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者号”像一头受惊的兽,在马克近乎偏执的命令下,绕着那片诡异的圆环遗迹,进行更细致、更深入的扫描和采样。
灯光扫过圆环外围的沉积层。机械臂小心地剥离覆盖物。
“停!”马克盯着分屏上传来的一组骨骼图像。
不是一块,是一堆。巨大的、特征明显的椎骨、腿骨、头骨碎片……虽然化石化了,但形态清晰可辨。
“贾维斯,分析!”
“正在进行三维建模与比对……模型建立。骨骼形态学分析,与已知恐龙数据库比对相似度:89.7%。具体属种待定,但可明确归类为大型蜥脚类恐龙,生活年代约在侏罗纪中晚期,即一亿五千万年前左右。”
控制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侏罗纪的恐龙化石,出现在这里,不算太意外,这里本来就是古老的地层。
但下一秒,另一只机械臂在清理恐龙骨骼下方更深处的一小片区域时,带出了一小块颜色、质地都明显不同的东西。
灯光聚焦。
那是一块头骨。很小,相对完整,眉弓粗大,下颌突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灵……灵长类?”有人颤抖着说。
“不……不可能!”古生物学家扑到屏幕前,眼睛几乎要瞪出来,“这特征……这分明是……是早期猿人的头骨特征!但……但这保存状态,这矿化程度……和旁边的恐龙骨骼处于同一地层?!同一时代?!”
“测定!立刻测定年代!”马克声音嘶哑。
贾维斯沉默了几秒,进行快速分析。“对附着矿物及周边岩层进行同步测定……该灵长类头骨化石的埋藏年代……与周边恐龙骨骼及地层年代基本一致。误差范围内,可视为同期。”
“同期?!”古生物学家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呆滞,“一亿五千万年前……侏罗纪……恐龙和……猿人?共存?法克!这他妈是什么鬼?!进化论是屎吗?!人类起源是笑话吗?!”
控制室再次被颠覆性的混乱席卷。恐龙和猿人头骨出现在同一时期、同一地点,这直接推翻了整个人类起源和生命进化树的核心框架。
马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脑子像要炸开。圆环,恐龙,猿人……这些完全不该出现在一起的东西,被埋在了同一片深海之下。
“继续挖……”他咬着牙,指着屏幕,“往下挖!看看这鬼地方到底还藏了什么!”
“质疑者号”换上了更精密的取样钻头,在发现猿人头骨位置的下方,选择了一个点,开始向下钻探。这里的地层似乎因为地质活动有些异常,层层叠压。
钻头深入,采样管不断带回不同深度的岩芯样本。
大部分是寻常的沉积岩,偶尔有些更古老的无脊椎动物化石碎片。
直到钻头到达某个深度时,传回的实时显微图像上,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反射光。
“停下。取出那一段样本,小心。”马克吩咐。
机械臂将那段岩芯取出,放入高纯净度的分析舱。多束不同波长的激光和粒子流开始扫描。
主屏幕上,逐渐构建出一个物体的三维模型。
那是一个……容器。
很小,大约只有十厘米高。造型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像一个略微歪斜的、手工捏制的广口杯。没有纹饰,没有把手,表面粗糙不平。
但它的材质……分析数据疯狂跳动。
“未知复合硅酸盐结构……内部晶格排列呈现非自然形成的规律性……含有微量……无法识别的同位素标记。”贾维斯的声音这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仿佛在调用所有算力进行理解,“物理结构分析……存在明确的人工修整与成型痕迹,如捏塑、刮削。这是一件人造物。”
“年代。”马克只问这两个字,手心全是汗。
分析舱内,更精密的年代测定仪器启动。这次花了更长时间。
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声响和人们粗重的呼吸。
“测定完成。”贾维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平板的电子音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如果AI有情绪的话。
“根据该物体自身矿物衰变谱、包裹体同位素、以及其所处地层最深层位的综合测定……”
贾维斯停顿了足足三秒,然后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瞬间失去思考能力的数字:
“该物体的制造与埋藏时间,约为……十亿年前。误差范围,正负五千万年。”
“……”
“……”
“……”
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人都像被瞬间石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粗糙的“杯子”模型,和旁边那串冰冷到令人绝望的数字。
十亿年。
前寒武纪。地球上连多细胞生命都尚未出现的时代。只有最原始的单细胞生物在海洋里漂浮。
杯子?
一个人造的杯子?
“法……法克……”不知道是谁,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杯子……十亿年前……”马克重复着,眼神空洞,像是在梦游,“十亿年前……谁……用这个杯子?喝水?还是喝……岩浆?”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低吼:“这他妈的是什么?!啊?!谁能告诉我?!恐龙和猿人一起死还不够?!现在告诉我十亿年前有‘人’做了个杯子?!然后这个杯子和他妈的恐龙骨头、猿人头骨、还有那个见鬼的圆环,全埋在一起?!”
“科学?!”他指着屏幕,对着控制室里所有人,也像是对着无形的世界怒吼,“这玩意儿存在过吗?!我们到底活在什么见鬼的剧本里?!”
贾维斯的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了几下,缓缓说道:“马斯克先生,基于现有数据,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地球的生命史与智慧史,与当前人类科学所构建的图景完全不同。存在多次、可能形态各异的‘智慧’或‘文明’浪潮,它们兴起,又因未知原因彻底湮灭,只留下极少数像这样的‘异常点’被埋藏在最深处。我们……可能只是其中一波,而且未必是最后一波。”
“唐炎先生让您怀疑一切,”贾维斯补充,“现在看来,我们需要怀疑的,是整个时空的真相。”
马克瘫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依次排列的图片:十亿年前的粗糙杯子,一亿五千万年前的恐龙与猿人尸骨,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巨大圆环……
一条完全隐藏在正统历史之下的、断续而诡异的虚线。
“贾维斯……”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唐炎……他知道这些吗?”
贾维斯沉默片刻:“逻辑上,他掌握远超我们理解的技术与知识,对地球的了解很可能也远超我们。他引导您进行这样的探索,或许……正是希望您自己发现这条‘虚线’。”
马克闭上眼睛,巨大的信息量和认知冲击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这不是发现,这是揭开了一个无底深渊。
而深渊之下,是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关于这个星球,乃至关于“存在”本身的,冰冷而恐怖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