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在纳米战甲周围无声地分开。唐炎和姬晚卿像两枚鱼雷，朝着更深、更暗的海沟潜去。外部压力数据在姬晚卿的面罩hUd上疯狂跳动，很快超出了她认知中任何载人深潜器的极限。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姬晚卿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一丝被压抑的紧张。周围的能见度几乎为零，只有战甲的探照灯切开浓墨般的黑暗。
“快到了。”唐炎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回家般的随意。“带你看点本地‘土特产’。”
突然，前方黑暗中浮现出微光。不是一盏，而是成片、成簇，如同海底突然亮起的城市灯火。
光芒越来越近，勾勒出惊人的轮廓——不是冰冷的金属建筑，而是由巨大、发出柔和白光的珊瑚丛构成的建筑群，间或有巨大的、如同经过精心雕琢的螺旋贝壳结构，一些形态优雅、拖着银色光尾的生物在其中穿梭。
姬晚卿屏住了呼吸。这根本不是任何已知的科学考察报告能描述的场景。
战甲速度减缓，悬停在这片发光城市边缘的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紧接着，几道迅捷的身影从珊瑚丛中游弋而出，围了上来。
是人鱼。
不是童话书里的插画，是活生生的、具有力量感和生命气息的存在。
她们的上半身与人类女性无异，皮肤在自身和珊瑚光芒映照下泛着健康的珍珠光泽，五官精致得超越种族界限，长发如同海藻般在水中飘散。
而下半身，是覆盖着银色或淡蓝色鳞片的强健鱼尾，轻轻摆动便带来惊人的推进力。
为首的那一位，
银发人鱼游近，目光直接落在唐炎身上。
她没有开口，但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精神波动拂过两人的战甲外部感应器，翻译成简单的意念传入面罩：“王。您回来了。”
姬晚卿猛地扭头看唐炎，虽然隔着面罩，但唐炎能感觉到她瞪大的眼睛。
唐炎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面罩，又指指外面，做了个“说话”的口型。然后，他居然……直接打开了面罩！
海水没有涌入，一层无形的能量膜隔绝了水和压力。唐炎吸了口气，对着银发人鱼咧嘴一笑，用字正腔圆的汉语说：“嗯，带个朋友串门。她叫姬晚卿，自己人。”
银发人鱼的目光转向姬晚卿，微微颔首。那股精神波动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清晰的询问意味，直接响在姬晚卿的脑海里，虽然不懂语言，却能理解意思：“欢迎。王的友人。”
姬晚卿脑子嗡嗡作响。她下意识也想打开面罩，手指在指令区犹豫。
“别学他。”唐炎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戏谑，“你扛不住这水压。就这么说，她们能‘听’见你的思维波动，大概意思能懂。”
姬晚卿强行镇定，尝试在脑子里集中意念：“你…你好。我叫姬晚卿。”
银发人鱼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再次颔首。她摆动鱼尾，优雅地转身，做了个“跟随”的手势。其他几位人鱼也散开一些，姿态像是护卫，又像是引导。
他们跟着人鱼向珊瑚城市深处游去。近距离看，那些发光珊瑚结构更像是某种活着的、具有建筑功能的生物体，内部有通道，隐约能看到其他人鱼的身影。一些小型发光的鱼类毫无惧色地擦着战甲游过。
“这……这是城市？”姬晚卿忍不住在内部频道问，声音发干。
“算是吧。她们管这叫‘光歌集所’。”唐炎答得轻描淡写，“基于一种共生珊瑚和生物发光技术建的。比我们那套水泥森林高级点。”
“她们……一直住在这里？多久了？”
“谁知道呢。反正比我们知道的历史长得多。可能人类还在树上摘果子的时候，她们就在这儿开音乐会了。”
银发人鱼将他们引到一片特别宽阔的水域，中央有一株巨大无比的、枝杈如同水晶管道的奇异“树木”，散发着比周围更强烈的柔和白光。许多细小的光点在“树枝”间流动，像是信息传递。
银发人鱼停在树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树干。顿时，整棵“树”的光芒流转加速，一副复杂的、类似星图的全息影像在几人面前缓缓展开，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无法理解的符号和流动的能量轨迹。
她转向唐炎，精神波动传来，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王。近期‘深蓝脉动’（指地壳能量流）有异常扰动。‘古老回响’（可能指历史记录）显示，类似扰动曾引来过‘虚空吞噬者’（大概就是马克遇到的‘巨无霸’一类东西）。”
唐炎扫了一眼星图，点点头：“知道了。问题不大，我看着呢。你们按平时节奏生活就行。”
姬晚卿听着这超越她理解范围的对话，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等物理课堂的小学生。她看着那棵“树”，又看看银发人鱼和唐炎之间流畅的、近乎心灵感应的交流，一种巨大的、认知层面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她所熟悉的世界规则，在这里荡然无存。
银发人鱼似乎察觉到姬晚卿的茫然，目光再次转向她，精神波动变得温和，甚至带点…安抚？“不必忧惧。王在，光歌永存。”她轻轻摆动鱼尾，搅动水流，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像是在展示这片家园的安宁。“此地，安全。”
唐炎嘿嘿一笑，对姬晚卿说：“看，人家比你淡定多了。”
姬晚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能用语言描述的范畴。
她只是透过面罩，呆呆地看着那个银发人鱼，看着这片海底之城，看着身边这个仿佛回到自家后院一样的男人。
马克当初看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而她现在，正站在冰山里面。不，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冰山，这是另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由人鱼、发光珊瑚、信息树和能一拳抹掉深海巨兽的男人共同构成的世界。
银发人鱼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这座海底城市的守护精灵，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她在等待唐炎接下来的指示，或者说，在等待这位“王”决定如何向他的友人展示这片属于他的、深藏于万丈海底的惊人疆域。
水流缓慢地拂过战甲。寂静中，只有内部通讯里轻微的电流声，和姬晚卿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