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六年,八月初。
距离龙虎恩科正式开考仅剩最后十余日,整个京城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场由守旧派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却在京城的最高学府——太学,悍然引爆。
前太常寺卿、被赵晏停职在家的理学宗师张维,以先帝帝师的身份,在太学中官阶最高的“辟雍”讲堂,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万人文会。
京城近半数的赴考学子,无论寒门世家,皆闻讯而来,将偌大的讲堂围得水泄不通。
讲坛之上,张维一身素色儒衫,面容清癯,神情悲怆,颇有几分以身殉道的凛然风骨。
“诸位!诸位皆是我大周未来的栋梁之才!”
张维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年轻面孔,声音嘶哑而极具煽动性,“老夫今日召集各位前来,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我华夏千年道统,只为孔孟圣贤的学问,不至断绝于我等之手啊!”
他猛地一拍讲案,痛心疾首地控诉起来:“当今摄政王赵晏,虽有平北之赫赫武功,然其独断专行,竟要将格物、算学、水利这等工匠商贾的‘奇技淫巧’,列为国家取士之正途!此乃何等荒唐之举!”
“格物入科,圣贤蒙羞!算学登堂,斯文扫地!”
张维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我辈读书人,寒窗十年,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读的是孔孟之道、仁义礼信!岂能为了区区功名利禄,便自甘堕落,去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满手机油的匠人为伍?!”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台下那些死读四书五经、对新政一知半解的守旧派学子和门阀子弟的热血。
“张大人说得对!我等读圣贤书,岂能与匠人为伍!”
“抵制恩科!还我儒家道统!”
在人群中几个张维门生的带头高呼下,场面瞬间失控。数百名情绪激动的学子纷纷站起身来,高喊着“罢考”的口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关中大儒的弟子程守正,此刻也站在人群之中,他紧紧握着拳头,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他认同张维扞卫道统的说法,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好一个‘扞卫道统’!好一个‘斯文扫地’!”
一声清亮而充满嘲讽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骤然从讲堂门口炸响!
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皇家格物院总教习陆峥,一身四品官服,领着户部尚书之女苏清禾,以及那个在格物院声名鹊起的少年天才墨河,昂首阔步地走进了辟雍讲堂!
“陆峥?!苏清禾?!你们来做什么?!”张维看到这三个实学派的领军人物,脸色瞬间一变。
陆峥没有理他,径直走上讲坛,从张维手中一把夺过那本《圣贤语录》,冷笑着反问道:
“张大人,你说格物是奇技淫巧?那我请问你,北疆大捷,在土拉河畔挡住蒙力克十万铁骑冲锋的,是你口中这本薄薄的圣贤文章,还是我格物院呕心沥血造出来的燧发枪和开花炮?!”
“你……”张维被噎得面红耳赤,强辩道,“兵者,凶器也!治国安邦,终究要靠仁义道德,岂能独重杀伐之器!”
“说得好!”
一直沉默的苏清禾突然上前一步,她没有与张维辩论经义,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小巧的算盘,当着所有学子的面,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清脆的算盘声在大堂内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请听!”苏清禾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北疆一战,我军共消耗开花炮弹三万余发,燧发枪铅弹近百万颗。若按旧制,以长矛大刀对阵骑兵,据兵部推演,我军伤亡至少在五万以上!”
“而此战,我军实际伤亡不足八千!这其中,格物院的火器,为大周保住了四万多条鲜活的性命!为朝廷节省了至少三百万两的抚恤银两!”
“张大人,你口中的奇技淫巧,救了四万个家庭,保住了三百万两的国帑!请问,你那本圣贤书,能做到吗?!”
数据!冰冷、真实、无可辩驳的数据!
这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空谈误国的腐儒脸上!全场鸦雀无声,连张维都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陆峥身后的少年墨河,走上了讲坛。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身后那块巨大的黑木板上,用白色的炭笔飞快地画了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一门新式后装线膛炮的精密剖面图便跃然板上。紧接着,他又在旁边画出了一座黄河水闸的力学结构图,标明了每一个泄洪口需要承受的水压和扭矩。
“各位学长。”
墨河转过身,那双因为常年专注于研究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扫过全场,“这些东西,能挡住异族的铁蹄,能治好黄河的水患,能让天下的百姓吃饱饭,穿暖衣。”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张维身上,用一种极其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问道:
“张大人的圣贤文章,能做到这些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台下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说得好!”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我等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而就在讲堂最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赵晏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便服,带着同样换了装的老刘,将这场惊心动魄的论战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看着墨河在讲坛上那副虽然朴素、却闪烁着真理光芒的模样,赵晏微微点头,对老刘轻声说道:“陆峥说得对,空谈误国,实学兴邦。这场文会,倒是替本王省了不少口舌,能让天下学子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值得去学的治国之道。”
“东家高明!”老刘嘿嘿一笑。
眼看大势已去,罢考的图谋彻底破产,张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完了,不仅输了辩论,更输掉了在士林中的所有人心。
“我辈读书人,读书是为了什么?!”
陆峥看着台下那些群情激昂的年轻学子,发出了最后的灵魂拷问:“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百姓的温饱、国家的边防都顾不上,只会死抱着几句圣贤章句,那不是读书人,是书虫!是国家的蛀虫!”
“说得好!”
台下,关中大儒的弟子程守正,在经历了剧烈的思想挣扎后,终于第一个站了出来,对着讲坛上的陆峥和墨河,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学生受教了!”
随着程守正的带头,越来越多的学子站了起来,向着实学派的代表们行礼致敬。
张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涌上喉头,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一场由守旧派精心策划、企图煽动学子罢考的阴谋,在这场理学与实学的巅峰对决中,被碾得粉碎!