高育良铺路。
看来新书记的人选，确实没什么悬念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省委大院。
大家看高育良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甚至连打招呼的语气，都比以前更恭敬了几分。
高育良却依旧如常。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该干什么干什么。
仿佛即将到来的任命，跟他没有多大关系一样。
这份定力，让不少人暗暗心折。
只有回到家，关起门来，他才会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这天晚上，吴惠芬跟他说：“外面都传开了，说任命马上就下来。你心里就一点都不激动？”
高育良喝了一口茶，淡淡一笑：“激动有什么用？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争不来。”
“嘴上这么说，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吴惠芬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
高育良也笑了，没有否认。
说不高兴是假的。
奋斗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可高兴归高兴，不能表现出来。
越是接近终点，越容易出意外。
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一切都有可能。
“对了，欢送大会的讲话稿，你帮我看看。”高育良转移了话题，“我准备在会上讲几句，你帮我把把关，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行，拿过来我看看。”
两人就着讲话稿，讨论了半个多小时。
吴惠芬提了几处修改意见，高育良觉得很有道理，一一记下了。
等讨论完，夜已经深了。
窗外静悄悄的，连风声都听不到。
高育良站在窗边，望着漆黑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再过几天，一切就要尘埃落定了。
他等着那一天。
也做好了准备，迎接那一天。
三月一号，赵立春正式离岗的前一天。
省里的欢送大会已经准备好了，会场布置完毕，讲话稿也都审定通过，只等第二天开会。
可新书记的任命，却迟迟没有消息。
按照惯例，欢送大会上，新书记应该一起出席，完成权力交接。
可现在，上面的任命文件还没到。
省委办公厅的人都有点急，反复跟上面打电话确认，得到的答复都是“快了，再等等”。
王江涛也有点纳闷。
按说不应该啊，考察也考察过了，意见也征求过了，怎么任命还不下来？
他找高育良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欢送大会照常开，新书记的任命如果到了就当场宣布，没到就先只送赵立春，任命等后面再说。
反正赵立春退休是板上钉钉的事，不会变。
高育良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个时间点，确实有点不对劲。
按理说，他的任命应该跟赵立春的退休通知一起下来，或者前后差不了几天。
可现在赵立春明天就要走了，任命还没影。
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不会的。
赵立春推荐，王江涛支持，上面考察也很顺利，没理由出问题。
可能就是流程慢了一点，晚几天而已。
高育良这样安慰自己。
可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天下午，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早早地回了家。
吴惠芬看他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高育良摇了摇头，在沙发上坐下，“就是有点累。”
吴惠芬给他泡了一杯热茶，在他身边坐下：“是不是任命的事？”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还没消息。”
“没消息就没消息呗，急什么。”吴惠芬倒是很淡定，“该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不该是你的，急也没用。”
“再说了，真要是没选上，也不是什么坏事。省委书记那个位置，看着风光，责任多大啊，操不完的心。你现在这个位置，也挺好的，权不小，事没那么多，还能多活几年。”
高育良被她逗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那当然。”吴惠芬也笑，“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想着往上爬。爬到顶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要下来。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那点烦躁，似乎也平复了不少。
吴惠芬说得对。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没必要太纠结。
“行了，别想了。”吴惠芬站起身，“饭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好。”
晚饭吃得很安静。
高育良话不多，吴惠芬也不多问，只是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高育良没有去书房，而是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他没太看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
直到快睡觉的时候，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不管明天怎么样，日子都得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高育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慢慢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踏实。
做了好几个梦，每个梦都不一样，醒来又记不清具体内容了。
只记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三月二号，全省领导干部大会在省委大礼堂召开。
会场庄严肃穆，主席台上摆着一排座位。
省直各部门、各市州的主要负责人都来了，黑压压坐了一礼堂。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赵立春正式卸任的日子。
很多人也在猜测，新书记会不会在今天亮相。
上午九点，会议正式开始。
王江涛主持会议。
他先宣读了上面的任免通知：同意赵立春同志辞去省委书记职务。
宣读完毕，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掌声过后，赵立春发表告别讲话。
他站起身，走到话筒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台下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那么多一起共事过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